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237章 · 药香轻尘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9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237章 药香轻尘
晨光自窗棂缝隙渗入,落在榻边,如覆薄霜。
王殷睁眼,习惯性握了握左手。指尖抵住掌心,力道均匀,半月前的虚浮已褪去大半。铜毒压制得当,阿秀的针法见效。他翻身极轻,未惊动内侧的人。
阿秀蜷着,薄被仅及腰际,一缕碎发搭在颊边,呼吸绵长。这几日她白日顾着药铺,夜里替他施针,又悬心父亲旧案,睡梦中眉心仍蹙着。王殷伸手欲拨开那缕发,指尖微顿,终是收回。
他起身,赤足踏上木地板,凉意顺脚心窜上。院中寂静,唯老周在井边打水的吱呀声。王殷步入院中,深吸晨气,胸中浊气散了几分。
“将军醒了?”老周拎桶过来,压低嗓音,“外头那条尾巴还在,跟了四五日,不近不远,只等破绽。”
王殷点头,行至槐树下,单手撑干缓缓运力。左臂微酸,但握力确已恢复四分。若换半月前,此树单手可折,如今只能这般试探。
“信送出去了。”老周倒水入缸,又道,“郭大帅那边没回话,但收信人脸色沉得很。”
王殷收手,目光掠过院墙外的半截飞檐。郭威谨慎,此时节绝不轻表态。收信人脸色难看,说明信已戳中要害。
“备热水,稍后出门。”
“去哪儿?”
“东街有位老道士,认得阿秀父亲。”
屋内窸窣作响。阿秀披衣坐起,发丝微乱,揉眼看清王殷立在门口,才彻底清醒。
“辰时刚过。”王殷道。
阿秀低头理衣,目光在他左手上一掠,未语。起身入净房洗漱。王殷立于堂屋,听水声潺潺,忽觉此景有些不真实。数月来,他睁眼多见血火硝烟,能这般安静候人梳洗,已是奢侈。
阿秀出来时已束发换装,素色襦裙利落。自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帕子递来:“带着。”
王殷接过,帕上隐有药香,似晒干的草药,又似她身上的气息。他将其纳入袖中,未问缘由。
“那道士如何认得?”
“游方来的,三年前在爹的药铺借住过。”阿秀背起药箱,“懂些医术,也会看相。爹说他半吊子,但人不坏。走时爹送了他一包上好党参。”
她语气平淡,王殷却听出底下暗涌的涩意。父亲死于非命,撕去手记一页的凶手如刺扎心。
“走吧。”
二人自后门出,穿巷绕街,利落甩脱尾巴。王殷熟稔地形,专挑僻静处走。过菜市,阿秀在摊前驻足,买两块炊饼塞入他手中:“热的,垫垫肚子。”
炊饼烫手,面香混着葱花在口中化开。王殷咬了一口,久违的寻常滋味。战场干粮硬如石块,需就水强咽。
“好吃么?”阿秀见他吃得慢,随口问。
“尚可。”
阿秀轻笑,未拆穿。她三两口吃完,帕子拭嘴,继续前行。东街喧闹,摊贩行人摩肩接踵。道观在街尾,门楣匾额早落,仅余两枚锈钉。
推门入内,荒草没膝,老槐斜倚墙角。正殿门半掩,传出咳嗽声。
“陈伯伯?”
咳声止。一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竹杖而出,腰背佝偻,眯眼打量阿秀:“是你啊。怎的来了?”
“来看看您。”阿秀扶住他胳膊,“身子可好?”
“老毛病,活一日算一日。”老者目光转向王殷,浑浊眼珠里忽透出一丝锐利,“这位是?”
“朋友,王殷。”
老者未语,转身引路:“进来坐。”
殿内三清像金漆剥落,香案供着干瘪果品与冷灰。老者坐于蒲团,阿秀放下药箱,取出一包党参置于案上:“三年前爹送您的,今日补上。”
老者枯指抚过党参,未取:“你爹是好人。好人命短。”
阿秀身形微僵,指节攥紧衣角。
“陈伯伯,”她嗓音微哑,“爹的手记,您见过么?”
“手记?”
“记药方脉案的薄册。临终前交我,被人撕去一页。”
老者沉默,竹杖笃笃叩地,声在空殿回荡。
“撕了哪页?”
