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2章 · 营房晨光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8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2章 营房晨光
天光从营房破败的窗纸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王殷脸上。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发黑的椽子。一夜没睡。
左臂伤口在麻布下隐隐作痛。营房里弥漫着汗臭、脚臭和劣质炭火的气味。脑子里还在转着昨夜的事:契丹人那张疤脸,刀锋切入脖颈的触感,血喷在脸上的温热。然后是干呕,颤抖,强迫自己割下头颅。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母亲的脸浮出来。“活着。”她说。
王殷深吸一口气,混浊空气呛进肺里,他咳嗽两声,牵动伤口,疼得额角渗汗。他慢慢坐起身。
营房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踢开门,冷风灌进来。“都起来!点卯!”
王殷跟着爬起来,左臂使不上力,穿军袄费劲。他系好腰带,把裹在破布里的断刀别好,走出营房。
晨光刺眼。校场上站了些人,地面结着白霜。王殷站在队列末尾,低头看自己脚前冻硬的土地。
脚步声由远及近。刘疤脸来了。
他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众人,停在王殷身上。“王殷。”声音不高,校场上安静,所有人都听得见。
王殷抬起头。
“昨夜巡哨,斩首一级,记功一次。骨牌已验,确是契丹斥候。”
队列里响起几声低低议论。王殷没说话。
“不过,”刘疤脸拖长了音,“你擅离哨位,追击过远,险些暴露我军营寨位置。按军法,该杖二十。”
议论声停了。王殷依旧沉默。
“念你初犯,又带伤,杖责暂记。”刘疤脸走近两步,上下打量他,“但你昨夜所用弓矢,从何而来?”
王殷开口,声音有些哑:“契丹人尸身上取的。”
“私藏敌械,也是罪。弓呢?”
“扔在野狐岭了。”
刘疤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倒是机灵。那断刀呢?也是契丹人的?”
“家父遗物。”
刘疤脸没再问。他转过身,对着队列:“都听好了!王殷此事,功过相抵,不赏不罚。但——”他提高声音,“斩首之功,本官已报上去。若上头有赏,自然少不了他的。”
话说得漂亮。功报上去了,赏赐有没有,那是上头的事。杖责暂记,就是悬在王殷头上的刀。
王殷垂下眼。
“散了!”刘疤脸挥手。
人群散开。王殷站在原地没动。左臂的疼一阵阵往上涌。
“王殷。”刘疤脸又叫他。
王殷抬头。
刘疤脸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别以为杀了个人,就了不起了。这军营里,死个人跟死条狗没什么区别。你运气好,昨晚没死,但运气不会一直好。”
王殷看着他。
“郭队正让你养伤。那就好好养。伤好了,该干的活一样不少。明白吗?”
“明白。”
刘疤脸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正好拍在伤口附近。王殷身体一僵,没躲。
刘疤脸转身走了。王殷等其走远,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抬手摸了摸左臂,麻布上渗出一小片暗红。
他转身往营房走。
“王殷。”
又一个声音。王殷停下脚步,回头。郭威站在校场边一棵枯树下,穿着普通军袄,手里拿着个粗面饼,正掰着吃。
王殷走过去,在郭威面前三步停下,低头:“郭队正。”
郭威没说话,继续吃饼。他吃得很慢,眼睛看着王殷。晨光从树枝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眼神沉。
王殷站着不动。
郭威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伤怎么样?”
“不妨事。”
“我看看。”
王殷犹豫一下,解开军袄,露出左臂。麻布揭开,伤口露出来——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边缘红肿,渗着血水。
郭威看了一眼:“没清理干净。”昨夜回来太晚,王殷自己胡乱裹的。
“跟我来。”郭威转身就走。
王殷愣了一下,跟上去。
郭威的住处在校场东边,单独一间土屋。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郭威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有些瓶瓶罐罐。
“坐下。”郭威指了指床沿。
王殷坐下。
郭威取了个陶罐,拿了块干净布,蹲下身,用布蘸了药水擦王殷的伤口。药水刺鼻,碰到伤口火辣辣地疼,王殷肌肉绷紧,没动。
“昨夜的事,再说一遍。”郭威一边擦一边说,没抬头。
王殷沉默片刻,开口:“奉命巡哨野狐岭,在枯树林遇契丹游骑三骑。被发现,被迫接战。先刺马,坠一人,近身以刀杀之。拾其弓,射伤另一骑,该骑坠马,后死。剩下一骑退走。割首级,搜得骨牌、干肉,归营。”
他说得简略。
郭威擦完伤口,撒上药粉,用新麻布重新裹好。动作熟练。
“怎么杀的?”
王殷顿了顿:“契丹人坠马,我扑上去,他挥刀,我以枪格挡,枪断,用断刀刺他咽喉。”
“一击毙命?”
“是。”
“之前杀过人吗?”
“没有。”
郭威包扎好,站起身,把药罐放回木箱。他走到桌边,倒了碗水,自己喝了一口,又倒了一碗,递给王殷。
王殷接过,没喝。
“刘校尉的话,你听明白了?”
“明白。”
“功过相抵,不赏不罚。”郭威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你怎么想?”
