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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3章 · 粮帛微光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9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3章 粮帛微光

第三天点卯,刘疤脸没再提杖责的事。

他站在队列前头,目光扫过众人,在王殷脸上多停了一瞬。那眼神像钝刀子刮过皮肉,不疼,但让人后颈发凉。王殷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前冻得发硬的土地。

“今日操练,战兵去校场。”刘疤脸声音不高,带着宿醉后的沙哑,“辅兵,该干嘛干嘛。”

队伍散开。王殷转身往伙房走,左臂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动作大了还是会扯着疼。他走得不快,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没有特别的脚步声跟上来。

伙房的老赵已经在灶台边忙活,大锅里熬着看不清内容的糊粥,蒸汽混着柴火味弥漫开来。见王殷进来,老赵抬了抬下巴:“水缸见底了,去挑两担。”

王殷应了声,拿起扁担和水桶。井在营房西侧,要穿过半个营地。清晨的寒气还没散尽,呵出的气凝成白雾。他路过校场时,里面已经传来呼喝声和兵器碰撞的闷响。几十个战兵穿着半旧的皮甲,正两人一组对练长枪。枪杆相交,砰砰作响。

他停下脚步,看了片刻。

那些战兵动作不算多精妙,但力道足,架势稳。刺、拨、扫,每一式都冲着要害去。有个矮壮汉子一枪戳中对手肋下,虽收了力,对方还是闷哼一声,踉跄退了两步。教头模样的老兵在旁边骂:“肋下空了不知道护?真上了阵,这一枪就能要你命!”

王殷握紧了扁担。他想起野狐岭那夜,自己握着那杆巡哨用的旧枪,手心里全是汗。枪刺出去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盯着马脖子那块暗影。如果当时对面不是马,是个持枪的契丹兵呢?

他转身继续往井边走。

水井边已经排了三四个人,都是各营来打水的辅兵。王殷排在末尾,前面两个正低声说话。

“……听说了没?中军那边昨晚吵了一宿。”

“为啥?”

“还能为啥,契丹人呗。野狐岭那边摸过来的是皮室军斥候,不是寻常游骑。上头急了。”

“皮室军?那不就是耶律德光的亲军?”

“可不。摸到咱们这儿,怕是前锋探路。这仗……小不了。”

王殷听着,没插话。轮到他时,他摇动辘轳,麻绳吱呀呀响着,木桶沉进幽深的井里。打满两桶水,扁担压在肩上,重量让左臂的伤口微微发紧。他调整了下姿势,稳步往回走。

回到伙房,老赵正往粥里撒一把粗盐。见王殷把水倒进缸里,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歇会儿吧,伤没好利索,别使狠劲。”

王殷点点头,在灶台边的柴堆坐下。灶火烘得人半边身子发暖,他解开左臂的布条看了看。郭威敷的药泥已经干结,伤口边缘有些发红,但没流脓。他重新裹好,动作仔细。

“你这伤,光靠那点药泥不够。”老赵忽然说。

王殷抬头。

老赵搅着粥,没看他:“营里医官那儿有金疮药,效果好。不过得用东西换。”他顿了顿,“或者,等赏赐下来,拿粮帛去换也成。医官认这个。”

“赏赐……”王殷低声重复。

“刘校尉压是压了,但郭队正递上去的东西,中军那边总得有个说法。”老赵舀起一勺粥看了看稠度,“我估摸着,就这一两天。”

王殷没再问。他往灶里添了两根柴,火舌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中午分粥时,李三端着碗凑过来。

他脸上带着笑,挨着王殷坐下,压低声音:“有信儿了。”

王殷看向他。

“我刚从中军帐那边回来,听见书吏在录功。”李三喝了一大口粥,烫得直咧嘴,“你那颗首级,记的是‘阵斩契丹皮室军斥候一骑’,功级……丙上。”

