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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10章 · 中军棋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9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0章 中军棋

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光从东边渗出来。

王殷坐在张老汉的牛车上,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腰侧新包扎的伤口随着颠簸一下下扯着皮肉。风寒药起了效,汗出透了,里衣黏在背上。他盯着车辕上裂开的木纹,右手按在怀里。

那里除了母亲的信,还有阿秀天亮前塞给他的油布包,不大,沉甸甸的。

“地窖里找到的。”阿秀当时脸色发白,声音很稳,“藏在杂物角落。我进去时没人,但有新鲜脚印。东西我拿了,他们很快会发现。”

王殷没打开布包。阿秀的眼神告诉他,里面的东西足够要人命。

“你怎么办?”

“我去张老汉家躲两天。庄子那边,就说我采药去远处了。”她顿了顿,“你回营,路上当心。赵四认得你,刘疤脸也认得你。”

牛车吱呀呀碾过土路,离军营辕门越来越近。晨雾里,营寨的轮廓像一头趴伏的巨兽。

张老汉把车停在离辕门百步外的岔路口。“军爷,就送到这儿了。”

王殷用右手撑着车板挪下来,左臂伤口猛地一抽。他塞给张老汉几枚铜钱。“谢了。”

张老汉推辞两下收了,低声道:“阿秀姑娘是个有主意的,你保重。”

王殷点点头,转身朝辕门走去。每一步都牵扯伤口,但他走得不算慢。怀里油布包贴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炭。

辕门值守的是两个生面孔,横过枪杆。“站住!哪个营的?”

“左厢第三指挥,王殷。”

兵卒打量他。“刘指挥使交代过,你若是回营,得先去他那儿点卯。”

另一个兵卒压低声音:“兄弟,刘指挥使这两天火气大,你小心点。”

王殷没接话,只问:“郭都头在营里吗?”

“在是在,中军帐那边……”兵卒话没说完,李三从雾里走出来。

李三看见王殷,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走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王殷吊着的胳膊和腰侧扫过时紧了紧。“回来了?”

“回来了。”

李三对值守兵卒摆摆手:“人我领走了。”他走到王殷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刘疤脸从昨天下午就开始找你,说你逾期不归,要按逃兵论处。郭都头没吭声。”

王殷跟着李三往营里走。“郭都头现在在帐里?”

“在。”李三侧头看他,“你查到什么了?”

王殷反问:“赵四回来了吗?”

李三摇头。“没见着。刘疤脸说他去镇州探亲,还得几天。”他顿了顿,“但你回来前一个时辰,营外巡哨说看见北边野地有马队痕迹,往镇州方向去了,大概五六骑。”

王殷心里一沉。镇州兵发现地窖东西被动了。

他加快脚步。“李三哥,我得立刻见郭都头。”

“现在?”李三皱眉,“刘疤脸那边……”

“等不及了。”王殷打断他,右手按了按胸口,“事关粮草,十日内。”

李三脸色变了变,转身带路。“跟我来。”

中军帐在营寨中央,帐外守着两名亲兵。李三上前:“急事。王殷有紧要军情禀报。”

亲兵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进去吧。”

王殷掀帘入帐。

帐内光线昏暗,只点一盏油灯。郭威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案旁站着刘疤脸。

刘疤脸转过身,脸上那道疤在油灯光下格外狰狞。他看见王殷,嘴角扯出一个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王殷?你还知道回来?逾期一日,按军律……”

“刘指挥使。”郭威放下文书,声音不高,打断了刘疤脸的话。他抬眼看向王殷,“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

王殷走到案前,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放在案上。布包落在木质案面上,发出沉闷响声。

刘疤脸盯着布包,眼神闪了一下。

郭威没动。“这是什么?”

