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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灯火如豆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0 次点击 •


慈恩寺夜探后的第八日,城中风声渐紧。

王殷坐在书房暗处,面前摊着从寺中夺来的账册。烛火压得很低,只照亮方寸之地。账册纸张泛黄,边角有虫蛀痕迹,墨迹却清晰可辨。

他翻到第七页,手指停住。

"晋王府"三个字被朱笔圈过,旁边注着一行小字:"三月乙卯,付刘记银二百两,绸缎十匹。"

刘记。城东杂货铺,胎记男出入之处。

王殷将账册推到一旁,另取一纸,用左手慢慢书写。他的字迹本就拙劣,左手写来更是歪斜,但这正合心意——他需要一份可以示人的"分析",而非真正的底牌。

门外脚步声轻响。阿秀端着药碗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物事,未发一言。

她将药碗搁在案角,退后两步,站定。

"手好些了?"王殷问。

"无碍。"阿秀的声音平静,"张德的事,老周来说了?"

"说了。昨夜死的,报的是急病。"

阿秀垂眸。张德是慈恩寺香火道人,静虚的下属。静虚死于非命后第三日,张德便"急病"身亡,死得恰到好处。

"账册可看出什么?"她问。

王殷将账册推过去。阿秀接了,就着烛光细看。

翻到第七页时,她的手指顿了顿。

王殷看在眼里,未作声。

阿秀继续翻阅,动作平稳,翻页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她看完最后一页,将账册合上,放回案头。

"刘记、慈恩寺、晋王府。"她逐字念出三个名字,"三年前侧妃娘娘的脉案,银钱走账,都串在一起。"

"还有你父亲的笔迹。"王殷说。

阿秀的手指微微蜷曲。

账册第十三页,夹着一张薄纸,上头是药材调拨的记录。笔迹与阿秀父亲手记中的字迹一般无二——瘦长,撇捺锋利,起笔处有顿挫。

阿秀盯着那纸薄纸看了许久。

"我爹不会写这种东西。"她说,语气平淡,"他识字不多,能写自己的名字已属不易。药材名目、银钱数目,他写不出来。"

"所以是有人摹了他的字。"

"或者逼他抄的。"阿秀抬起头,"王将军,三年前侧妃娘娘'难产'身亡,我爹同月暴毙,两件事凑在一处,绝非巧合。"

王殷点头。

这是他们早已推论出的结论,如今只是多了物证。

"我爹被卷进去了。"阿秀的声音依旧平稳,"是被逼的,还是自愿,我需要查清楚。"

王殷看着她。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分明。

阿秀的冷静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原以为她会愤怒、质疑,甚至迁怒于他——毕竟,是他将她卷入这场漩涡。但她没有。

"手记撕掉的那一页,"王殷取出阿秀父亲的遗物,"我找人比对过了。"

阿秀接过手记,翻开。

"撕口边缘有残留墨迹,拼合后可辨认出'晋'字下半部。"王殷说,"撕页的人知道这一页写了什么,也知道这一页不能让你看见。"

"监视我的人。"阿秀说,"从何处来?"

"不知道。但账册与手记能对上,说明监视者与三年前的事有关联。"王殷顿了顿,"你父亲死后,这间宅子住过什么人?"

阿秀摇头:"我随姑姑搬走后,宅子空了半年,后来租给一户做绸缎生意的人家,住了两年,又换了租客。去年秋天租客搬走,我回来时,宅子空着。"

"那户绸缎人家,叫什么名字?"

"姓赵,单名一个'贵'字。"

王殷记下这个名字。

门外传来叩门声,三长两短。老周推门进来,压低声音:"将军,外头有人。"

"何处?"

"后巷槐树下,两人。从申时起就在,一动不动。"

王殷起身,走到窗边。窗纸糊得严实,看不出去,但他能感觉到某种视线。

"疤脸男?"他问。

"看不清面容,但身形像。"老周说,"另外,城东刘记今日闭门歇业,老板刘福从后门出去,往北走了。"

"北边是什么地方?"