王殷握着木勺的手顿了顿。丙上。不算高,但也不是最低的丁级。按魏博军的规矩,丙上功,该赏粮五斗,帛半匹。若是战兵,还能加钱百文。可他是辅兵。

“赏呢?”他问。

“录是录了,但发不发,什么时候发,得看刘校尉报不报上去领。”李三撇撇嘴,“他要是拖个十天半月,你也没辙。”

王殷慢慢嚼着粥里的豆子。豆子没煮烂,硌牙。

“不过郭队正应该会过问。”李三又说,“他今早去中军帐了,我瞧见的。”

下午,王殷继续在伙房帮忙。劈柴,挑水,洗刷锅具。伤口在反复动作中隐隐作痛,他忍着,没停。老赵偶尔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申时左右,天色开始转暗。营地里响起收操的号角。王殷正把劈好的柴码齐,听见伙房外有人喊他名字。

是郭威手下的另一个兵,王殷见过,但没说过话。那兵站在门口,冲他招手:“王殷,队正叫你。”

王殷放下柴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跟着出去。

郭威没在自己那间土屋,而是在营房后头一块空地上。他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块粗布,布上摆着几样东西。见王殷过来,他抬了抬下巴:“过来看看。”

王殷走近。粗布上放着一个小布袋,一卷灰褐色的帛,还有一小串铜钱,约莫百文。

“你的赏。”郭威说,“粮五斗,帛半匹,钱百文。粮在粮仓,凭这个条子去领。”他递过一片木牍,上面刻着字,盖了红印。“帛和钱在这儿。”

王殷没立刻去接。他看着那些东西。半匹帛卷起来也就手臂粗细,质地粗糙,染得也不匀,但确实是帛。铜钱串子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五斗粮,省着吃,够一个人吃上一个多月。

“刘校尉报的?”他问。

郭威笑了下,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盯着他报的。”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功级压了压,从乙下压到丙上。赏也克扣了点,原本该有八斗粮。不过能拿到这些,不错了。”

王殷懂了。刘疤脸还是做了手脚,但郭威逼他吐出了一部分。

“多谢队正。”他说。

郭威摆摆手:“谢不着我。是你自己挣的命。”他顿了顿,“东西拿了,想好怎么用没?”

王殷沉默片刻:“想换药。”

“医官那儿?”郭威点头,“是该换。伤口拖久了,烂掉一条胳膊,你这辈子就废了。”他看了眼王殷,“剩下的呢?粮你领了,是自己吃,还是怎么着?”

王殷握紧了手里的木牍。粗粝的木刺扎进掌心。

“我想……托人捎回瀛州。”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给我娘。”

郭威没说话。他看了王殷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扔过来。王殷接住,纸包里是两块更大的干肉,硬邦邦的。

“这个也捎上。”郭威说,“帛别全捎,留一点,营里总有要用的时候。钱……自己留着,万一有事,能应急。”

王殷捏着油纸包,纸包边缘蹭得手心发痒。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没发出声音。

郭威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医官这会儿应该在药帐。要去就快去,天黑了他就不接换了。”

王殷站在原地,看着郭威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然后他蹲下身,把粗布上的帛卷和钱串拿起来。帛很轻,钱串沉甸甸的。他把木牍、帛、钱、干肉包都揣进怀里,贴身穿的短褐内里有个缝死的暗袋,能装下。

先去粮仓。

粮仓在营地东北角,是个土坯垒的大屋子,门口有兵守着。王殷递上木牍,守兵查验了印信,放他进去。里面昏暗,堆着一袋袋谷粟麦豆,空气里弥漫着粮食和陈腐泥土混合的气味。管仓的老吏接过木牍,眯眼看了看,从角落里拖出两个麻袋。

“粟米,五斗。自己验。”

王殷解开袋口,抓了一把。粟米颗粒细小,夹杂着些许秕谷和沙土,但确实是能吃的粮食。他重新扎紧袋口,一袋扛上肩,另一袋拎在手里。五斗粮不轻,压得他伤口一阵抽痛。他咬牙稳住步子,走出粮仓。