“证据。”王殷说,“镇州兵在张家庄北面野地废墟有个地窖,用作联络据点。昨夜赵四与三名镇州兵在其中密会,商议十日后里应外合,劫我军粮草。‘刘校尉意思’已带到。”

帐内死寂。

油灯灯芯啪地爆了个火花。

刘疤脸脸上肌肉抽动,那道疤像活过来似的扭了扭。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王殷脸上:“放你娘的狗屁!王殷,你查案不力,逾期不归,现在还敢编造这等谎话污蔑上官?赵四是我外甥不假,他去镇州探亲,有营中记录可查!什么地窖,什么密会,全是……”

“刘指挥使。”郭威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分量。

刘疤脸的话卡在喉咙里,他转头看向郭威,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都头,这小子分明是记恨我平日管教,蓄意构陷!他拿个破布包就说是什么证据,谁知道里面……”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郭威说。

他伸手解开油布包系绳。布包摊开,里面是几封没有署名的信,纸页泛黄;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刻着“镇”字;最底下是一本薄册子。

郭威拿起册子翻开。油灯光照在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日期、数量、交接人代号。

他看了几页,抬起眼看向刘疤脸。“天福三年二月,粮十五石,经手人‘疤’;天福三年五月,铁甲片二十副,经手人同;天福四年正月,魏博军左厢布防图概要,经手人‘疤’……刘指挥使,这‘疤’,是你脸上这道,还是巧合?”

刘疤脸脸色从涨红转为惨白,又泛起铁青。他嘴唇哆嗦,眼睛死死盯着册子。“伪造……这绝对是伪造!郭都头,您不能信他!这小子不知从哪儿弄来这些……”

“地窖里还有镇州兵制式箭簇,裹马蹄粗麻布,吃剩的干粮渣子。火塘里的灰还是温的。”王殷开口,声音发哑,“阿秀今早去查探时,里面脚印新鲜,至少有三四个人待过。”

刘疤脸猛地转向王殷,眼里爆出血丝。“你他娘找死!”他吼了一声,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去——那里悬着他的佩刀。

但他摸了个空。

“找这个?”郭威从案下提起一把刀,正是刘疤脸的佩刀。他随手把刀放在案上。“刘指挥使进帐前,我让亲兵帮你卸了。议事带刀,不合规矩。”

刘疤脸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看郭威,又看看案上册子,再看看王殷,喉咙里发出嗬嗬响声。

郭威合上册子,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赵四现在在哪儿?”

刘疤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外甥赵四,”郭威重复,语气平静,“现在在哪儿?”

“他……他探亲去了……”

“探亲。”郭威点点头,“探到镇州兵据点里,跟人商量怎么劫自己人的粮草。刘校尉,你这亲戚,探得挺远啊。”

“都头!”刘疤脸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都头明鉴!我……我是一时糊涂!镇州那边的人找上我,说只要给些方便,日后必有厚报!我鬼迷心窍,我该死!但我没想害咱们自己兄弟啊!粮草的事,赵四那混账没跟我说那么细,我只当他们是打听消息……”

“你没想害自己兄弟。”郭威接过话,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只是把布防图给了他们,把粮草数目给了他们,把左厢各指挥轮值时辰给了他们。等镇州兵真打过来,死的不是你刘疤脸,是下面那些你不认识的卒子。”

刘疤脸额头抵在地上,浑身发抖。

郭威不再看他,转向王殷。“你听到他们说‘十日后’?”

“是。”王殷说,“原话‘粮草十日后里应外合’。地窖在张家庄正北五里,野地废墟,有棵枯死老槐树做标记。”

“十日后……”郭威沉吟片刻,“我军粮草从魏州运来,下一批正是十日后经过张家庄一带。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他抬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刘疤脸。“刘校尉,镇州那边,跟你接头的是谁?”

刘疤脸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是……一个姓韩的参军,叫韩延嗣,在镇州节度使杜重威手下做事。每次都是他派人来联络……”

“韩延嗣。”郭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许了你什么?”