"晋王府的产业,一处绸缎庄。"

王殷转过身。

棋局正在收拢。刘记、慈恩寺、晋王府,三点连成一线。三年前侧妃暴毙,阿秀父亲身亡,两条命案被银钱与脉案串在一起。

"张德死前可有什么异状?"王殷问。

"有。"老周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张德的邻居送来的。张德死前一日,去城中'永安堂'药铺买过药。"

"什么药?"

"雄黄、朱砂、胆矾。"

阿秀上前一步:"这是炼丹的原料。"

"张德是香火道人,炼丹不奇怪。"王殷说,"但他买药后第二日就死了,死得蹊跷。"

"雄黄、朱砂、胆矾……"阿秀沉吟,"若用量得当,可治疮毒;若用量过猛,可致人死命。张德买药,是自用,还是被人利用?"

"查永安堂。"王殷对老周说,"张德买药时,有无旁人同行?药铺掌柜可记得他的神色?"

老周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王殷叫住他,"疤脸男那边,不要惊动。让他们盯着。"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将军要将计就计?"

"他们知道我们去了慈恩寺,也知道账册在我们手上。"王殷说,"盯梢,是想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程度,下一步会做什么。"

"那我们……"

"装作不知道。"王殷回到案前,将账册收入暗格,"该查的继续查,但动静要小。他们若以为我们只掌握了皮毛,便会露出更多破绽。"

老周领命而去。

书房重归寂静。

阿秀站在原处,目光落在暗格上。

"王将军,"她忽然开口,"你信不信我爹是无辜的?"

王殷看着她。

这是一个陷阱。若说信,是盲目;若说不信,是伤人。

"我不认识你父亲。"他说,"我只看证据。"

阿秀等待他说下去。

"账册上的笔迹,你说不是你父亲的字。我信你的判断。"王殷继续道,"三年前的事,你父亲是棋子,还是棋手,需要更多证据来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顿了顿。

"你父亲死了。三年前侧妃也死了。两条人命,总要有交代。"

阿秀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流泪。

"我爹是个糊涂人。"她说,"他爱钱,怕事,没什么主见。若有人给他银子,让他做些违心的事,他可能会做。但他不会害人。"

"你怎么知道?"

"我爹死前一个月,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姑姑,让她给我留作嫁妆。"阿秀的声音有些低,"他说,'秀儿,爹做错了事,怕是报应要来了。这些银子你收着,往后……别学爹。'"

王殷听着,没有接话。

"他知道自己会死。"阿秀抬起头,"他知道自己被卷进了什么事,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脱身。他把银子给我,是在安排后事。"

"那他为什么不跑?"

"跑?"阿秀苦笑,"王将军,你觉得一个怕事的药铺伙计,能跑到哪里去?"

王殷沉默。

他说得对。三年前的阿秀父亲,只是一个普通人。被卷入权贵争斗,能做的选择少之又少。要么从命,要么死。他选择了从命,最后还是死了。

"账册上的银钱,"王殷忽然问,"你父亲的那份,可知道去了哪里?"

阿秀摇头。

"账册记的是支出,不是收入。"王殷取出账册,翻到第十三页,"晋王府付银二百两,绸缎十匹,给刘记。刘记转手买了药材,送往慈恩寺。慈恩寺的静虚,负责将药材……"

他停住。

"送往何处?"

账册上没有写。静虚死了,张德死了,线索断了。

阿秀指尖掠过脉案末页的空白处。“静虚已死,脉案上的毒理我们七日前便已验明。”她抬眼,目光沉静,“如今账册与手记皆已启封,晋王府的暗线必然察觉。”

王殷点头,将脉案推回暗格。“证据既已暴露,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清场只会更快。”

阿秀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她能回答的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

王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铜毒压制得不错,左手握力恢复了四分,但仍不如从前。

"今夜先到这里。"他说,"明日我去见一个人。"

"谁?"

"刘福。"王殷说,"他既然闭门歇业,往北边走,说明他已经察觉到危险。我要在他消失之前,问出一些事。"

"我和你一起去。"

王殷看着她。

"你会拖后腿。"他直言不讳。

阿秀抿紧嘴唇。

"我懂药。"她说,"刘福是药铺老板,我和他说得上话。"

"你会被人认出来。"王殷说,"你父亲的事,城中还有人记得。"

"那又如何?"阿秀的声音冷下来,"我爹死得不明不白,我查他的死因,有什么不对?"

