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300章 · 驴骡秘庄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4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300章 驴骡秘庄
折口铺的门槛在后半夜才凉下来。
王殷把刀疤脸尸身拖到后屋炕上,用半截破褥子盖住那张青灰的脸,褥角掖进炕缝压紧。他没埋人,土太硬,没锹,时间也不够。他在破褥子边蹲了片刻,伸手将刀疤脸右手五指合拢,那只蘸血画过方位的手已经僵了,指节嘎嘣一声扣死在掌心。王殷站起来把横刀挂回腰间,竹哨两枚分塞进怀里左右夹层,小布袋系在腰带内侧,药监石板贴肋侧插好,拎起半坛残酒晃了晃,坛底酒液不到一碗,晃起来声音发闷。
他没点灯出铺。借着门槛外月光最后扫了眼里间地上的血画标记:血迹干透,暗褐色渗进夯土地面,竖线上拐往西偏了半分,三个血点品字排开恰在暗角里。他用鞋尖在竖线起脚处虚划一道往南延长线,心里将刀疤脸画的方位与药监石板上的三枚×做了第一次静默叠合。驴骡行秘庄在折口铺南偏东不到二十里,而刀疤脸指的方向是北偏西山脊,两处方相差了一百二十度,但山脊走向与秘庄所在谷地之间有干沟相连,若有人从北偏西山脊翻过来,第一站能停脚的地方就是秘庄背后那片碎石坡。他把这个念头压住,没往下推,转身出了铺。
南下小道夹在两片矮坡中间,路面碎石子混黄土,走起来鞋底硌得生疼,但风往北刮,脚步声被带着往身后甩。他走得不快,用脚底板读地形。石子太碎太匀是水流冲过的老路,带棱角的是新滚下来的,他尽量挑老路。每隔半里蹲下往两侧坡上扫一眼,看坡脊线与石板×方位有没有新的吻合点。石板上的×只标位置没画路,但每个×旁边空白处都轻划了一条细线往上拐,拐的方向恰是山脊线最低鞍部,翻山进谷最容易走通的路。驴骡行秘庄这个×的拐线指向西北,他正从秘庄西南侧绕过一片矮崖,矮崖顶上就是碎石坡起点。
走出三里,左肩窝里退下半寸的紫纹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疼,是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缩了缩。王殷停下,将左臂从衣领里褪出来对着月光看:紫纹边缘仍是模糊网状,颜色维持在服药后的灰淡状态,但纹路中间已退干净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毛孔张开,沁出的汗液清亮不黄。他伸手抹了一把,指腹擦过时感觉到紫纹底下极轻微的热度,是铜毒被压住后残余的淤热往皮表渗。他把左手举到眼前反复攥了三次拳,指节屈伸利索,无名指与小指握力比白天又强了半分,没有早间那种细颤。视野里黑点还在,频率没增没减,每隔七八息闪一次。王殷将左臂塞回袖子,摸出刀疤脸那把哨口咬劈的竹哨凑到鼻端,哨嘴里残存的全是血腥味和干唾的咸腥。他把哨子翻过来看竹节上那个“丁”字刻痕,刻痕已被磨得发亮,边角圆滑,这人咬哨时反复用牙磕过这个位置。他把哨子收回怀里,拎起残酒坛子灌了一小口含住,酒液辣得舌根发麻,在齿间漱了两圈才咽下去。
再上路时步子加快。月亮又往西掉了一截,东边天际透出一线青灰,天快亮了。他得赶在天亮前摸到秘庄外围找到蹲守点。
走出七八里,干沟到了。
