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9章 · 断刀与地窖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1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9章 断刀与地窖
左臂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肩膀钉到指尖。每一次心跳,都把那痛楚泵得更深。
王殷咬着牙,把缰绳在右手腕上多绕了两圈。胯下老马“灰耳”步子很稳,是胡老歪特意挑的,温顺,省力。他不能骑快,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稍微颠簸伤口就扯得眼前发黑。
晨雾未散,田野浮着一层灰白。他离开军营时天刚蒙蒙亮,守门兵卒认得他,没多问,只瞥了一眼吊着的胳膊。郭威给的五天期限,从昨天算起,还剩四天。
他先去张家庄。
庄子西头粮仓院子还留着前夜的痕迹。烧黑的麻袋堆在墙角,地上有干涸发黑的血迹。张老汉正在收拾,看见王殷下马,愣了一下。
“王军爷?您这伤……”
“看看。”王殷声音沙哑。他走到那晚流寇攀墙处,蹲下身用右手拨开墙根杂草浮土。没有。
又走到院子另一侧矮墙边。墙外是野地。他记得那晚有个流寇从这里翻入,被阿秀射中肩膀摔下。墙根有一小片压塌的枯草。他翻找,触到一块碎陶,边缘锋利,像破碗茬口。捏看,扔掉。
“军爷在找什么?”张老汉跟过来。
“那晚,除了我们杀的,还有没有别的痕迹?掉落的兵器,特别的东西。”
张老汉想了想,摇头。“收拾时都是寻常刀枪破烂衣衫。哦,阿秀那丫头天亮前来过一趟,在墙外转悠半天,捡了点东西走。她说找找有没有落下的箭头,她爹教她认草药,也认得些铁器。”
阿秀。
王殷心里动了一下。想起火光里她拉弓时绷紧的侧脸,短斧劈下时的狠劲。
“她住哪儿?”
“庄子东头,独门小院,门口有棵老槐树。”张老汉指方向,“她爹娘前年没了,性子倔,心善,庄里人头疼脑热都找她。”
王殷没去找阿秀。牵着马沿庄子外围走。雾渐散,阳光透过云层投下模糊光斑。他目光扫过田埂、水沟、树林边缘。那支箭形制特殊,箭杆硬柘木,箭簇带倒钩,尾羽灰褐色鸟羽,修剪整齐。木牌上“镇”字,“真”字底下两点上挑如钩。不是随手刻的。
走到庄子北面,离那晚流寇来向更近。一片小树林过去是通往野地的土路。路上有杂乱车辙马蹄印,新旧交错。他蹲下用手指量较深蹄印。蹄铁磨损重,边缘模糊,不是新钉马掌。
起身时一阵眩晕袭来。扶住马鞍闭眼。失血过多的虚弱感还在,像踩棉花。解开腰间皮水囊喝两口凉水。郭威赏赐的钱绢和断箭、木牌贴身藏着,短刀插右腰侧。父亲断刀用布裹着绑小腿外侧。
重新上马,朝北面野地走去。
野地开阔,长满半人高枯草灌木。风掠过草尖沙沙响。远处丘陵青灰色山影。镇州在西北。赵四三日前北行,也是那方向。
让灰耳沿隐约小径慢走。伏低身子扫视地面草丛。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烧毁村落废墟。
是上次遭遇流寇处。
残垣断壁黑黢黢立着,几根焦黑房梁斜指天空。空气弥漫木头焦苦味,混泥土腐烂气息。勒马停废墟边缘。比张家庄更荒凉死寂。几只乌鸦停断墙上,见他来扑棱飞走。
下马,把灰耳拴叶子掉光老树旁。左臂吊着行动不便,右手抽短刀握手里,慢慢走进废墟。
脚下碎瓦炭块泥灰。绕过塌半边土墙,见地上散落破碎陶罐生锈农具。墙角有几块压一起木板,上盖草席已腐烂发黑。记得上次李三从破粮车底翻出过发霉豆子。
粮车。
朝记忆中位置走去。废墟中央有片相对空旷地,地上车辙凌乱。那破粮车还在,侧翻,一轮子掉了,车厢板裂大口。车底空空。