没回伙房。他扛着粮袋径直往营房后头走,那里有几间更破旧的土屋,住着些营里的杂役和眷属。王殷找到靠西那间,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妇人的脸。四十来岁,面色蜡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曹婶。”王殷低声说,“是我。”

妇人认出了他,把门开大些:“王殷啊,进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个小窗透光。土炕上躺着个半大孩子,盖着破被,咳嗽声不断。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曹婶是营里一个老卒的遗孀,那老卒去年病死了,留下她带着个病弱的儿子。她有时帮兵士缝补衣裳,换点吃食。

王殷把两袋粮放在地上:“曹婶,我想托您件事。”

曹婶看着粮袋,又看看王殷:“你说。”

“这些粮,我想换成更耐存、好带的。”王殷说,“粟米太扎眼,也不好带远路。能不能换成……炒面?或者干饼?”

曹婶明白了。她走到粮袋前,蹲下抓了把粟米看了看:“五斗粟米,换三斗炒面,差不多。干饼的话……更少些,但顶饿。”

“换炒面。”王殷说。

“成。”曹婶点头,“我认识伙房管灶的,能换。不过……”她犹豫了下,“得抽一点当酬劳。一升,行不?”

“行。”王殷没犹豫。他从怀里掏出那卷帛,扯下大约三分之一,递给曹婶,“这个也请您帮忙,找个可靠的回乡贩货的,捎去瀛州。地址我写给您。”

他又掏出那两块干肉:“这个也捎上。”

曹婶接过帛和肉,摸了摸帛的质地,叹了口气:“你娘……在瀛州?”

“嗯。”

“兵荒马乱的,捎东西不易。”曹婶说,“我只能说尽量。要是路上丢了、被劫了……”

“我明白。”王殷说,“您尽力就成。”

他从墙角捡了块烧剩的木炭,在曹婶找来的破布片上写下地址:瀛州河间县南关,郑氏。字写得歪扭,但能看清。写完,他把布片和帛、肉包在一起,递给曹婶。

曹婶收好东西,看着王殷:“你自己呢?粮都捎走了,你吃什么?”

“营里还有口粮。”王殷说,“我伤好了,能挣。”

曹婶没再多说。她转身从炕席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文钱:“换炒面的酬劳,我先不收你的。这些钱你拿着,去医官那儿换点好药。伤口不好,什么都白搭。”

王殷看着那几十文钱,没接。

“拿着。”曹婶把钱塞进他手里,“我儿子病着,知道你惦记娘,是孝顺孩子。就当……就当婶子借你的,以后有了再还。”

王殷握紧了铜钱。钱被曹婶焐得温热。

“多谢曹婶。”他低声说。

“炒面我弄好了叫你。”曹婶摆摆手,“去吧。”

从曹婶那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营地里点起了零星火把,风一吹,火苗摇曳。王殷揣着那几十文钱,还有怀里剩下的帛和百文赏钱,往医官的药帐走。

药帐在营地西南角,离中军帐不远。帐前挂着个褪色的布幌子,画着个葫芦。王殷掀开帐帘进去,里面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霉味和血腥气。

医官是个干瘦老头,正就着油灯捣药。见有人进来,他头也没抬:“伤?病?”

“伤。”王殷说,“换金疮药。”

医官这才抬眼,上下打量他:“什么伤?”

“刀伤,左臂,五六天了。”

“看看。”

王殷解开布条,露出伤口。医官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按了按周围皮肉。王殷肌肉绷紧,没吭声。

“有点红肿,好在没化脓。”医官缩回手,“金疮药有,一帖管五天。你要几帖?”