干沟南北向,西侧沟壁高出沟底一人半,壁面是风化页岩叠成的薄片层,踩上去会碎,碎石滚到沟底砸在浅溪里啵啵响。沟底水只脚踝深,水流贴着石缝淌,水面漂着一层灰白泡沫,凑近了能闻到牲口粪尿膻味,上游有人饮过牲口,时间不远。王殷蹲在沟壁顶往下探,看见沟底东侧一片被踩塌的灌木丛,断枝茬口还有树汁渗出,没干透。他从怀里摸出石板,借着月光找到驴骡行秘庄那个×,用指甲在×西侧画了一道细痕标下干沟走向。
干沟从秘庄西侧山脊脚下一路往南延伸,再往北折上去,恰贴着秘庄院墙西墙根不到三十步。北折的角度很陡,沟道在这里猛然收窄,拐过去之后地势往上抬,再走半里就是碎石坡南沿。王殷顺着干沟北折方向往山脊线望了一眼,心里估算这条沟的偏转角度,干沟从南北走向折向西北时,拐角处与北偏西山脊正对,与刀疤脸竖线上拐那笔画的偏角几乎一样。秘庄背后这片谷地,恰夹在干沟与血画标记之间的山脊脚下。他把石板翻过来,借着月光看药监写的第三行字,“北面山脊三立物,勿近”。药监写这句时笔锋发细,像手指在抖。王殷把石板翻回去扣在肋侧,在干沟沟壁边多蹲了半盏茶的工夫,视线反复切过北偏西山脊、干沟折转处与秘庄方向,心里已经将三者之间可以通视的斜面连成一条侦察线。他没往下解码,只将这条空间关系压进意识底层,站起来继续走。
他从干沟东侧往回折,往北摸向秘庄。
天快亮了。
东方那道青灰从山脊线下面翻上来,把山顶石头棱角染成冷蓝色。王殷在离秘庄还有一里地时停下。他选的地方是一块从山脊侧面突出来的石台,石台底下一棵斜长老柏,枝叶密实,往台上一蹲整个人就隐在树影里,从谷地方向看不到台面上有东西。石台西北方向三十丈外就是秘庄院子,从这角度刚好能看清全景。王殷把横刀解下搁在右手边石缝里刀柄朝外,残酒坛子搁左手边,小布袋解开摊在旁边,里头的粗面饼已经硬得能敲出声,他掰下指甲大一块塞进嘴里用唾沫慢慢泡软。竹哨两枚分开,刀疤脸那枚搁左膝边,药监那枚仍揣在怀里。
他在石台上侧躺下来,左肩着石,右臂枕在头下,膝盖微屈,把呼吸调慢。这是能趴很长时间的姿势,他在魏州守城时常在城墙上这么躺半宿,等城下契丹人火把灭了再摸下去割舌头。眼下左肩窝里还窝着铜毒,躺久了紫纹那块皮肉会发麻,他每隔一盏茶工夫就轻轻侧身换个体位,让左肩血多流过去一点。
天色从青灰翻成鱼肚白时,谷地里的细节开始一层一层浮出来。
最先显出来的是石屋屋顶。三间石屋一横排坐北朝南,中间最大东西略小,屋顶铺片石,石缝里塞干苔藓做填缝,年头不短了,苔藓干透发黑。东屋烟囱还在冒烟,青灰色烟柱笔直往上拔了七八尺才被山风吹散,烧的是干柴,不是牛粪,这说明庄里有女人或老人在做饭。西屋门关着,窗户是个方孔没糊纸,从石台这边望进去黑洞洞的,没人走动。中间正屋门大敞,门板是槐木整块拼的,左边那扇上有一道从上劈到下的刀痕,刀口老,木头茬子已风化呈灰色。
院子没有围墙。三间石屋前一片夯土晒场,边沿立着一根石桩,桩顶凿方孔插火把用,但火把没插。石桩往西十步是口井,井栏整块青石凿出,栏口被绳子磨出七八道深浅不一的凹槽,凹槽里积着夜露反光发白。井栏边搁着只木桶桶底朝上扣着,桶沿搭着一条麻绳,绳头垂进井口里还在往下滴水。
王殷盯着那根垂进井里的麻绳看了好几息。绳子还在滴水,说明天刚亮前有人打过水。桶倒扣、绳搭栏、人没回屋收桶,这人要么还打算再打一桶,要么被别的事岔开了。他把视线从井栏往东屋移,烟囱青烟还在冒,灶房里有人影晃过,在灶台和案板之间来回走了两趟,动作不快,是每日照常烧早饭的老习惯。人影身量偏矮肩宽却窄,走路时腰微微前倾,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东屋山墙外搭了一间矮棚,棚顶芦席夹茅草压土石板,四面没墙只立四根粗木桩支撑。棚下并排拴着三头牲口:两头灰驴,一匹矮腿骡子。驴正低头嚼槽里剩草料,骡子却原地不停倒腾蹄子,蹄铁磕在石板上叮叮响,骡背上还驮着半驮货物,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裹货绳子勒进油布里三道,是走长路捆的驮子,不是庄里日常用的短途货。骡子没卸驮,说明到庄时间不长,或马上还要走。
