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1章 · 风雪夜行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2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章 风雪夜行
雪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营房的茅草顶上沙沙作响。到了入夜,风紧了,雪片便扯成了棉絮,一团团砸下来。寒气从地缝里钻出来,贴着人的脚脖子往上爬。
王殷缩在辅兵营房最靠门的角落。说是营房,不过是几根木头撑起、覆了层茅草的棚子,四面漏风。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褐色麻衣,还是从瀛州老家穿出来的,袖口和膝盖磨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怀里揣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是他今天全部的吃食。他掰了小指头大的一角,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棚子里挤了二十来人,汗味、脚臭、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烟气混在一起。几个老卒围着火塘,用树枝拨弄着几颗烤得焦黑的栗子,低声说着什么。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粗粝的皱纹和麻木的眼神。
王殷没往火塘边凑。他知道自己的位置。新来的,年纪最小,没靠山,也没钱孝敬上官。火塘边的温暖轮不到他。
他伸手进怀里,指尖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那是父亲的断刀,只剩半尺来长,刀身布满暗红的锈迹,刃口也钝了。他用布条仔细缠了刀柄,贴身藏着。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物件。瀛州城破那年,父亲穿着军校的皮甲冲出去,再没回来。母亲郑氏带着他逃难,临别时把这断刀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句:“活着。”
后来母亲病倒在路上,被远亲收留。他则跟着流民到了魏州,听说天雄军招兵,能管饭,便报了名。验兵的老卒看他瘦得像根柴,本不想要,但那时正赶上节度使要扩充辅兵数目,便胡乱把他塞了进来。
“王殷!”
棚子外传来一声粗嘎的喊叫。
王殷抬起头。一个披着脏污皮甲、满脸横肉的汉子掀开草帘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雪花。是他们的直属牙军校尉,姓刘,都叫他刘疤脸,因为左颊有道蜈蚣似的刀疤。
棚子里瞬间安静下来。火塘边的老卒们低下头,专心拨弄栗子。
刘疤脸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王殷身上。“就你,新来的小子。今夜轮到你巡哨。”
王殷站起身。他个子不矮,但太瘦,站在那儿像根细竹竿。“校尉,今日……不是我当值。”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老子说你是,你就是。”刘疤脸走近几步,嘴里喷出酒气,“魏博军的规矩,上官的话就是军令。违令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他说得又慢又重。
王殷没再说话。他知道争辩没用。
“去武库领杆枪,一壶箭。”刘疤脸从怀里摸出块木牌,扔在地上,“巡北面野狐岭一带,十里为限。天亮前回来复命。若是偷懒,或是遇敌退缩……”他冷笑一声,没说完。
王殷弯腰捡起木牌。木头冰凉,边缘粗糙。
“校尉,只我一人?”他问。
“怎么,怕了?”刘疤脸嗤笑,“辅兵巡哨,向来一人一路。赶紧滚。”
王殷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小心塞回怀里,紧了紧腰间草绳,低头走出棚子。风雪立刻糊了他一脸。他眯起眼,朝武库走去。
武库的老军吏打着哈欠,验了木牌,从一堆破烂里抽出一杆长枪扔过来。枪是白蜡杆,用得久了,杆身有些弯曲,枪头锈迹斑斑,缨穗也秃了。箭壶里只有五支箭,箭羽凌乱。
王殷背起箭壶,拎着枪走出武库。枪比他预想的沉。他在营门口又被守门的牙兵盘问一番,验过木牌,才被放行。
一出营门,风雪仿佛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野狐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官道早已被雪掩盖,只能凭着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走。
风像刀子,割着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背。雪片灌进衣领,化成冰水,顺着脊背往下流。他牙齿开始打颤,不得不把枪夹在腋下,双手拢在嘴边呵气。热气刚出口就散了。
走了约莫两三里,营地的火光彻底消失在身后。四野只有风声,呜呜咽咽。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死灰色的天光。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来路也被雪覆盖了。
他想起刘疤脸那张带着刀疤的脸。这不是巡哨。这是送死。野狐岭一带,前几日就有斥候遭遇契丹游骑的传闻。让他一个没经验的新兵,独自在风雪夜走十里,和直接推他下悬崖没区别。
但他不能回去。回去就是违令,刘疤脸正好有借口整治他,打死或赶出军营,都是死路一条。
他握紧了枪杆。木头粗糙的纹理硌着手心。
继续走。
雪越来越深,有些地方没到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出脚。体力消耗得很快,怀里的半块饼子早已化完,胃里空得发疼。寒冷吸走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手脚开始麻木。
他只能不停地走。
约莫又走了三四里,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枯树林。树木在风雪中扭曲着枝干。按照刘疤脸说的,要穿过这片林子,再往前才是野狐岭脚。
王殷在林子边缘停下,喘着粗气。他需要歇一歇。