“说……说事成之后,保我做个镇州军都指挥使,另赐钱五百贯,田宅……”刘疤脸伏在地上磕头,“都头饶命!我愿戴罪立功,我愿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

郭威没说话,帐内只剩下刘疤脸压抑的抽泣和磕头声。

油灯光晃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阴影。

王殷站在案前,左臂疼痛一阵阵涌上来,带着低烧晕眩。他看着跪地求饶的刘疤脸,看着案后神色莫测的郭威,心里那股急迫感慢慢沉下去,换成一种更冷的东西。

郭威终于开口,却不是对刘疤脸,而是对帐外:“曹彬。”

帐帘掀开,一个穿着普通士卒衣甲、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走进来。是郭威身边的亲兵曹彬。

“都头。”

“带刘校尉去旁边帐子,让他把知道的东西一点不落写下来。”郭威说,“写清楚韩延嗣怎么联络他,镇州在附近还有哪些据点,接下来他们打算怎么动作。写完了,画押。”

曹彬应了一声,走到刘疤脸身边。“刘校尉,请。”

刘疤脸连滚爬爬站起来,抹了把脸,颤声说:“我写,我都写!谢都头不杀之恩!”

曹彬带他出去了。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郭威和王殷两人。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郭威拿起册子又翻了几页,放下。他看向王殷。“伤怎么样?”

“死不了。”

“那个医女阿秀,”郭威说,“她冒险去地窖取证,你该谢她。”

王殷没接话。

“刘疤脸不能杀。”郭威忽然说。

王殷抬起眼。

“至少现在不能。”郭威手指敲着案面,“他活着,比死了有用。镇州那边以为他还掌控着左厢第三指挥,以为计划天衣无缝。”

王殷沉默着。

“十日后,镇州兵会来劫粮草。”郭威继续说,“他们会按计划在张家庄北面野地集结,等刘疤脸这边发出信号,里应外合。但他们等到的,不会是粮队,而是我魏博军伏兵。”

他看向王殷。“刘疤脸会‘配合’他们。他会送出假信号,把镇州兵引入预定地点。等镇州兵发现中计时,已经晚了。”

王殷喉咙发干。“刘指挥使会照做?”

“他不想死,就会照做。”郭威说,“事成之后,他通敌罪证握在我手里,后半辈子都得当一条听话的狗。镇州那边,韩延嗣折了人手吃了败仗,却不会怀疑到刘疤脸头上——毕竟‘计划泄露’可能是别的环节出问题。刘疤脸还能继续‘潜伏’,为我传递假消息。”

帐内很静。

王殷看着郭威。这个平时话不多、甚至有些沉闷的都头,此刻用平静语气说着一个将敌人、叛徒、乃至自己手下都算计进去的局。刘疤脸是棋子,镇州兵是棋子,王殷自己,也是棋子。

一枚发现了关键证据、把棋局推到这一步的棋子。

“你做得不错。”郭威说,这句话里听不出多少赞许,“若非你查到地窖拿到册子,十日后我军粮草被劫,左厢损失惨重,我这项上人头也难保。现在,局面翻过来了。”

王殷垂下眼。“都头早就怀疑刘指挥使?”

“赵四北行,方向时机都不对。”郭威说,“我让他去查镇州线索,本就是试探。他若心里没鬼,大可以推脱不去;他若去了,要么是真查案,要么是趁机联络。你带回的证据,坐实了后者。”

所以从始至终,郭威都在看着。看着刘疤脸刁难王殷,看着赵四北行,看着王殷被逼上绝路去查案,然后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收网。

王殷想起李三的话:郭都头没吭声。

他并非不知情,只是在等。

等一个足够致命的证据,等一个能把刘疤脸彻底捏在手里的把柄,等一个将计就计反杀镇州的机会。

“你伤重,这几日不必操练,在营中养着。”郭威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伏击镇州兵的事,我另有安排。刘疤脸那边,曹彬会盯紧。你今日回营,刘疤脸已知情,他暂时不敢动你,但自己当心。”

“是。”

“去吧。”郭威摆摆手,重新拿起文书。

王殷转身掀帘出帐。

帐外天光大亮,晨雾散尽,营寨里响起操练号角声。士兵们从各营帐涌出,在校场上列队,脚步声、呵斥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嘈杂。