“两帖。”王殷说。

“一帖五十文,两帖一百。”医官说,“或者用粮帛换。一帖抵三升粟米,或者半尺帛。”

王殷从怀里掏出那串百文赏钱,又加上曹婶给的几十文,凑够一百文,放在医官面前的木案上。

医官数了数,收起钱,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取出两个油纸包,递过来:“外敷,伤口洗净了再上药。五天换一次。忌沾水,忌发物。”

王殷接过药包,揣进怀里。正要走,医官又叫住他:“等等。”

他弯腰从案下拿出个小陶罐,挖了一指头暗绿色的药膏,抹在王殷伤口上。药膏清凉,带着刺鼻的气味。

“这个送你,消肿的。”医官说,“看你小子顺眼,钱都掏得爽快。好些人来了,讨价还价半天,最后屁都不买。”

王殷愣了愣,低头:“多谢。”

“赶紧回去敷药。”医官摆摆手,继续捣他的药。

走出药帐,天已黑透。营地里安静下来,只有巡夜兵士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厩传来的响鼻声。王殷没回辅兵住的大通铺,他绕到伙房后面,那里有个堆柴草的棚子,相对避风。

他钻进柴草堆里,靠着干燥的草捆坐下。从怀里掏出药包,借着棚子缝隙透进的微弱天光,打开一帖。药粉是灰黄色的,气味浓烈。他撕下内衫相对干净的一角,就着怀里水囊的水——水已经冰凉——小心清洗伤口。水碰到伤口,刺痛让他牙关紧咬。

洗净后,他把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裹好。做完这些,他靠在草堆上,长长吐了口气。

怀里还剩下大约两尺帛,和几十文钱。粮已经托曹婶去换炒面了,炒面耐存,也好携带。如果一切顺利,母亲能收到三斗炒面、一块多帛、两块干肉。不多,但至少能让她撑过一段日子。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母亲的样子。瘦削的脸,总带着愁容的眼睛,手上常年有冻疮裂开的口子。父亲死后,她一个人拉扯他,给人浆洗缝补,换点微薄的粮食。送他走那天,她没哭,只是反复说:“活着,殷儿,得活着。”

得活着。

王殷睁开眼,看着棚顶漏下的几点星光。活着,不只是喘气。在这军营里,像他这样的辅兵,命比草贱。巡哨、运粮、挖壕、收尸……什么脏活累活都是辅兵干。打仗时,战兵顶在前面,辅兵在后面搬运箭矢、照顾伤兵,但若前线溃了,最先被抛弃、被屠杀的,也是辅兵。

刘疤脸为什么敢这么刁难他?因为他是辅兵,没人在乎。

郭威为什么帮他?因为他杀了契丹斥候,证明了自己“有用”。

有用,才能活得好一点。

王殷摸出怀里那把断刀。刀身冰凉,断口处磨得粗糙。他用手指擦过刀面,擦掉沾上的草屑。这刀不够长,不够快,但握在手里,实实在在。

下一次战斗。

他想起校场上那些战兵对练的样子。长枪如林,呼喝震天。战兵吃更好的粮,领更多的赏,死了,抚恤也多些。更重要的是,战兵有机会立功,有机会往上爬。队正、都头、指挥使……一步步,才能掌握自己的命。

他要进战兵序列。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像刀刻进木头。不是模糊的想望,是必须做到的事。左臂的伤要尽快好,好了就要练。枪要练,刀要练,弓也要练。野狐岭那夜,他捡了契丹人的弓,射中了那一箭。那是运气,也是本能。但运气不能总指望。

他得让自己变得更强,更有用。

柴草棚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王殷立刻握紧断刀,身体绷直,盯着棚口。

脚步声在棚外停了停,然后传来李三压低的声音:“王殷?在里头吗?”

王殷松开刀,应了声:“在。”

李三钻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找你半天,原来躲这儿。”他把碗递过来,“老赵让我给你的,姜汤,驱寒。”

王殷接过碗。汤很烫,姜味辛辣。他小口喝着,热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赏拿到了?”李三在他旁边坐下,也掏出个饼子啃。

“嗯。”

“换药了?”

“换了。”

李三点点头,啃完饼子,拍拍手上的渣:“刘疤脸今天脸色更臭了。听说郭队正逼着他去中军帐领赏,当着好几个都头的面。他不敢不办,但心里肯定记恨。”

王殷没说话,慢慢喝着姜汤。

“你得小心点。”李三说,“我听说,他手下有几个亲兵,专干脏活。以前有个辅兵得罪了他,后来‘不小心’掉进井里淹死了。查都没查。”

“我会小心。”王殷说。

李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后想咋办?就一直当辅兵?”