王殷数了牲口棚木桩:四根桩子柱头各凿三个方孔上下排列,桩脚堆着干草和料槽,槽子底下有半指厚水渍。他把石板上驴骡行秘庄那个“秘”字又看了一眼,“禾”旁刻得潦草,“必”却一笔一画极为端正,刻痕深浅一致。没等他在这个字上花时间琢磨,耳朵已先捕捉到新声音:西屋方孔里传出一阵铁器碰铁器的声响,轻而脆,像两把短刀叠放在石台上铁刃碰了一下又马上分开。接着是一声咳嗽,男人的,嗓子眼不利索,咳完吐了口痰。西屋里有人在磨东西,磨的不是刀,磨刀声是沙沙来回拖,这个是哧一声拉过去再咔嗒一下顶住,是叉,五股叉或三股叉的叉齿在石头上磨尖时特有的节奏:拉一下磨齿尖,顶住看角度,再换另一根齿。
王殷右手慢慢摸到横刀刀柄。手指一搭上去,手背汗毛根根竖了起来,那是多年摸刀养出来的本能。他把刀柄往外拽了半寸,刃从鞘口露了一线,反光一跳就被他用拇指按住刃背压了回去。西屋磨叉声停了,屋里有人沉闷地说了句什么,声音隔着石墙糊成一团,只听得见末尾两个字往上扬,是个问句。东屋灶房人影停了活计,走到门口往外探身朝西屋回了两个字,嗓音哑而尖,是妇人上了年纪声带松了才有的破锣嗓子。西屋人又说了句短的,声音近了,像走到窗口方孔边上说的话。
院心那盏油灯亮了。
灯是从东屋端出来的,端灯人走得不快,灯光晃晃悠悠在夯土地面上铺出一片颤动的碎影。这人穿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手臂青筋暴起,左手端灯碗右手挡在灯口前遮风。脸被灯碗从下往上照,颧骨和眉弓投出的阴影把眼眶遮住大半,脸型瘦长,左眼处有明显凹陷,眼窝深得发黑,上下眼皮完全塌进眼眶里,像被吃掉肉的空洞。这人走到井栏边,把灯碗搁在青石栏口凹槽里卡稳,弯腰将倒扣木桶翻过来,拽麻绳往井里放。桶落井底砸在水面上闷闷响了一声,接着是桶身吃水倾斜的咕嘟声,绳子一紧,这人开始左右手交替往上拽水,每拽一下换手时肩胛骨都透过短褐撑出轮廓,肩背肌肉层不厚但有韧劲,那是常年使叉的人练出来的斜方肌与背阔肌发力习惯。拽完一桶水,他弯腰把桶提到井栏边,回头朝东屋低喊了一声,三四个字的招呼硬生生被咬成两个音。东屋没出来人,只在门里递出一盏空碗,碗底搁着什么干粮。端灯人接过空碗搁在井栏上,又把灯碗往石台外沿挪了半寸,让灯光刚好照到院中央那匹还没卸驮的骡子。
王殷在石台上把这一切收进眼里。
灯在井栏边,院里三间屋门窗与井栏之间的距离就有了光与影的度量。灯焰只寸许高,照亮范围不到两丈,院心大部分还在暗里,但井栏边青石板被照得清清楚楚,连石板上绳槽里积水珠都一颗一颗数得见。西屋山墙与牲口棚之间过道被东屋山墙影子遮得严严实实,那是院子盲区,只要贴着西屋山墙根走,从井栏方向看过来正好被中间正屋烟囱挡住视线。从盲区往南拉,西墙外侧不到三十步就是干沟沟壁起坡点,沟壁高过人头,沟底有浅溪和碎石,踩进去就算发出声响也被水流盖住。从蹲守点到西屋山墙盲区这一段全被老柏树影和矮崖碎石坡挡着,谷地里的人就算抬头朝这方向看,也只能看到山脊线上密密麻麻柏树轮廓,分不出哪团树影里蹲着个人。
入庄路有了,退路也有。干沟北折贴着院墙西侧往上走,翻过矮崖就是来时的碎石坡,再往上半里就是刀疤脸画的北偏西山脊方向。王殷把这几条路在心里过了一遍,在石板秘庄位置西边用指甲轻划了一道弧线,弧线下压住干沟走向,上端停在碎石坡南沿。