王殷站在中军帐外,左臂疼痛真实而尖锐。他低头看了看染血的衣襟,又抬头看向辕门方向。

阿秀还在张老汉家等着。她冒险取来的证据,成了郭威棋盘上最关键一步。而他自己,从鬼门关爬回来,带着足以扳倒刘疤脸的铁证,最终却发现,自己只是让棋手看到了更清晰的棋路。

一枚棋子,做得再好,也是棋子。

“王殷。”李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殷转头,看见李三拿着水囊和饼子。“郭都头让我给你的。先吃点东西,去医官那儿重新包扎,你脸色白得吓人。”

王殷接过水囊灌了几口。凉水滑过喉咙,压下那股翻涌燥意。

“刘疤脸……”李三压低声音,“曹彬带他往那边帐子去了,怎么回事?”

“他通敌。证据确凿。”

李三瞳孔缩了缩,点点头。“郭都头怎么处置?”

“留着,有用。”

李三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这世道……走吧,先去医官那儿。”

两人往医官营帐走。路上遇到列队去校场的士兵,有人朝王殷投来好奇目光,但没人上前搭话。

医官是个花白胡子老头,看见王殷伤口啧了一声。“你这后生不要命了?伤口溃脓成这样还到处跑?”他拆开阿秀包扎的布条,露出缝合针脚,“这缝针手法利落,谁弄的?”

“庄子上的医女。”

医官点点头,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得亏处理及时,再晚两天胳膊就废了。腰上刀口不深,但也得养。七日之内别使力别沾水。”

王殷应了。医官给了一包药粉。

从医官帐出来,李三送他回营房。“你先歇着,我去校场点卯。刘疤脸不在,今日操练由副指挥暂代,我跟他打招呼,你这几日不必去了。”

“谢李三哥。”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李三拍拍他肩膀走了。

营房里空荡荡,其他人都去操练了。王殷走到自己铺位前慢慢坐下。疲惫像潮水涌上来,左臂疼痛、腰侧钝痛、低烧晕眩,还有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冷意混在一起。

他没躺。伸手从绑腿里抽出那把断刀。

刀身锈迹斑斑,断口参差不齐。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陪他杀了第一个敌人,陪他熬过野狐岭风雪,陪他在洼地里绝地反杀。刀断了,人还没死。

他握着刀柄,冰凉的铁锈硌着掌心。

郭威说,你做得不错。

是啊,他做到了。他查清了线索,拿到了证据,揭发了叛徒,立了功。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呼喝声,整齐划一,带着沙场粗粝。那是他曾经拼命想融入的声音,想通过一场场厮杀一次次立功,在这乱世里挣出一条活路。

现在他挣到了吗?

也许。郭威记住了他的名字,认可了他的能力。以后可能会有更多任务,更多机会,也可能有更多算计,更多棋子时刻。

他低头看着断刀。刀断了,不能再当战刀使,但它还能割绳子,还能在绝境里给人一点支撑。就像他自己,从瀛州孤儿走到今天,身上早已伤痕累累,但还没死。

还得活下去。

用他自己的方式。

王殷把断刀收回绑腿,躺到铺上。左臂疼痛在药效下缓和了些,疲惫拖着他往下沉。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阿秀的脸。

冷静的,坚韧的,在粮仓火光里拉弓,在昏暗油灯下缝针,在天没亮时把油布包塞进他怀里。

她说:你回营,路上当心。

现在他回来了,把证据交上去了,刘疤脸倒了,但局还没完。郭威的棋还要下下去,十日后有一场伏击,镇州兵会死,刘疤脸会继续当他的“双面校尉”,而王殷自己,养好伤,继续当他的卒子。

那阿秀呢?