蹲粮车旁,目光仔细扫周围地面。泥土被多人踩踏痕迹杂乱。但在车辕下方近车轮轴位置,有一小片泥土颜色略深,像被东西压过或滴过液体。
伸右手食指抹一点凑鼻尖。
淡淡腥气混一丝铁锈味。血?不太像,没那么浓。也许是水。捻捻手指,泥土散开。
正要起身,耳朵捕捉到细微声响。
不是风声乌鸦叫。马蹄声,很轻,不止一匹,从废墟北面传来正靠近。
身体瞬间绷紧。侧身贴粮车残破车厢板后屏息,从木板缝隙望出。
三匹马从北面丘陵小跑而来。马上人穿灰褐粗布衣,外套皮甲,头裹布巾遮大半脸。骑得不快,似在寻找什么,目光扫视废墟。
不是魏博军人。皮甲样式不同更简陋,肩无护甲片。马非军马,体型矮小些但耐力不错。
三人到废墟边缘勒马。一人打手势,另两人散开,一朝东一朝西慢慢搜索过来。留原地那人下马,缰绳拴一截断墙,朝废墟中央走来。
缩回身子,心脏沉重跳动。左臂伤口随心跳抽疼。不能动,灰耳拴远处,现在出去是活靶子。握紧短刀,刀柄被手心汗浸滑。
脚步声渐近,踩碎瓦轻微咔嚓。那人走到粮车另侧停住。
能听到他粗重呼吸。接着水囊拔塞咕咚喝水声。
“妈的,这鬼地方。”那人低声骂,口音明显镇州腔,舌头卷,有些字咬重。
镇州兵。
手指扣紧刀柄。微微偏头从另条缝隙看出。那人背对他正系水囊。个子不高但肩宽,皮甲下鼓胀肌肉。腰挂弯刀,刀鞘磨损厉害。
另两人脚步声在远处响,偶尔踢到东西。
系好水囊,那人转身似想检查粮车。立刻收回目光身体紧贴车厢板,呼吸压最低。能感觉那人就在木板另侧,不到三尺距离。
时间一点点过。那人绕粮车走半圈,脚步声在车头位置停住。听到他蹲身用手拨拉什么。
“找到了。”那人嘟囔,声音带点满意。
悄悄移动视线从车厢板底部破洞看出。那人背对他正从粮车底拖出一东西。粗麻布包不大裹严实。拍拍布包上土拎手里掂掂。
布包发出轻微金属碰撞声。
兵器?还是别的?
拎布包起身朝来时方向走。等他走出十几步才缓缓从车后探半个头。那人到断墙边解马缰却没立刻上马,朝东面挥手。
东面搜索那人见手势牵马过来。两人汇合低声交谈。听不清具体,只隐约“赵四”、“时辰”、“地窖”几个词。
地窖?
想起这片废墟村落以前或许有富户挖地窖储粮。战乱起人死,地窖可能荒废成藏东西好地方。
两人说完牵马朝废墟西面走。西面那人也回来,三人汇合朝废墟深处近后面丘陵方向移动。
等他们走远些才从车后出。猫腰借断墙残垣掩护远远跟着。左臂吊着跑不快,只能尽量放轻脚步利用地形遮挡。
三人对这里似乎很熟,七拐八绕走到一片相对完整院落废墟后。这里以前可能大户,院墙剩半人多高。三人停院墙拐角处,一人蹲身地上摸索,用力一拉。
一块看似随意丢弃破木板被掀开,露出下面黑乎乎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
果然是地窖。
拎布包那人率先钻入,另两人留外面,一人守洞口边,另一人牵三匹马走到不远处枯树旁拴好,也回洞口附近背靠半截土墙警惕扫视四周。
藏一堵塌半灶台后,距地窖洞口约二十来步。这位置能看到洞口和两守卫,但听不清地窖动静。阳光斜照投长长影子。风刮过废墟卷细小尘土。
需再靠近些。
观察一会儿发现两守卫注意力不集中。守洞口那人时不时探头往地窖里看显焦躁。靠墙边那人更多望来路方向,手指无意识敲刀柄。
慢慢移动从灶台后挪到一堆碎砖瓦旁。离洞口还有十五六步,中间隔一片空地无遮挡。不能再往前。
伏低身子耳朵贴地面。泥土传声效果有限,但隐约听到地窖里模糊说话声不止一人。
过约一盏茶时间,地窖里传出动静。守洞口那人立刻退开两步。
一人从地窖钻出。
不是刚才进去镇州兵。这人穿魏博军普通士卒号衣,没穿皮甲没戴盔,头发有些乱,脸上带长途跋涉疲惫和一丝紧张。个子瘦高眼睛不大,看人时习惯眯着。
赵四。
军营里见过几次,都跟刘疤脸身后不怎么说话,眼神飘忽不定。此刻脸上没了平日畏缩,换混合兴奋不安神情。