他把石板翻了个面。背面是药监记的三行字,笔画硬得像锥子划在骨头上:驴骡行秘庄,牛某守,瞎一目能使叉。白马驿丁某接应。北面山脊三立物,勿近。王殷视线停在第三行上,药监写这句时笔锋突然变细,不像前两行板正,倒像手指在抖。他把石板扣回肋侧,抬头重新看向谷地。
天已亮透了。东边山脊线上翻起来的日光把整片谷地照得泛白,石屋顶干苔藓成了银灰色,烟囱不再冒烟。井栏边那盏油灯还没灭,日光下灯焰发白只剩豆大一点蓝芯在跳。骡子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耳朵,耳朵内侧粉肉在日光下一晃一晃。
他决定等到正午再动。天亮看清了石屋布局、井栏位置、西屋磨叉人与东屋老妇、牲口棚牲口种类与驮子状态,但还没看清庄内有没有第三人。西屋只有一个人说话声,东屋一个人影走动,中间正屋的门一直大敞,里头没声也没人进出,这不正常。三间石屋正屋最大,门正对井栏和晒场,如果庄里只有两个人,他们不会把正屋空着而分别挤在东西两屋。正屋空着,要么里面有东西不能见光,要么留给还没回来的人。王殷想到石板第二行字:白马驿丁某接应。丁某若从白马驿往这边赶,到庄时间最可能在天黑前后。正屋空着,就是给他留的。
他把半块粗面饼掰碎慢慢往嘴里塞,嚼得极慢。左肩窝紫纹又跳了一次,幅度比半夜大些。王殷扯开衣领低头看,紫纹边缘灰网状纹路有一小段变成了淡紫色,不到半个指甲盖长,颜色很浅。他从怀里摸出小布袋,捻出绿豆大一撮雌黄粉末搁在舌根下含住。铜壶里雌黄粉末已见底,壶底只剩薄薄一层粘在铜壁上,他用指甲刮了一圈才攒出这一撮。残酒还够把这撮粉末调开,但他没调,只干含着让粉末在舌下慢慢化。药味苦里带一丝腥甜,甜味比上次服药时淡了,有效成分已挥发掉一部分,剩下的药力只够压住小幅反弹。含了一盏茶工夫他把药渣咽下去,舌根发麻,灌了一口残酒漱了漱,辛辣灼烧感暂时盖住铜毒隐患。
左肩紫纹往回退了。那截淡紫色慢慢褪回灰色,鸡皮疙瘩消下去,毛孔也收紧了。王殷把衣领拉好,右手重新搭在刀柄上。
日头爬到半空时,谷地又出了动静。
磨叉人端着粗陶盆走到井栏边,从桶里舀水洗脸,又把手泡在盆里搓了几把,搓完把水往晒场泼出去,水花在夯土地上溅起一团灰雾。这人站直身子,王殷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瘦长脸,左眼窝塌成黑洞,上下眼皮完全黏连在一起,眼眶周围一圈暗红色老疤,钝器直接砸碎眼球留下的。右眼却极亮,眼白干净瞳仁黑而聚光,洗完脸后没甩头上的水,反而扬起下巴用独眼扫了一圈山脊线,视线在王殷藏身的柏树林方向停了半息,瞳仁暗了一下,然后又移开。那独眼停的时间太短,没能穿透老柏枝叶遮蔽层,扫山脊的角度和停留时间更像例行巡视,不是寻找目标。
牛某。会使叉。瞎左眼,钝器伤。
牛某洗完脸在井栏边坐下,从腰带后面抽出柄短刀,又摸出一截榆木开始削。榆木纹理粗硬,短刀刃利入木,削起的木花薄而卷,在脚边堆了一层。他削得专心,偶尔抬头往东边山脊看一眼,独眼眯起时额头挤出三道深褶,褶子里积着老太阳晒出的暗斑。削了约莫两盏茶工夫,木头被削成小木楔,一头扁一头尖,他把木楔举到眼前单眼瞄了瞄,搁在井栏空隙里卡住,然后端空盆走回西屋。走路时右脚落地比左脚沉三分,不像腿有伤,倒像习惯性加力,使叉的人惯用蹬步上刺,右脚发力重是肌肉记忆。
王殷看着他进西屋,方孔里又响起磨叉声,这次节奏慢了,是在修整叉齿倒钩的回钩角度。榆木楔子的尖扁形状恰能塞进叉齿与横梁之间榫缝,把松动的叉头挤紧。这人磨叉是准备动手。