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干粗糙的树皮隔着薄衣硌着背。他放下枪,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饼子,犹豫了一下,又掰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塞进嘴里。饼子混着雪水,艰难地咽下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
是马蹄踩在雪地上的闷响,还有金属轻轻碰撞的叮当声。从林子深处传来。
王殷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猛地抓起枪,缩身躲到槐树后面,屏住呼吸。
声音越来越近。不止一匹马。
透过纷飞的雪幕和树干缝隙,他看到了影影绰绰的人马轮廓。大约三四骑,正缓缓朝他这个方向走来。马背上的人穿着皮毛外翻的袍子,戴着尖顶皮帽,鞍边挂着弯刀和弓箭。
不是魏博军的人。
契丹游骑。
王殷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跳得又急又乱。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牙齿打颤发出声音。身体紧紧贴在树干上。
那几骑在林子中央停了下来,离他藏身的老槐树不过二三十步。一个契丹人用胡语说了句什么,声音粗哑。另一个人笑了起来,解下皮囊灌了口酒。
他们在休息。
王殷一动不敢动。雪落在他头上、肩上,慢慢积起一层。寒冷和恐惧让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发抖,他只能用尽全力控制肌肉。握着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不能被发现。
他慢慢调整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几骑。其中一骑似乎朝他这个方向转了下头。王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那人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又转回去和同伴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那几个契丹人休息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终于重新上马。他们调转马头,似乎要往另一个方向去。
王殷心里稍稍一松。
就在这时,他靠着的这棵老槐树,一根枯死的细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咔嚓”一声,断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风雪夜里,清晰得刺耳。
几骑同时勒马,转头。
王殷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躲不过了。
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从树后窜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雪地拖慢了他的速度,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
身后传来契丹人的呼喝声和马蹄声。马蹄踏雪,声音沉闷而急促,越来越近。
跑不掉。人跑不过马。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王殷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双手端起那杆锈迹斑斑的长枪。枪杆在颤抖。
三骑呈扇形围了过来。马匹喷着白气,蹄子刨着雪。正中间那个契丹人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他盯着王殷,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说了句胡语。旁边两人哄笑起来。
他们没立刻冲过来,像是在戏耍猎物。
王殷喉咙发干,嘴唇冻得开裂,渗出血珠,腥咸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死死盯着中间那个契丹人。
疤脸契丹人笑够了,忽然一夹马腹,催马小跑着冲来。他没用弯刀,而是从鞍边抽出一根套马索,在头顶呼呼抡圆了,朝着王殷兜头甩来。
套索在空中张开。
王殷没躲。
在套索即将落下的一刹那,他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向前猛地踏出一步,同时双手将长枪向上斜斜一挑。枪尖划过一道笨拙却决绝的弧线,刺向那匹冲来的马头下方、脖颈的位置。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父亲以前说过,马冲起来势不可挡,马脖子下面有一片区域,铠甲难护……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捅中。他只是凭着本能,把全身的力气、还有这十六年来积攒的所有恐惧和愤怒,都贯注在这一枪里。
“噗嗤。”
一声闷响。
枪尖传来的触感很怪,先是阻力,然后一空,接着是温热的、喷涌的液体溅到手上、脸上。
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扬起,重重砸在地上。马背上的契丹人猝不及防,被猛地甩飞出去,一头栽进雪地里。
套索软绵绵地落在王殷脚边。
另外两骑愣住了。
王殷也没料到。他握着枪,枪杆那头传来沉甸甸的重量,还有液体顺着枪杆往下流的滑腻感。他脸上热乎乎的,伸手一抹,满手猩红。
是血。
马血,或许还有别的。
被甩下马的疤脸契丹人挣扎着爬起来,晃了晃脑袋,看清状况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拔出弯刀,踉跄着朝王殷扑来。他脸上沾满了雪和泥,那道疤扭曲着。
王殷想抽回枪,但枪头似乎卡在了马脖子里,一时拔不出来。眼看弯刀带着风声劈到面前,他只能松开枪杆,向旁边狼狈地滚倒。
雪沫灌了他一嘴一鼻子。
弯刀劈空,砍在雪地上。契丹人转身再劈。
王殷在雪地里连滚带爬,躲开第二刀。第三刀紧随而至,划破了他左臂的麻衣,冰冷的刀刃擦过皮肉,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疼。