王殷看着手里的碗:“该怎样就怎样。”
郭威笑了,笑声很短:“倒是看得开。”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刘疤脸这人,心眼小,记仇。你昨夜让他下不来台,他往后少不了找你麻烦。”
王殷没说话。
“但你杀了契丹斥候,这是实打实的功。骨牌我看了,是契丹皮室军的记号。皮室军的斥候摸到野狐岭,不是好事。这功劳,他压不住。”
王殷抬头。
“赏赐下来,少不了你一份。但在这之前,你得活着。”
王殷握紧手里的碗。
“伤养好之前,不用巡哨。每日去伙房帮工,算是轻活。刘疤脸那边,我去说。”
王殷放下碗,站起身,低头:“谢郭队正。”
“不用谢我。”郭威摆摆手,“我手下的人,死了伤了,都是我的损失。你活着,还能干活,还能杀人,对我有用。”
话说得直白。王殷点头:“明白。”
“去吧。伙房在营西头,找老赵,就说我让你去的。”
王殷转身要走。
“等等。”郭威又叫住他,从怀里摸出块干肉,扔过来。王殷接住,硬邦邦的。
“吃了。别饿死。”
王殷攥紧干肉:“多谢。”
郭威没再理他,转身收拾桌上的碗。
王殷走出土屋,晨光扑面。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他低头看手里的干肉,握紧,往营西头走。
伙房是个大棚子,四面漏风,里面热气蒸腾。几个伙夫在忙活,大锅里煮着糊粥。王殷找到老赵,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缺了只耳朵。
“郭队正让我来的。”
老赵瞥了他一眼,没多问,指了指墙角一堆柴火:“劈柴去。劈完挑水。”
王殷点头,走到柴堆前。斧头靠在墙边,他单手拎起来,试了试分量。左臂使不上力,他换到右手,把木柴立好,一斧劈下。
木柴应声裂开。
他一下一下劈着,动作机械。汗水很快渗出来,浸湿内衫,伤口又开始疼。
劈完柴,他去挑水。水井在营外半里地,路上结了冰,很滑。王殷挑着两个木桶,一步步走。桶很沉,他右肩扛着扁担,左臂垂着,不敢用力。来回两趟,肩膀磨破了皮。
第三趟时,他在井边歇了会儿。井水很凉,他掬了一捧喝,冷水下肚,激得胃里一缩。他靠着井沿,看远处的营寨。土墙,木栅,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营外是荒原,枯草连着天,一片灰黄。
母亲的脸又浮出来。他还活着。
他挑起水桶,往回走。
一天就这么过去。劈柴,挑水,帮着洗菜,收拾碗筷。活不重,但琐碎。伙夫们话不多,没人搭理他。王殷也不说话,埋头干活。
傍晚,开饭。粥比早上稠一点,里面多了些菜叶。每人还有一个杂面饼,硬。王殷领了自己的那份,蹲在伙房外的墙角吃。
饼很硬,他掰碎了泡在粥里,等软了再吃。粥没什么味道,但热乎。
吃到一半,有人蹲到他旁边。是个年轻士兵,脸上带着笑:“你就是王殷?”
王殷点头。
“听说你昨夜杀了契丹人?真的假的?”
王殷没说话,继续吃粥。
“嘿,还挺傲。我叫李三,也是郭队正手下的。刘疤脸那老狗,是不是又找你麻烦了?”
王殷看了他一眼。
李三咧嘴笑:“别怕,这儿没人听。刘疤脸那点心思,营里谁不知道?欺软怕硬,专挑新人欺负。你杀了契丹人,他脸上挂不住,肯定要折腾你。”
王殷吃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郭队正人不错。跟着他,只要肯卖命,有活路。刘疤脸也就敢欺负欺负没靠山的,郭队正发话,他不敢明着来。”
王殷站起身,要去洗碗。
“哎,等等。”李三拉住他,“跟你说个事。刘疤脸今天下午去了趟中军帐,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我估摸着,是你那功劳的事,上头可能真要有赏了。”
王殷停下脚步。
“不过你也小心点。刘疤脸这人,阴得很。明的不行,来暗的。你夜里睡觉警醒些,别被人捅了都不知道。”
王殷点头:“多谢。”
李三拍拍他肩膀:“都是苦命人,互相照应。以后有事,找我。”
王殷没再说什么,拿着碗去洗。
夜里,回到营房。老卒们还在闲聊,说些粗俗笑话。王殷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听着那些声音,眼睛盯着屋顶。
左臂的伤口疼得轻了些,药粉起了作用。
他想起郭威的话。“你活着,还能干活,还能杀人,对我有用。”
很直白,但实在。在这军营里,有用才能活。杀人是一种用处,劈柴挑水也是一种用处。只要有用,就有人让你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怀里还揣着那块干肉,硬邦邦的硌人。他没吃,留着。母亲的脸又浮出来,还有父亲模糊的影子。父亲死的时候,他还不大,只记得母亲哭了一夜,第二天擦干眼泪,说:“殷儿,咱们得活。”
得活。
他闭上眼。
营房里的鼾声渐渐响起。窗外的风又大了,吹得窗纸哗啦作响。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沉重。
王殷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摸出怀里的断刀,握在手里。刀柄冰凉。他握紧刀,又松开,再握紧。
然后他坐起身,慢慢下床,走到门边。
门缝里漏进一点月光,惨白。他透过门缝往外看,校场上空荡荡的,只有旗杆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巡夜的士兵走过去,脚步声渐远。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发麻。
回到铺位,躺下,断刀放在枕边。
这一次,他睡着了。没有梦。
晨光再次透进来时,王殷醒了。他睁开眼,第一时间摸向枕边——刀还在。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还是疼,但能动了。
营房里其他人还在睡。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走出营房。
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校场上已经有士兵在活动,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王殷走到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刺骨,泼在脸上,精神一振。
他抬起头,看向中军帐的方向。
旌旗在晨风中飘展。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