“不知。查过,撕得极净。”
“内容?”
“爹未曾提过。”
老者拄杖起身:“手记未见。但他三年前找我算过一卦。”
“算什么?”
“问寿数。”老者目光忽转向王殷,停了一瞬,“将军也是来算命的?”
“陪她。”
老者干笑,声如裂帛:“不像。你身上杀气重,非陪客。”
王殷不辩。阿秀打断:“爹算的结果?”
“寿数不敢算。但算出别的东西。”老者压低嗓音,“他身边有仇人。极近,近到日日相见,却认不出。”
阿秀瞳孔微缩,唇线绷紧。王殷左手暗自握紧。
“是谁?”
“卦象只显方位,不显名姓。”老者摇头,“只记得你爹当时说了一句:‘那个人,我不会看错的。’”
王殷心头微沉。既已起疑,为何缄口至死?
“还有一事。”老者行至三清像后,摸索片刻,取出一个泛黄布包,置于案上推开。
内是一块陶片。
王殷目光一凝。此片与他在拒马河底所获形制相似,刻有古怪纹路,但刻痕更深,边缘锋利,似经刀削。
“你爹所托。”老者道,“言明若有人来寻,便交出。未说是谁。”
阿秀拾起陶片细看。王殷凑近,纹路似字似图,晦涩难辨。
“与我爹之死有关?”阿秀抬头。
“不知。但他死前那段时日,一直在查陶片。”老者顿了顿,“他留过一句话:‘那东西是从河里捞出来的,沾着死人命。’”
王殷心头微震。拒马河,死人命。河底陶片触手阴寒,此刻回想,那寒意里确裹着血腥气。
“爹到底在查什么?”阿秀嗓音发颤。
“不知。但他死那日,有人来过。”老者眯眼,“黑袍遮面,看不清脸。但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
“什么味?”
“药味。极浓,像是……血竭。”
王殷与阿秀对视。血竭。账册里的血竭,串联刘七、李存霸、张德的血竭。线索如线,却寻不见线头。
“那人后来如何?”
“你爹让我躲藏。我避了一日一夜,出来时,人已没了。”
阿秀松手,垂眸敛去眼底水光。医女见惯生死,泪早咽入腹中。
“多谢。”她收好陶片,“此物我带走。”
老者点头。二人转身欲出,老者忽唤:“将军。”
王殷驻足。
“你身上有一物,不属于你。”老者浑浊目光似要穿透皮囊,“去吧。答案在水里。”
王殷默然。答案在水里。拒马河。陶片。真相似近实远。
出观,阿秀低头疾行,肩头微颤。王殷跟上,未追问。
“先回。”他挡开街人视线,“夜里再议。”
阿秀点头。二人绕巷确认无人尾随,方返住处。老周候在院门,神色凝重。
“将军,有人递了东西。”
王殷接过纸条,展开仅一字:“等。”
“谁送的?”
“一破衣孩童,说是受人钱财差遣。”
王殷揉碎纸条纳入袖中。郭威未回信,却传此字。等风向?等时机?
“盯紧尾巴,有动静即刻报我。”
老周领命退下。阿秀立于廊下,指尖摩挲陶片。
“进屋,外头冷。”
阿秀抬眼,未动:“王殷,撕去的那页,可是关于陶片?”
“有可能。”
“撕页者便是凶手?”
“未必。但必与此事牵连。”
阿秀垂眸,片刻后抬头:“我要查下去。不管是谁。”
王殷未劝。他知她性子,此事他亦不会放手。
“今夜理线索。”
“好。”
入屋,阿秀将陶片置桌,取出旧手记。纸页泛黄,封面磨损。她逐页翻阅,寻撕页痕迹。王殷坐于旁,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与轻颤的指尖。
“饿么?”他忽问。
阿秀怔住。
“午间只吃了一块饼。”王殷起身至灶前,揭锅取热水,抓一把挂面入锅,撒盐添葱。
“你会做饭?”
“不会。饿不死。”
面熟,分盛两碗推至她面前。热气氤氲,葱香扑鼻。阿秀尝了一口,眉头舒展:“尚可。”
王殷低头用箸。左手握筷稍显滞涩,但已能稳持。铜毒压制见效。
食毕,阿秀收碗续查。忽指一页边缘:“你看。”
王殷凑近。纸缘有极浅的撕扯压痕,若非细察极易忽略。
“撕得干净,但留了痕。”阿秀道,“除非寻回原页,否则难辨内容。”
“爹可会藏于别处?”
