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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寺钟声隐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0 次点击 •


慈恩寺的晚钟敲响时,王殷正蹲在寺后一片荒废的菜园里。

钟声沉闷,自寺墙内漫出,层层叠叠压过他踩断枯枝的脆响。他屏住呼吸,左手按在腰间短刀上。虎口仍在微颤,铜毒反噬期虽已熬过,但经脉里残留的麻涩感如冰蛇盘踞骨缝,气血运行滞涩,握力仅余三分。他需靠这三分力,配合身法与地势,搏一线生机。

菜园篱笆破了一道野狗拱出的口子,边缘挂着干瘪的藤蔓。王殷自缺口钻入,避开正门与任何门洞。阿秀给的地图标得清楚:慈恩寺三进院落,东侧僧房,西侧偏院,疑似藏有关键账册的静室,便在偏院最深处。阿秀此刻应在寺前医馆,一身洗白粗布衣裳,挎药箱扮作走方郎中学徒。她的任务是去医馆“讨教”煎药法子,以琐碎问话拖住众人一刻钟,将视线尽数引开。

王殷从怀中摸出干硬面饼,咬碎就冷水咽下。粗粝的饼屑刮过喉咙,压下胃中翻腾的虚火。酉时前必须入寺,天黑前撤出。他等的是阿秀的信号。

暮色自天边压下,将菜园染成灰蒙。寺墙接连亮起灯笼,僧人开始准备晚课,木鱼声与诵经声隐隐传来。医馆方向骤然传来嘈杂:“你怎这般不讲理?问味药煎法,倒把我药箱打翻了——”阿秀嗓音拔高,透着村妇特有的泼辣,与平日温和从容判若两人。声音穿透暮色,清晰入耳,夹杂着药罐碰撞的脆响与旁人的劝阻。

王殷动了。左手撑篱笆翻入寺墙阴影。后院堆着杂物、大缸与劈柴,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霉味与线香余烬。他贴墙根潜行,脚步极轻,足尖先探地,确认无枯枝碎石再落全脚。耳廓微动,捕捉周遭每一丝声响。偏院角门在枯井东侧。但地图未标的是,井旁老槐树下拴着一匹马。

王殷伏于柴堆后,盯住那马。青马毛色发亮,四蹄白如霜雪,鞍鞯牛皮上乘,辔头镶铜,暮色中泛着暗光。马镫为精铁打造,非寺僧之物。有人比他先到了,且身份不低。

他压低身形,自柴缝窥视。枯井旁站着灰袍僧人与一背身绸衫男。男人身形瘦削,站姿却带兵痞气,肩背微沉,重心落于前脚掌,右手搭刀柄,左手垂落,虎口结着薄茧。常年握刀的手。

“东西都在这里,你自己看。”僧人递出油纸包,手指微抖。男人接过,未拆先掂,指腹摩挲纸包边缘:“就这些?”

“就这些。”僧人迟疑,喉结滚动,“施主,这事情……若被外人知晓,寺中清誉……”

“你不用管。”男人打断,声线冷硬,“只管把人引来,其余自有处置。银钱已结清,你只需守口如瓶。”

王殷眉头微蹙。“人”指他。是陷阱。灰袍僧即静虚。他们早布好局,等他入瓮。但阿秀情报无误,账册确在此处。油纸包里是何物?撤,则线索断绝,父死真相永沉暗处;进,则暴露风险骤增。他想起阿秀在后院的话:两个秘密缠成一根绳,断了谁都活不了。

他深吸浊气,将身形压得更低,借柴堆阴影掩住轮廓。静虚与绸衫男低语几句,男人揣包转身入偏院,静虚折返僧房。待脚步声远,王殷起身,未追男人,径走向枯井青马。

马打响鼻,前蹄刨地。他绕至另一侧,见马鞍皮囊口敞,露出半截纸卷。抽出展开,是份名单:刘记商行三百两,张德五十两,静虚一百两。墨迹新干,笔锋凌厉。

瞳孔微缩。刘记商行是调包资金源,张德是伙计,静虚收好处。名单即调包执行者铁证。资金流向清晰,中间人抽成明确。他叠好纸卷,以油布裹紧塞入怀中贴身暗袋,闪入偏院角门。

角门虚掩,门轴涂油无声。院内枣树落叶堆积,踩上去绵软无声。一侧厢房亮灯,窗纸映出人影。王殷贴窗蹲下,耳贴窗缝,屏息凝神。

“人何时到?”内传绸衫男声。

“酉时三刻。”另一陌生男声,嗓音沙哑,“确定上钩?”