他闷哼一声,右手下意识往怀里一掏,摸到了那柄断刀。
契丹人见他倒地,狞笑着举刀。
就是现在。
王殷蜷缩的身体猛地弹起,不是后退,而是合身撞进契丹人怀里。两人一起倒在雪地上。契丹人比他壮实得多,立刻翻身压住他,左手掐住他脖子,右手举刀。
王殷被掐得眼前发黑。他右手握着断刀,隔着衣服,狠狠向上捅去。
位置不对。刀太短,只刺破了皮甲边缘。
契丹人吃痛,手上力道稍松。王殷趁机挣脱一点,左手胡乱抓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右手再次挥出断刀。这次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朝着上方那个晃动的、狰狞的轮廓,用尽全力捅过去。
“呃……”
契丹人的身体僵住了。
王殷感觉到断刀刺入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阻力很大,但他还是拼命往里送,直到刀柄抵住什么东西,再也进不去半分。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刀柄和手指的缝隙涌出来,淌了他一手。
掐住他脖子的手松开了。
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也消失了。
契丹人歪倒在一旁,眼睛瞪得极大,望着灰蒙蒙的落雪的天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血沫从嘴角涌出来,很快被雪花盖住。
王殷躺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冲进肺里,呛得他咳嗽起来。他脸上、手上、身上,全是温热的血,正在快速变冷、凝结。
他杀人了。
这个念头迟了几息才钻进脑海。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旁边。另外两骑已经反应过来,正怒吼着催马冲来。马蹄溅起雪泥。
王殷想爬起来,但手脚发软。断刀还握在手里,刀身完全没入了那契丹人的脖颈,只留下缠着布条的刀柄露在外面。
他松开了手。
然后,他看到了几步外,雪地上掉落的弓箭。是那个死去的契丹人的。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眩晕和恶心。他连滚爬爬扑过去,抓起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弓是角弓,比他以前在瀛州摸过的猎弓硬得多。他费力地拉开弓弦,手指冻得不听使唤,箭搭得歪歪扭扭。
一骑已经冲到十步之内,弯刀举起。
王殷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对准马背上那个模糊的身影,松开了手指。
箭离弦的声音很轻。
紧接着是人的惨叫,和重物坠地的闷响。
王殷没看结果。他扔下弓,手脚并用爬起来,扑到那匹倒毙的马旁,抓住那杆还插在马脖子里的长枪,双脚蹬住马尸,用尽力气往后拔。
枪头带着血肉和碎骨,啵一声拔了出来。
他转身,双手持枪,面对最后一名契丹骑兵。
那骑兵勒住了马,停在十几步外。他看看地上同伴的尸体,又看看这个浑身是血、握着枪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少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犹豫和惊疑。
风雪呼啸。
两人隔着雪幕对峙。
几个呼吸后,那契丹骑兵忽然调转马头,一夹马腹,朝着林子深处狂奔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他跑了。
王殷还端着枪,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确认对方真的走了。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
他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开始剧烈地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吐出几口酸水。血腥味、马匹内脏的腥臊味,还有死亡冰冷的气息,一股脑涌进鼻腔。
他吐完了,就跪在那里喘气。风雪很快在他身上又盖了一层白。
不能停。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那个被箭射中的契丹人身边。箭射中了肩膀,不是要害,但那人摔下马时折了脖子,已经没气了。
王殷蹲下身,看着那张陌生的、扭曲的、覆着霜雪的脸。很年轻,可能比他大不了几岁。
他伸出手,又缩回来。反复几次,最终,他还是抓住了那人的头发,拔出断刀,割了下去。
刀很钝,割起来很费力。温热的血再次溅到他手上。
他做完这一切,把那个沉甸甸的、用皮帽包裹的东西塞进怀里。然后,他走到最先杀死的那疤脸契丹人尸体旁,摸索了一番,找到一个小皮袋,里面有些干肉和一块黑乎乎的奶疙瘩。还有一块骨制的令牌,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
他把吃的和令牌都收起来。又捡起那把契丹弯刀,比划了一下,太重,不好带。他放弃了,只拿走了箭壶,里面还有七八支箭。
最后,他看向那匹还在地上抽搐的马。马眼睛望着他,湿漉漉的。
王殷走过去,用断刀给了它一个痛快。
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辨认方向。营地在南边。
该回去了。
他扛起那杆沾满血污的长枪,把箭壶背好,怀里揣着那个包裹和皮袋,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来路走去。
雪还在下。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身上的血渐渐冷了,结了冰,硬邦邦地硌着皮肤。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寒冷让痛感变得迟钝。
他走得很慢。
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种冰冷的、机械的念头:走回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营地的轮廓。几点火光在风雪中摇曳。
营门越来越近。守门的牙兵看到了他,举起了长矛。
“站住!什么人!”