阿秀一怔,目光落向封皮:“爹行事谨慎。若知人查手记,或会藏起关键页。”她取小刀沿封皮边缘轻划。双层纸糊,中夹薄棉纸。掀开,内里空无一物。
“没有。”她微露失望。
王殷目光定住:“翻过来。”
阿秀翻转棉纸,背面隐现一行淡墨小字。她凑近辨认,声线微颤:“河底之陶,三十七片,非古物,乃祭器。吾查其源,得见天光,恐命不久矣。留此一言,以告后人。”
三十七片。河底之陶。祭器。字句如钥,启开暗门。
“祭何物?”
“不知。但爹查到了,然后……”阿秀未言尽,王殷已明。撕页者、黑袍人、血竭,皆系于此。
“爹查的东西,必查到底。”阿秀目光坚定。
王殷颔首。
窗外暮色四合,更鼓三响。阿秀收好手记与陶片,藏入暗格。
“明日我去拒马河。”
“太险。”
“爹查的源头在河底。不去,永无真相。”
王殷凝视她片刻:“同去。”
阿秀眼底掠过微光:“好。”
夜深,阿秀入内室歇息。王殷独坐堂屋,油灯火苗摇曳。老道士之言萦绕耳畔:身上有物不属于你。答案在水里。
灯芯渐短,火光暗下。王殷吹灯,于暗处静坐。院墙外忽有轻响,如风拂落叶。他至窗边窥视,一人影立片刻,隐入夜色。
监视者仍在。局势暗变。
王殷回榻闭目,未眠。
次日天未明,阿秀已起。短褐束发,背负布包,院中活动筋骨。
“走。”
王殷点头,随其后门出,绕巷避尾,直趋城北。
拒马河水缓面阔。晨光微露,河水泛青灰,如巨蟒卧地。
阿秀临水而立:“爹说过,河底埋着古物,还有死人的东西。”
王殷忆起河底陶片的阴寒。
“三十七片祭器。”他道。
阿秀点头:“我要下去看。”
“水冷。”
“受得住。我自幼在此游水。”她已褪去外衫。王殷未拦,只随之下水。
寒意刺骨。王殷屏息潜游,河水浑浊,唯凭摸索。河泥松软,指尖触及硬物,捞起却是碎石朽木。
忽触一物,冰凉坚硬。他握紧浮出水面。阿秀亦破水而出,手中持一物。
二人游回岸边。王殷所得为陶片,纹路与前相似。阿秀所持为一完整陶罐,罐口封泥,内藏未知。
“找到了。”阿秀声微颤,“三十七片祭器,或许便是这些。”
王殷抚过陶片,老道士之言再度浮现。答案在水里。
“回吧。路上细看。”
阿秀包好陶罐背负,二人沿河疾返。
至院门,老周面色凝重迎上:“将军,郭大帅来人了。”
王殷脚步一顿。入堂屋,一中年便服男子起身拱手:“王将军。大帅有令,请即刻启程赴澶州。”
“何事?”
“边关有变,契丹异动。大帅需将军前往坐镇。”
王殷审视其面。理由正当,却觉蹊跷。
“何时走?”
“今日。军令不得延误。”
王殷沉默。目光掠过桌上陶片陶罐。线索未清,军令已至。
“我收拾行装。”
入内室,阿秀紧随:“你要走?”
“军令难违。”
阿秀咬唇不语。她知他处境,但父仇未报,心有不甘。
“陶片陶罐我带不走。”王殷道,“你留着,继续查。”
“何时回?”
“不知。但必回。”
他目光微柔,一闪而逝。阿秀垂首:“我等你。”
王殷收拾简装,短刀银两,包袱上肩。至门口驻足回望:“保重。”
“你也是。”
他大步出堂,身影没入晨雾。
阿秀立于原地,目送背影远去,心下空落。阳光透窗,明晃晃照进院落。新日已至,旧案未结。
她拾起陶片,细辨纹路。晦涩图样背后,必藏巨秘。
她必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