王殷沉默片刻。

他理解阿秀的心情。但她出现在刘福面前,确实会增加风险。刘福若知道她是三年前那桩旧案相关人的女儿,必然会警觉,甚至可能提前消失。

"你改扮。"王殷说,"不要以本来面目示人。"

阿秀点头。

"明日午时,城北绸缎庄外。"王殷说,"你在外围接应,不要贸然靠近。"

阿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王殷换了一身布衣,扮作寻常行商的模样。他绕过两条街,来到城东刘记药铺门前。

药铺大门紧闭,贴着"歇业"的条子。

王殷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药铺后门也有人在盯梢。那人蹲在巷口,装作等人的样子,目光却不时扫向药铺后门。

疤脸男的同伙?

王殷没有惊动那人,转身离开。

他来到城北绸缎庄,发现这里也在盯梢者的监视范围。绸缎庄门口,两个短打汉子站在街角,看似闲聊,实则盯着绸缎庄的进出。

晋王府的人?

王殷在绸缎庄对面找了个茶摊,坐下喝茶。

阿秀尚未出现。他有些担心她会冲动行事,但又想到她昨日冷静的表现,稍稍放心。

茶摊的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见王殷坐下,只默默递过粗瓷碗,眼神却往刘记后门方向瞟。王殷摸出两枚铜钱压在桌上,指节轻叩碗沿。老汉眼皮一跳,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客官打听刘记?前儿夜里后巷有车轮印,深得很,像是装了重物。街坊都闭了门,谁敢多嘴?”王殷目光扫过巷口青石板上的辙痕,又瞥见刘记窗棂上未收的半截账本。他收回铜钱,不再追问。

王殷皱眉。

刘福跑了。在他行动之前,就已经察觉到危险,提前消失。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不知道。"老汉摊手,"我是听邻居说的,没亲眼看见。"

王殷喝完茶,起身离开。

他绕到绸缎庄后巷,发现后门虚掩。推门进去,是一处小院。院中堆着绸缎箱子,有的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有人来过,而且搬走了东西。

王殷在院中查看了一圈,发现地上有脚印,不止一人。脚印的方向是从院中往后门,说明是搬东西出去,而非进来。

刘福不是逃跑,是被转移了。

他走出后巷,回到街上。阿秀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街角,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裹着头巾,扮作村妇的模样。

王殷走过去,低声道:"刘福不在了。"

阿秀点头:"我知道。我刚才去刘记药铺看了,后门有血迹。"

王殷捏着纸条的指节微微泛白,下颌线骤然收紧。

"多少?"

"不多,像是拖拽的痕迹。"阿秀说,"刘福可能被抓走了,也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

王殷沉思。

刘福是账册中提到的关键人物,负责银钱与药材的中转。他现在消失了,要么是被灭口,要么是被转移保护起来。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敌方已经察觉到风向不对。

"绸缎庄也被人动过。"王殷说,"有人搬走了东西。"

"晋王府的人?"

"不清楚。"王殷看着街角的两个短打汉子,"但有人在监视这里。"

阿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那两个汉子。

"疤脸男呢?"

"不知道。"王殷说,"今早老周说后巷有两个人盯梢,疤脸男可能换地方了。"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装作寻常夫妻的模样。

"现在怎么办?"阿秀问。

"刘福这条线断了。"王殷说,"但账册还在,脉案也在。我们手里有证据,只是缺证人。"

"静虚死了,张德死了,刘福不见了。"阿秀说,"证人都在消失。"

"还有一个证人活着。"王殷说。

阿秀看着他。

"谁?"

"胎记男。"王殷说,"运河上那个,左手虎口有枫叶胎记的男人。他点破了我的铜毒,知道三年前侧妃的事。他是敌方的核心人物。"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因为他在设局。"王殷说,"他想用三年前的事引我去慈恩寺,那里有陷阱。我去了,也破了陷阱。他现在应该知道,我手里有账册和脉案。"

"他会来找你?"