她还在张老汉家等着,等一个消息。她是个平民女子,懂医术有胆识,但卷入军中阴谋诡计,就像一脚踩进泥潭。

王殷睁开眼盯着营帐顶棚缝隙。

他得去告诉她一声。至少让她知道刘疤脸暂时动不了她了,庄子暂时安全了。至于十日后伏击的事……不能说。郭威的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但怎么去?

他现在伤重,出营需要理由。郭威让他养伤,没准他乱跑。而且刘疤脸虽然被控,但他在营中多年,难保没有别的眼线。王殷这时候去找阿秀,可能会把她暴露在更多视线下。

得等。

等伤好些,等营里关于刘疤脸的风声过去,等一个不起眼的时机。

王殷重新闭上眼。操练呼喝声远了,营房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疲惫终于压倒一切,他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帐外脚步声吵醒。

天光从帐帘缝隙透进来,已是下午。营房里陆续有人回来,带着操练后的汗味和尘土气。张顺和陈五走进来,看见王殷躺在铺上愣了一下。

“王殷?你回来了?”陈五走过来,“李三哥说你伤重得养几天。怎么样,好点没?”

王殷撑着手臂坐起来。“好多了。”

张顺站在铺位边,眼神复杂。他显然听说了什么,但没问,只嘟囔一句:“回来就好。”便转身收拾东西。

陈五从怀里摸出半个饼子递给王殷。“中午剩的,你凑合吃点。”

王殷接过道谢。饼子又干又硬,但他慢慢嚼着,就着水囊凉水咽下去。

营房里其他士兵也陆续回来,没人提起刘疤脸,但气氛微妙。偶尔有人朝王殷这边瞥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傍晚点卯时,副指挥站在队列前宣布刘指挥使另有军务,这几日由他暂代。士兵们齐声应诺,没人多问。

点卯结束,李三走过来低声说:“曹彬那边,刘疤脸写完了。厚厚一叠纸画了押。郭都头看了没说什么,让人把他关在后营单独帐子里,派了四个亲兵守着。”

王殷点点头。

“十日后的事,”李三声音压得更低,“郭都头已经开始布置了。左厢其他几个指挥都会调动,伏兵在更北面黑松林。粮队会照常走,但里面装的不是粮,是引火干草和硫磺。”

王殷没说话。这些细节郭威没告诉他,李三却知道了。显然李三在郭威棋局里比他更靠近中心。

“你这几天好好养伤。”李三拍拍他肩膀,“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硬仗。

王殷想起洼地里那两个镇州兵,想起他们倒下时溅起的泥水,想起自己握着断刀时手心的冷汗。杀人不是件容易的事,哪怕对方是敌人。但在这世道,不杀人就得死。

他回到营房躺在铺上,听着周围士兵鼾声、磨牙声、梦话声。这些声音曾经让他觉得陌生,现在却有些熟悉了。他们都是棋子,大小不同位置不同,但都在同一盘棋里被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

唯一不同的,是有人知道自己被推着,有人不知道。

王殷翻了个身,左臂伤口在黑暗里隐隐作痛。他想起父亲,那个瀛州军校,死在乱兵中的父亲。父亲教他骑马,教他紧蹄铁,教他战阵粗浅道理,但没教他怎么在阴谋里活下去。

有些路,得自己趟。

帐外传来巡夜兵卒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更梆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王殷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接下来两日,营里一切如常。操练、点卯、吃饭、睡觉。刘疤脸的名字没人再提,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王殷伤好了些。左臂不再溃脓,新肉慢慢长出来痒得厉害。腰侧刀口结了痂。他能自己走动吃饭换药,但左手还是使不上力。

第三日中午,李三来找他,说郭都头让他去一趟中军帐。

王殷跟着李三过去。帐内只有郭威一人,正在看地图。见他进来,郭威指了指案前胡凳。“坐。”

王殷坐下。

“伤怎么样了?”郭威问,眼睛还在地图上。

“能动了。”

“嗯。”郭威抬起头看着他,“有件事交给你办。”