王殷放下碗,碗底还剩一点汤。“不想。”

“那……”

“我想当战兵。”王殷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李三眼睛亮了亮:“好志气!不过战兵可不好进。得有人举荐,还得经过考校。枪术、刀法、弓马,都得过关。”

“我知道。”

“你会啥?”李三问。

王殷沉默片刻:“会使枪,不太精。刀……会用一点。弓,射过。”

“野狐岭那次?”

“嗯。”

李三挠挠头:“光靠那次不够。考校是实打实的,跟人对练,射靶子。你伤好了,得练。”

“怎么练?”王殷问。辅兵没资格用校场,也没人教。

李三想了想:“我帮你。我好歹是战兵,枪法刀法都学过点。以后下了操,我找地方教你。不过……”他压低声音,“得瞒着刘疤脸。让他知道了,准使绊子。”

王殷看着李三。油灯光线昏暗,李三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却认真。

“为什么帮我?”王殷问。

李三咧嘴笑了:“我看你顺眼。再说了,这破世道,多个朋友多条路。万一哪天我落难了,说不定还得指望你拉一把呢。”

很实在的理由。王殷点点头:“多谢。”

“谢啥,互相帮衬。”李三站起身,“行了,你早点歇着。明天点卯后,老地方,伙房水井边,我等你。”

李三走了。王殷把剩下的姜汤喝完,碗放在一边。他重新靠回草堆,怀里揣着药包、剩下的帛和钱,手里握着断刀。

棚外风声呜咽,远处传来巡夜兵士单调的报更声。

三更了。

王殷闭上眼。这一次,他没再反复回想野狐岭杀人的细节。他想的是校场上的枪影,想的是如何刺得更准,如何拨开对手的兵器,如何护住自己的肋下。

想的是母亲收到炒面和干肉时,会不会稍微宽心一点。

想的是得活着,并且要活得更好。

伤口在药效下传来隐隐的凉意,疼痛减轻了许多。他调整了下姿势,让左臂不受压,右手依然握着断刀,刀柄抵着掌心。

柴草干燥的气味包裹着他,远处偶尔传来马嘶。

他慢慢沉入睡梦。梦里没有血,没有雪,只有一条向上延伸的路,路很窄,两边是峭壁。他握着枪,一步一步往上走。

天快亮时,王殷醒了。

他钻出柴草棚,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左臂的伤处不再那么疼了,红肿似乎也消了些。他走到水井边,打上来半桶水,洗漱,喝了几口。

清晨的营地渐渐苏醒。炊烟升起,号角声从远处传来。

王殷看向中军帐的方向,又看向校场。然后他转身,朝伙房走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知道,今天和昨天不同。他怀里揣着药,心里揣着目标。

他要从这最底层爬上去。

第一步,是让左臂的伤尽快愈合。

第二步,是跟着李三练枪练刀。

第三步,是在下一次战斗来临前,抓住机会,考进战兵序列。

路很长,但方向清晰。

他走进伙房,老赵已经在灶台前忙活。见他进来,老赵指了指灶边一堆待劈的柴:“今天活儿不多,劈完这些就行。伤怎么样?”

“好多了。”王殷说。

“药换了?”

“换了。”

老赵点点头,没再多问。王殷拿起柴刀,掂了掂分量,然后对准一根粗柴,挥刀劈下。

柴应声裂成两半。

断面整齐。

他继续劈柴,动作稳定,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柴火堆渐渐增高,灶里的火越烧越旺。

锅里的粥开始翻滚,米香弥漫开来。

营地里,战兵们开始集结,准备新一天的操练。

王殷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柴刀放回原处。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喝。水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年轻,瘦削,眼神沉静。

他抬手抹掉嘴角的水渍。

然后转身,开始收拾伙房里的杂物。

等待,并且准备。

下一次机会来临时,他必须抓住。

(本章字数:约6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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