日头再往南走了一个时辰,东屋老妇端着木盘出来,盘上三只碗装稠糊糊杂粮粥,粥面搁着几根咸萝卜条。她把一碗搁正屋门槛外头,第二碗端进西屋,第三碗自己坐到东屋门口小矮凳上慢慢喝。正屋门槛外那碗粥就搁在门口,一炷香工夫粥面起了层薄皮,咸萝卜条被太阳晒干了边角,仍然没人碰。正屋门大敞,门槛外搁热粥,里面的人若醒着,闻着味不可能不动;若不在,粥搁到凉也没人拿;若伤着病着出不来,老妇端粥就该进去了,她只弯腰搁下没跨门槛,说明正屋里没人。正屋大敞的门、门槛外凉着的粥、西屋牛某削楔磨叉、东屋老妇照常烧饭,这些细节拼出一个格局:秘庄此刻只有两人值守,正屋留给夜间接货或接人用,接了货后可能就要用到牛某那把重新挤紧的叉。
谷地突然响起一阵急促驴叫。那头还没卸驮的骡子旁边灰驴突然昂头叫起来,叫声撕裂午后沉闷热气,震得井栏边油灯焰心簌簌抖了两下。王殷耳朵瞬间把所有杂音滤掉,只留四个声源定位:驴头朝向西南、鼻孔扩张气流声、耳根反复翻压的方向、骡子蹄子不安的倒腾节奏。西南方向山脊线上没出现任何东西,灌木丛纹丝不动。但风里多了一股味道,极淡的焦烟味,不是柴草燃烧的焦,是皮子烧焦的那种焦,黏而腥臭,马毛烧着或皮甲被火夹过才能散出来的特殊臭味。风从西南方向刮过来,驴闻到的就是这个。
牛某从西屋出来,手里没拿叉,只站在门口用独眼盯着西南山脊。看了片刻,转头朝东屋老妇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老妇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喝,似乎对那股焦臭味不怎么在意。牛某又站了片刻,转身进西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柄三股叉,木柄裹铁箍,叉齿磨得雪亮,倒钩下回钩角已重新修尖。他把叉往地上一顿,叉柄末端铁锥重重凿进夯土里,独眼仍盯着西南山脊。
焦臭味持续约莫一盏茶工夫,然后被山风一卷淡了。驴安静下来垂头蹭槽子。牛某仍拄叉在外头站了好一阵,直到日头西沉把山脊影子拉过来盖住晒场一角,他才把叉拔起来扛在肩上回西屋,门没关,叉就靠门框搁着叉尖朝外。
王殷在石台上把这一切都记录在石板上。他用瓷片在秘庄东南西北四面各划短弧,标出观测点、干沟走向、碎石坡位置、西屋山墙盲区、正屋门口粥碗、牛某削楔磨叉时段以及西南焦臭味来源。石板画满了,他翻过来盖在肋侧,闭眼在心里把秘庄地形立体起来推了一遍。推完得出判断:天黑后正屋如果亮灯,说明白马驿丁某到了,庄内从两人变三人,那时候再潜入就是往人堆里扎。入庄的窗口就在天刚黑到丁某到达前那半个时辰,庄内只有牛某与老妇二人,牛某虽会使叉但夜里独眼视野受限,西屋山墙盲区与干沟退路都能用上。天黑没法进。他决定等天黑。
日头沉到西面山脊线下,谷地温度陡然掉下来,山风从干沟往上灌,裹着水汽和苔藓湿腥味。东屋烟囱又冒了一阵烟,老妇烧了热水端进西屋一盆,牛某没出来,西屋方孔里透出油灯光。井栏边那盏灯没挪,焰心矮下去只剩绿豆大一点蓝,随时要灭不灭。
王殷在石台上坐起来,把横刀刀鞘绑在大腿外侧,刀疤脸那枚竹哨含在唇间不吹,小布袋系紧塞进怀中夹层,残酒坛里剩余酒液不足半碗,他拧上坛盖用牙紧了紧,石板贴肋侧揣好,铁符牌仍缠在右腕上紧贴着骨节。左肩紫纹在薄暮里又跳了一次,比白天任何一次都沉,像皮肉深处有筋被捏住拧了半圈。他伸手按住紫纹发根处,皮下的热度比白天高了半度,紫纹边缘又多一截变成淡紫色的细线,往锁骨方向爬了小半指。残药在体内的压制力在衰减,进庄找到更多雌黄或其他药材来源已成迫在眉睫的事。驴骡行秘庄既是药材走私中转点,刀疤脸药方上那味只有魏州往北山区才产的“灰花”可能就在这里。