王殷等着。

“张家庄医女阿秀。”郭威说,“她冒险取证有功。但她一个女子卷入此事,难保不会被镇州那边盯上。刘疤脸虽然控住了,但他之前可能跟镇州提过张家庄有眼线。为防万一,你走一趟去告诉她,事情已了,让她这些日子谨慎些少出门。若庄子附近有陌生面孔,立刻报给里正,里正会传消息到营里。”

王殷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是。”

“你伤未愈骑马不便,营里给你备了驴车。”郭威说,“带两个弟兄跟着,快去快回。不要进庄子,在庄子外找个僻静处把话带到就行。”

“明白。”

郭威点点头,又低下头看地图。

王殷起身行礼退出帐外。

帐外阳光刺眼。李三等在旁边:“驴车在辕门,曹彬挑了两个人跟你去,都是可靠的。路上当心。”

王殷应了朝辕门走去。

驴车等在辕门外,车夫是个老卒闷头抽烟。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兵卒,孙七和周平。两人看见王殷点了点头没多话。

王殷爬上驴车坐在车板上。孙七和周平一左一右跟在车旁。

驴车吱呀呀动起来,出了辕门朝张家庄方向走去。

路上很静,只听见驴蹄踏土声和车轮碾过的吱嘎声。孙七和周平不说话,王殷也不说话。他看着路两旁田野,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一片在风里起伏。

乱世里庄稼还在长,人还得活。

驴车走了半个多时辰,远远看见张家庄土墙。王殷让车夫在庄子外一里处岔路口停下。“在这儿等,我走过去。”

孙七皱眉:“都头交代让我们跟着。”

“两个人太显眼。”王殷说,“我去去就回,一刻钟。”

孙七和周平对视一眼,周平说:“那我们在这儿等,一刻钟你不回来我们就过去。”

王殷点点头跳下车朝庄子走去。

他没进庄子,绕到庄子西侧小树林,林边有条溪水。阿秀之前说过有时会来这儿采草药。

王殷在溪边等了片刻没见人。正犹豫要不要去庄子口问问,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

他转身看见阿秀从树林里走出来,背着竹筐手里拿着小锄。她看见王殷愣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走过来。

“你……伤好了?”她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左臂布带上。

“好些了。”王殷说,“你怎么样?”

“我没事。”阿秀放下竹筐,“张老汉家住了两天,昨天回自己家了。庄子这边里正说营里传过话让最近警惕些,但没细说。”她看着王殷,“事情……了了?”

“刘疤脸被拿下了。通敌证据确凿。”

阿秀松了口气,但眼神里还有疑问。“那他……”

“郭都头留着他有用。”王殷没多说,“你这边暂时安全了。但镇州那边可能知道张家庄有人查他们,这些日子你谨慎些少出门。庄子附近若有陌生面孔告诉里正,他会报给营里。”

阿秀点点头。“我明白。”她顿了顿看着王殷,“你特意来告诉我?”

“郭都头让我来的。说你冒险取证有功。”

阿秀笑了笑,笑容很淡很快隐去。“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低头从竹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王殷,“给你的。伤药还有祛疤膏子。你胳膊上伤口愈合后可能会留疤,这膏子早晚涂能淡些。”

王殷接过布包握在手里。“谢了。”

“客气什么。”阿秀说,“你……还要回营?”

“嗯,车在那边等着。”

阿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站在溪边一时无言。风吹过树林叶子沙沙响,溪水潺潺流过石头带着午后凉意。

“那我走了。”王殷说。

“保重。”阿秀说。

王殷转身朝岔路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阿秀还站在溪边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回到岔路口,孙七和周平等在那儿。见他回来两人没多问,示意车夫动身。

驴车调头朝军营方向回去。

王殷坐在车板上手里握着小布包。药膏淡淡草药味从布里透出来,混着田野风吹在脸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家庄土墙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田野尽头。

驴车吱呀呀碾过土路驶向军营。那里有他的铺位,他的断刀,他还没走完的路。

棋局还在继续。

但他至少知道,自己是一枚什么样的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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