出来后拍拍身上土,转身朝地窖里说了句什么。地窖又钻出两人,正是刚才进去镇州兵,其中一人空手布包不见。
三人站洞口边低声交谈。声音压很低,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信已送到……刘校尉意思……粮草……十日后……里应外合……”
心沉下去。刘疤脸。粮草。里应外合。
赵四从怀里掏出小布包递给空手镇州兵。镇州兵接过掂掂塞怀里。又从自己腰间解下水囊递给赵四。赵四接过拔塞闻闻脸上露笑仰头喝一大口。
是酒。
交易完成赵四似放松些话也多。朝地窖里指指又比划。“……都在下面……够用一阵……就是潮得勤翻晒……”
镇州兵点头拍拍赵四肩膀说了句什么,赵四嘿嘿笑两声。
就在这时靠墙边守卫忽然转头目光锐利扫向藏身方向。
立刻缩回头身体紧贴碎砖堆。屏息不动。
脚步声响起朝这边走来。很轻但稳。
右手握紧短刀左手下意识想动却牵伤口疼得牙关一紧。慢慢调整姿势身体重心移右脚准备暴起。
脚步声在碎砖堆另侧停住。那人似在观察。
时间仿佛凝固。
忽然远处传来乌鸦刺耳叫声。那人注意力被吸引转头看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动了。没从正面冲出而是猛向侧后方一滚滚到一堆焦黑木头后。动作牵左臂剧痛眼前发黑,但咬破舌尖血腥味疼痛刺激神经强迫清醒。
“谁?!”那人低喝弯刀出鞘声清脆。
从木头后探半只眼。那人已转身刀尖指刚才藏身处慢慢逼近。
另两人也被惊动。守洞口那人抽刀,赵四脸色发白往地窖洞口缩。刚交易完镇州兵迅速闪到矮墙后目光扫视全场。
被发现了。
知道不能硬拼。三镇州兵加赵四,重伤在身毫无胜算。必须逃利用地形熟悉。
深吸气猛从木头后窜出不是朝来路而是朝废墟更深处残垣断壁更密处跑。
“在那里!”持弯刀镇州兵立刻追来。
另两人也动,一人侧面包抄另一人冲拴马老树方向显然想断后路。
跑得不快左臂吊着影响平衡每一步扯伤口欲裂。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脚步声粗重呼吸。拐过断墙前面一片空地对面半塌马厩。
不能直跑。
冲马厩在将入空地瞬间身体猛向右侧扑倒就地一滚滚进马厩旁狭窄夹道。夹道堆满腐烂草料杂物气味刺鼻。
追兵冲过头等发现不对折返时已爬起身沿夹道朝另头跑。夹道尽头一堵塌半土墙外野地。
冲到墙边右手扒墙头脚蹬墙面用力翻上。左臂用不上力全靠右臂腰腹力量。墙头碎土簌落。翻过墙跳下。
落地时右脚踩石头崴一下钻心疼。踉跄两步稳住身形回头看一眼。
两镇州兵已追到墙边正试图翻墙。另一去牵马还没回。
转身继续跑。前面一片灌木丛穿过就是上次埋伏流寇洼地。洼地长满芦苇这季节枯黄但藏人够。
冲进灌木丛枯枝刮衣服脸留细小血痕。顾不上埋头前冲。身后追兵翻过墙呼喝声渐近。
穿过灌木丛眼前洼地。枯黄芦苇风中摇晃沙沙响。毫不犹豫冲入芦苇杆比高立刻淹没身影。
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声芦苇丛中曲折穿行。脚下泥土松软潮湿带腐烂植物气味。记得洼地中央有小水塘水塘边芦苇更密。
朝水塘方向移动。身后追兵也冲进芦苇丛但他们不熟地形速度慢下只能一边拨芦苇一边搜索。
“分开找!他跑不远!”一镇州兵喊。
听到脚步声分两股一股向左一股向右。屏息蹲身慢慢挪到一丛特别密芦苇后。从这里透过芦苇缝隙能看到不远处晃动人影。
是那持弯刀镇州兵正小心翼翼朝这边搜索来。刀尖朝前眼警惕扫四周。
握紧短刀。刀身冰凉。看一眼吊着左臂又看对方手里弯刀。不能正面拼刀必须一击致命。
慢慢调整姿势身体重心放低右脚蹬地面像绷紧弓。
镇州兵越来越近距只五六步。拨面前芦苇目光扫向藏身处。