暮色彻底沉下去后,谷地最后一点天光缩成西面山脊上方一线暗红,随即被山体遮住,黑暗从四周同时压下来。井栏边油灯焰心灭了一下又跳起来稳住,灯焰在夜风中拉长成细梭形往西倾斜,晒场上多了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影子。牛某从西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新添满的油灯,把井栏边那盏快灭的老灯换下。新灯油满焰旺,光照范围比白天大了近一倍,把正屋大敞的门和门槛外已凉透的粥碗照得清清楚楚。牛某又拿一件旧棉袄出来,搁在井栏边上叠了两叠,袄上放了一柄短刀刀刃朝外。这动作很不经意,但王殷读出了潜台词,他在为夜间接人做准备。棉袄是等人时穿的还是给来人挡风的不好说,但短刀压在上头,就是武器搁在最顺手的位置。牛某搁完东西,拄着三股叉在井栏边站了一阵,独眼朝天上的星位瞄了两眼才回西屋,方孔灯光暗了一瞬又恢复稳定。
王殷把那枚含在唇间的竹哨用舌头顶到腮侧,悄悄站起来。老柏树干上被他压出体温印子,他用手抹了几把把痕迹揉掉,贴着石台边缘往下滑,脚踩到碎石坡第一块石头时停了停,听谷地动静。西屋传来不紧不慢的说话声,牛某和老妇在闲谈,声量低,隔着石墙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像警觉,更像每日打发时间的日常絮叨。王殷踩着碎石坡一步一步往下走,每步都踩在石头棱角最硬处,脚底肌肉绷紧不让石头滚动。走到干沟底部,他没有立即往上摸,而是先退回沟底最深处的浅溪边蹲下,从怀里摸出石板,用指甲在秘庄西侧干沟弯折处用力按了一道凹痕。
这里是入庄的起点。
他借着井栏方向透过来的微弱散射光,瞄着西屋山墙盲区的边线反推干沟沟壁的每一处缺口。沟壁在此处有一段被水冲塌的豁口,页岩碎片堆成一个缓坡,从沟底上去脚可以踩实,发出的声响会被溪水盖掉。他用鞋尖在这个缓坡底部划了一道十字,抬头看向干沟北折方向,退路的折返点就选在拐角处三块叠石的位置,跑起来七步就到,石头背后可藏一人,翻过拐角立即进入干沟的视线遮蔽段。从折返点再往上,退路终点落在碎石坡南沿歪脖柏那棵老树的根系窝里,那里离山脊线只有半里,上去之后可直接翻入北偏西山脊方向,与来时的侦察路径完全对向。退路全程都在干沟沟道内,谷地里的人就算追出来,井栏灯的照明范围也打不到沟底,夜追的独眼更难在光影交错中辨识沟壁缺口。
他从折返点退回来,又走了一次入庄路线:从干沟沟底缓坡上去,贴着沟壁边缘蹲行,移动到西屋山墙角下,再沿着墙根摸进正屋西侧窗口下方。整个路径只经过一处灯光边际,井栏灯与西屋山墙的夹缝处,光线在此处被烟囱完全斩断。他最后蹲在干沟起坡点,回头朝井栏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从这个角度往院子里看,井栏、石屋门窗、牲口棚的唯一通视线刚好被石桩与烟囱双重遮挡。进与退都有影子可躲,有沟道可藏。
路线选定。王殷在石板秘庄位置的西侧划完最后一道确认线,收好石板,弯腰把沟底冷气灌进肺里。溪水腥气和牲口粪膻味混着涌进鼻腔,他把残酒坛拧开喝干最后一口酒,辣劲从喉管直烧到胃,将铜毒的隐跳压回皮肉深处。西屋里说话声停了一瞬,马上又有人说了句什么,声调上扬是个玩笑,老妇哑着嗓子笑了两声,方孔里灯光没动。
王殷把两枚竹哨分开放进怀里,弯下腰,踩着干沟浅溪往那处划了十字的缓坡摸过去。
井栏边那盏新换的油灯焰心突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