王殷停下脚步,抬起头。脸上凝固的血污和雪混在一起。
“辅兵王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巡哨……归来。”
他伸手入怀,掏出那个用皮帽包裹的东西,扔在雪地上。
包裹散开,露出里面毛发纠结、面目狰狞的事物。
守门的牙兵举着火把凑近一看,脸色变了。两人对视一眼。
“等着。”一个牙兵转身跑进营里通报。
王殷就站在风雪里等。枪杆杵在地上,支撑着他发软的身体。怀里的断刀贴着胸口,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人。
火把的光亮中,刘疤脸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出现了。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人穿着普通的军校皮甲,身材不高,但步伐沉稳,火光映出一张方正面容,眉毛很浓。
刘疤脸先是看了一眼雪地上的东西,又看向浑身浴血、站都站不稳的王殷,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阴沉。
“你杀的?”他问。
王殷点头。
刘疤脸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个首级,又翻了翻王殷扔在一旁的皮袋和骨牌。他拿起骨牌,对着火光看了看。
“契丹的斥候牌子。”他站起身,盯着王殷,“你一个人,杀了两个?还有一个跑了?”
“一个坠马,一个中箭。”王殷的声音依旧干涩,“跑了一个。”
刘疤脸沉默了片刻。营门口只有风声呼啸。
“倒是小瞧你了。”他最终哼了一声,“东西我收了。你……”他顿了顿,“先回棚子,天亮再说。”
王殷没动。
刘疤脸有些不耐烦:“怎么?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滚回去!”
王殷这才慢慢弯腰,捡起自己的枪和箭壶,转身,朝着辅兵营房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血脚印。
刘疤脸看着他走远,才低声骂了句什么。他转身,对身后那个方脸军校道:“郭队正,你看这事……”
被称作郭队正的军校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王殷离去的背影。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首级和牌子,天亮后呈报上去。”郭队正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按规矩,该记一功。至于人……”他顿了顿,“先让他养伤。别让他死了。”
刘疤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是。”
郭队正又看了一眼风雪中那个蹒跚的背影,转身,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皮靴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很快被风声吞没。
王殷回到辅兵棚子时,里面的人大多睡了。只有火塘里还有一点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他摸黑走到自己的角落,放下枪和箭壶,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身体一放松,所有的疼痛、寒冷和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皮袋,拿出一点干肉,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肉很硬,很咸,带着腥味。但他需要吃下去。
吃着吃着,他的手又开始抖。
不是冷的。
他停下咀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沾满已经发黑的血污。断刀被他擦干净,重新收回怀里,贴着心口。
棚子外,风雪依旧。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闪过那契丹人瞪大的眼睛,温热的血喷溅在手上的触感,还有割下首级时,刀锋划过筋骨的滞涩感。
胃里一阵翻腾。他捂住嘴,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吐。
他靠在墙上,睁着眼,望着棚顶漏进来的、灰蒙蒙的微光。身体累极了,但脑子异常清醒。
这一夜很长。
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