就在这一瞬猛从芦苇后窜出不是扑向对方而是矮身向前一滚滚到对方脚边。镇州兵反应快弯刀向下疾劈。右手短刀向上格挡“铛”一声火星溅。短刀被震差点脱手虎口麻。
但这下也挡住下劈力道。左手虽吊着手腕还能动。左手猛向前探不是去抓刀而是抓对方小腿用力一拉。
镇州兵猝不及防身体失平衡向后仰倒。趁机翻身压上右手短刀狠狠刺向对方咽喉。
镇州兵拼命扭脖子刀尖擦皮肤划过带一道血痕。左手抓持刀手腕右手弯刀横削腰部。
只能松手身体向后急缩。弯刀擦皮甲划过割开一道口子。顺势滚开拉距离。
镇州兵爬起身脖子上血流如注但似感觉不到疼眼死死盯着像受伤野兽。啐一口带血唾沫双手握刀一步步逼近。
右手短刀还在但刚才格挡震得手臂发麻。慢慢后退目光扫四周。芦苇风中摇晃另一追兵脚步声正靠近。
不能缠斗。
忽然转身朝水塘方向狂奔。镇州兵低吼一声紧追不舍。
水塘就在前面水面不大结一层薄冰冰面泛灰白光。冲到水塘边毫不犹豫纵身跳入。
“噗通!”
冰面破裂冰冷河水瞬间淹没。刺骨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左臂伤口遇冷水疼得几乎晕厥。憋住气水下奋力划动朝对岸游去。
镇州兵追到水塘边看破碎冰面泛起涟漪犹豫一下。回头看一眼同伴方向一咬牙也跳入。
听到身后再次落水声。拼命游肺部像要炸开。终于手指触到对岸松软泥土。扒住岸边用力爬上岸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左臂绷带浸透水沉甸甸下坠。
回头看一眼。那镇州兵也游过来正爬上岸动作因寒冷有些僵硬。
转身就跑。没跑几步前面芦苇分开另一镇州兵出现堵住去路。
前后夹击。
停脚步背靠一丛粗壮芦苇杆剧烈喘息。白气口鼻喷出。右手短刀握紧但手指已冻得有些僵硬。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垂身侧像一截不属于他的木头。
两镇州兵一前一后慢慢逼近。水塘爬上那人抹把脸上水眼神凶狠。
“小子挺能跑。”堵前面那个冷笑,“可惜跑错地方。”
没说话。目光扫过两人又扫周围芦苇。风更大芦苇杆互摩擦哗啦响。
忽然注意到侧后方不远处芦苇丛里一片地面颜色不太一样泥土微微下陷。记得上次李三说过洼地里以前有猎人挖陷阱抓野猪用后来荒废但坑还在上盖枯草芦苇不小心会踩入。
距约七八步。
深吸气冰冷空气刺喉咙疼。然后动了。
不是冲任何敌人而是朝侧后方那片可疑地面狂奔。两镇州兵愣了一下立刻追来。
冲到那片地面边缘猛刹住脚步身体向旁扑滚进芦苇丛。几乎同时冲最前那镇州兵一脚踏上去。
“咔嚓!”
枯草芦苇杆断裂声。那人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惊呼一声双手乱抓抓住坑边几根芦苇杆。但芦苇杆承受不住重量纷纷断裂。他掉下去坑里传来闷响痛哼。
另一镇州兵见状脚步顿一下。就这一下已爬起身朝洼地边缘通往丘陵斜坡跑去。
剩下镇州兵看一眼掉陷阱同伴又看逃跑方向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追来。不能放走否则地窖秘密保不住。
冲上斜坡脚下松软泥土碎石。跑得跌跌撞撞左臂疼痛浑身寒冷让意识开始模糊。咬紧牙关强迫迈腿。
斜坡上面一片稀疏树林。冲进树林靠一树干大口喘息。回头望去那镇州兵也追上斜坡正朝树林跑来。
转身继续跑。树林不大很快能穿过去。穿过去之后是什么?不知道。只知不能停。
刚跑几步脚下忽然一绊。低头看是一截露出地面老树根。身体失平衡向前扑倒。倒地瞬间本能右手撑地短刀脱手飞出去落几步外草丛。
挣扎想爬起左臂却使不上力。尝试几次都没成功。寒冷失血带来虚弱感终于彻底淹没。视线开始模糊耳朵嗡嗡响。
脚步声停在身边。
抬起头模糊视线里是那镇州兵居高临下的脸。对方脸上带混合疲惫残忍表情弯刀举起来刀尖对准胸口。
要死了吗?