"不一定。"王殷说,"他可能会等。等我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我主动去找他。"

阿秀沉默片刻。

"王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她说,"胎记男为什么要让你知道铜毒和侧妃的事?他完全可以不知道,让你在暗中查下去。"

王殷停下脚步。

他想过这个问题。

胎记男在运河上主动点破铜毒,又提到三年前侧妃的事,这不是无心之举。他在引导王殷去某个方向,去某个结论。

"他想让我知道,这件事与晋王府有关。"王殷说,"他在借我的手,查晋王府。"

"为什么?"

"不知道。"王殷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胎记男不是晋王府的人。他可能来自另一个势力,想借刀杀人。"

阿秀皱眉。

"那我们……"

"继续查。"王殷说,"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目的,三年前侧妃的死,你父亲的死,都是事实。查清真相,是我答应你的事。"

阿秀看着他。

王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但阿秀知道,他是在承诺。

"还有一件事。"王殷说,"胎记男提到过一个人——李存霸。"

"李存霸?"

"晋王府的人,三年前受过伤。"王殷说,"老周在查他的来历。如果李存霸与侧妃的事有关,他就是突破口。"

两人走回王殷的宅院。老周已在门口等候,面色凝重。

"将军,出事了。"

"说。"

"永安堂的掌柜,昨夜死了。"老周说,"报的是失足落井。"

王殷眯起眼睛。

永安堂,张德买药的那间药铺。张德死后第二日,永安堂掌柜也死了。

"又是灭口。"阿秀的声音发冷。

"还有。"老周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今早有人送来这个,说是给王将军的。"

王殷接过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慈恩寺账册,物归原主,可保平安。"

没有落款。

王殷将纸条递给阿秀。阿秀看完,脸色微变。

"他们知道账册在你手上。"

"不仅知道。"王殷说,"他们在威胁。"

"物归原主",是指将账册交还给晋王府。账册上的银钱来自晋王府,"原主"就是晋王府。

"交还是不交?"老周问。

王殷没有回答。

交出账册,等于放弃证据,三年前的真相永远埋葬。不交,等于与晋王府为敌,危险会接踵而至。

"先收着。"王殷说,"查清再说。"

他走进书房,将账册和脉案重新藏好。

窗外,天色渐暗。更鼓声遥遥传来,又是黄昏。

王殷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槐树。槐叶已经开始泛黄,秋意渐浓。

三年前的侧妃,三年前的阿秀父亲,慈恩寺的静虚,刘记的张德,永安堂的掌柜,还有消失的刘福……一条人命接着一条人命,像是有人在身后清扫痕迹。

他追着痕迹走,却总觉得前方有更大的网。

"王将军。"阿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殷转过身。

阿秀站在书房门口,手中端着一碗药。

"该喝药了。"她说。

王殷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但比铜毒的痛楚好受得多。

"明日,"他说,"我去见一个人。"

"谁?"

"郭威。"

阿秀愣了一下。

郭威,天雄军节度使,王殷的上司。三年前,侧妃暴毙时,郭威尚未发迹,只是后晋麾下的一员将领。

"你要告诉他这些?"

"不。"王殷说,"我只是去试探一下风向。郭威与晋王府的关系,三年前的侧妃,他是否知情……我需要知道他的立场。"

"如果他站在晋王府那边呢?"

王殷沉默片刻。

"那就说明,这张网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他说。

阿秀没有再问。

她退出去,将门带上。书房重归寂静,只剩烛火摇曳,照亮案上的账册一角。

王殷坐下来,取纸研墨,开始写信。他不懂官场弯弯绕绕,只按军阵递报的规矩落笔,字句直白得近乎莽撞:“末将王殷,叩见节度使。近日查得晋王府旧账与侧妃脉案有涉,恐牵涉军中旧部。事关军心,末将欲当面禀明,请节帅示下。”他不知此信若落入旁人眼中,已犯了藩镇大忌,只觉将疑点摊开便是最稳妥的法子。封好信,交给老周送去节度使府。

老周走后,王殷重新翻开账册,一字一句地看。

账册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笔银钱,都是线索。他要将这些线索串起来,找出三年前的真相。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窗外,后巷的槐树下,疤脸男依旧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色渐深,灯火如豆。

王殷合上账册,吹灭烛火。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听着院中的虫鸣。

明日,会有答案。

或者,会有更多的谜团。

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停下。

这是他对阿秀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三年前的真相,他一定要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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