脑子里闪过这念头。母亲脸郭威赠刀眼神李三递豆饼阿秀拉弓侧影……最后定格父亲那把断刀。刀断人还没死。
右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一块拳头大石头。
镇州兵弯刀劈下。
用尽最后力气身体向旁一滚。弯刀劈地上溅起泥土。同时右手抡起石头狠狠砸向对方小腿。
“啊!”镇州兵惨叫小腿骨被砸中身体一歪。
趁机翻身扑到对方身上。没兵器只能用身体压住右手死死掐脖子。镇州兵拼命挣扎弯刀乱挥刀刃划破腰侧温热血涌出。
不管不顾手指像铁钳收紧。镇州兵脸涨发紫眼睛凸出挥刀手渐渐无力。
终于那手垂下去弯刀掉地上。身下人不再动弹。
松开手瘫倒一边。仰面朝天看头顶灰蒙天空摇晃树梢。肺像风箱拉扯每一次呼吸带血腥味。左臂已疼得麻木腰侧伤口火辣辣烧。寒冷渗透骨髓牙齿控制不住打颤。
躺一会儿积蓄一点力气挣扎坐起。看一眼旁边死去镇州兵又看落在草丛短刀。爬过去捡起刀插回腰间。
然后解下小腿上绑布包。布包浸水沉甸甸。一层层解开湿透布露出里面那把断刀。
刀身黝黑断口参差不齐。刀柄缠旧布已被血水浸透颜色深暗。这是父亲的刀也是他第一次杀人用的刀。
握着断刀刀身冰凉。看一眼左臂吊着布带松了伤口渗出血把绷带染红一大片又被水泡发白。必须处理否则这胳膊废了。
撕开左臂衣袖露出伤口。医官缝合线还在但伤口边缘已红肿发炎有些地方甚至裂开小口渗出黄白脓液。冷水一激情况更糟。
咬咬牙用断刀割开绷带。动作很慢小心但每下都牵动皮肉疼得额头冒汗。终于绷带全割开伤口完全暴露空气中。红肿溃烂惨不忍睹。
需清洗需草药需重新包扎。
想起张老汉话。阿秀懂草药。
挣扎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树林不太熟但大致方向记得。张家庄在东面。辨辨日头位置拖着沉重脚步朝东走。
每一步像踩刀尖。左臂无力垂着断刀被右手握着当拐杖杵地。腰侧伤口还在流血每走一步就有温热液体顺腿流下。
走不知多久树林到尽头。前面一片收割后麦田田埂交错。远处能看到张家庄模糊轮廓。
松口气但随即一阵眩晕袭来。扶住田边杨树缓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不能走大路。沿田埂在沟渠土坎掩护下慢慢靠近庄子。快到庄子东头时看到那棵老槐树。树下果然有独门小院土墙茅草顶院子不大但收拾整齐。
院门虚掩着。
走到院门前抬手想敲门手却无力垂下。靠在门框上用断刀轻轻顶顶门。
门开了。
院子里阿秀正蹲小泥炉前用扇子扇火。炉上坐小陶罐罐里咕嘟冒热气飘出一股苦涩药味。听到门响抬起头。
四目相对。
阿秀愣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全身:湿透衣服吊着血肉模糊左臂腰侧渗血伤口苍白脸还有手里那把黝黑断刀。
她放下扇子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
“进来。”她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挪进门反手用断刀把门顶上。走到院子中央再也支撑不住靠着水缸滑坐地上。断刀“哐当”掉脚边。
阿秀走过来蹲身先看左臂伤口又看腰侧。手指很凉触到皮肤时哆嗦一下。
“伤口溃脓沾生水。”阿秀皱眉,“腰上这刀口不深但一直在流血。你干什么去了?”
“追人。”声音沙哑,“掉水塘里了。”
阿秀没再多问。起身进屋很快端出木盆里干净清水又拿出一卷干净布几个小陶瓶一把小刀一根针还有一团线。
“忍着点。”她说用小刀割开左臂伤口上残留线头然后用清水冲洗伤口。水很凉冲掉脓血污物露出下面鲜红肉。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吭一声。
阿秀冲洗仔细然后用布擦干。从一小陶瓶倒出些褐色粉末撒伤口上。粉末接触伤口传来一阵刺痛接着清凉。
“金疮药我爹留方子。”阿秀说着拿起针线,“得重新缝。没麻药你咬着这个。”递过来一根干净木棍。
摇头把木棍推开。“直接缝。”
阿秀看一眼没再坚持。穿好线针尖火上烤烤然后开始缝合。针尖刺入皮肉穿出拉紧。一针又一针。身体绷僵硬汗水顺鬓角往下淌但眼死死盯院子角落一丛枯草一声不吭。
阿秀缝得快稳。十七针和医官缝数量一样但针脚更密些。缝完后又撒一层药粉然后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
接着处理腰侧伤口。清洗上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阿秀额头也出一层细汗。她洗手把东西收拾好然后从屋里拿出一件旧粗布衣服递过来。
“换上湿衣服穿着会病。”她说转身走到泥炉边看陶罐里药,“这药治风寒的你喝一碗。”
接过衣服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慢慢脱下湿透外衣皮甲露出精瘦但结实上身。伤口包扎好但动作间还是疼。套上干衣服布料粗糙但暖和。
阿秀盛一碗药汤递过来。药汤黑乎乎冒热气味道苦涩刺鼻。
接过碗吹吹小口小口喝下。药很苦从喉咙一直苦到胃里但喝下去后一股暖意慢慢从腹部扩散开。
“谢谢。”说声音依旧沙哑。
阿秀没接话她坐回小凳子拿起扇子继续扇炉火。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轻响远处隐约鸡鸣。
靠在缸边疲惫像潮水涌来。闭眼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地窖赵四镇州兵布包交易里应外合……一个个画面闪过。
“你追的是什么人?”阿秀忽然问眼看炉火。
睁眼。“镇州兵。三个。还有一个军营里人刘疤脸外甥赵四。”
阿秀扇扇子手停一下。“他们在干什么?”
“在废墟那边一个地窖里交易。赵四给了他们东西他们给了赵四一袋酒。”顿了顿,“我听到他们说……粮草十日后里应外合。”
阿秀转过头看他。“刘校尉要反?”
“不知道。”摇头,“也许他自己主意也许背后还有人。赵四说‘信已送到刘校尉意思’。”
“你打算怎么办?”
“回去告诉郭将军。”说,“但我需要证据。地窖里肯定有东西赵四给布包还有他们说‘都在下面’。”
阿秀沉默一会儿。“你的伤走不了远路。军营离这里二十多里你现在去半路就会倒下。”
“明天。”说,“明天一早我必须回去。郭将军只给了五天时间。”
“明天你伤口会肿更厉害可能会发烧。”阿秀站起身走到院墙边从墙上摘下竹篮篮里装一些晒干草药。她挑几样走回来扔进陶罐里。“再加点消炎退热的。今晚你睡这里我去找张老汉让他明天一早套车送你回营。”
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阿秀重新坐下扇炉火。“前晚你守住了粮仓庄子没被烧人没被杀。”语气平淡,“我爹娘死在乱兵手里我见过庄子被烧是什么样子。你做了该做的事我帮你也是做该做的事。”
没再说话。看阿秀侧脸火光映她轮廓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但眼神里冷静坚韧却像经历过很多事。
“地窖位置你还记得吗?”阿秀问。
“记得。在废墟北面一个半塌院子后面洞口盖着木板。”
“明天送你去军营前我可以先去那边看看。”阿秀说,“如果地窖里真有东西或许能拿到一点证据。赵四认识你但不认识我。我一个采药的在废墟附近转悠不会惹人怀疑。”
想了想摇头。“太危险。那些镇州兵可能还在附近搜我。而且地窖里也许有人守着。”
“我会小心。”阿秀说,“只是看看。如果真有守卫我就走。”
看她平静眼神知道劝不住。点头。“如果看到赵四别靠近。他认识你。”
“嗯。”
药煎好阿秀又盛一碗给。喝完困意终于压倒清醒。靠着水缸眼皮越来越沉。
阿秀进屋抱出一床旧褥子铺屋檐下干燥处。“睡这里吧屋里窄你个子大挤不下。”
挪过去躺下。褥子很薄但干燥带阳光草药混合味道。侧躺避免压左臂。阿秀拿了件旧棉袄盖上然后吹灭屋檐下挂小油灯。
院子里暗下来只有炉火余烬一点红光。月光清冷洒院子里照得那棵老槐树影子斑驳陆离。
闭眼很快就陷入昏睡。睡梦中仿佛又回到那个水塘冰冷刺骨水淹没头顶身后是追兵呼喝。拼命游却怎么也游不到岸。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胳膊把他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