“必来。给他一线希望,便如饿狼扑食。他以为追查真相,不知真相本就是笼子。他性子烈,见着旧物必乱阵脚。”

王殷嘴角绷紧。非临时起意,是精心策划。敌对他性情了如指掌,连他见物必查的习惯都算在内。

“那东西呢?”

“在此。脉案、账册、三年前侧妃难产记录。他见着,便以为握住了真相。”

“然后?”

“然后他自会愤怒冲动,做出蠢事。我们只需坐等收网。晋王府那边已打点妥当,只等他自投罗网。”

王殷握紧刀柄,指节泛白。脉案与侧妃记录正是所求,但作饵放置,意在激他失控。他强压翻涌气血,绕至厢房后墙。小窗纸破一角,凑近窥视。

油灯昏暗,灯花爆裂。桌上堆满纸卷。绸衫男背身翻阅,对面坐一中年疤脸男,刀疤自眉角直划下巴,皮肉翻卷,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暗红。

王殷呼吸骤停。三年前父亲死夜,他追出的黑衣人面巾滑落,露的正是此疤。杀父仇人,就在眼前。血液上涌,耳膜轰鸣,虎口发白。但他未动。左手仅三分力,双敌难敌。此刻硬闯,等于自曝已得证据,必遭合围。需将证据带出,择机亮剑。

他移开视线,盯住桌上纸卷。等他们松懈。

医馆方向再传阿秀哭喊:“推我作甚!问药煎法,倒打翻药箱——”声带真怒与紧迫,夹杂着药碾滚落的闷响。她在为他抢时间。

王殷不再等。拾起地上一块碎瓦,掂量分量,掷向厢房另一侧柴垛。“啪”声脆响,惊起夜鸟。

“什么人?”绸衫男警觉出门,刀已半出鞘。王殷贴墙闪入房内。

疤脸男正翻纸卷,未觉身后。王殷左手袖中摸出阿秀所配药粉,混冰片与提神药,扬手撒向对方面门。粉末入眼,疤脸男捂脸闷哼,身形踉跄。王殷趁机抄起桌上数卷纸塞入怀,转身外冲。

“有人!”疤脸男嘶吼,拔刀乱挥。绸衫男提刀破门而入,刀光劈向门框。王殷侧身避过劈砍,借势矮身,一脚踹中其膝弯,趁其踉跄夺门而出,直奔角门。

“追!”

王殷不回头,穿过杂物院奔寺墙破口。身后脚步声杂沓,火把亮起。他压紧怀中纸卷,掠过枯井青马时,忽抽拴马绳,一头系鞍,一头缚井栏石环。继续狂奔。身后马嘶人仰,追兵阵脚大乱,绊倒两人。

这一瞬足矣。他翻墙落地,阿秀已从医馆侧门闪出,发髻散乱,衣沾灰尘,药箱斜挎。两人对视,他点头示意。无言,同奔城外。

暮色沉尽,天边余暗红。晚钟再响,回荡荒野。王殷边跑边理纸卷:脉案、账册、名单、侧妃记录。需寻安全处藏匿细查。奔一刻钟至林边,追兵未至。王殷靠树喘息,阿秀递布巾。

“拿到了?”

“嗯。”递过纸卷。阿秀借暮色翻阅,眉头渐锁:“这是三年前侧妃难产脉案。但症状……不对。产前呕吐、头晕、四肢无力,胎心微弱,非难产之兆。”

“像什么?”

“中毒。乌头或附子过量,或夹有慢性毒草。脉象沉细欲绝,非产道受阻,是心脉先衰。”

王殷心跳漏拍。侧妃实为毒发,父亲死于侧妃死后第三日。关联何在?他递上名单。阿秀看罢色变:“刘记三百,张德五十,静虚一百……调包资金流向。慈恩寺僧怎会卷入?”

“寺非清净地。”王殷简述寺内所见,“静虚牵线,绸衫男设局,疤脸男现身。他们知我会来,故意留饵,诱我冲动。”

“那真相为何?”

“不知。但三年前杀父仇人尚在,且替人办事。”王殷收好纸卷,“先藏物,再查他们究竟想让我看什么。”

夜风穿林,虫鸣四起。两人并肩而立,远处寺灯已熄。王殷转身,阿秀随行。月影拉长,如纠缠之线。

戌时返住处。老周候于门外,见二人平安,默然开门。王殷将纸卷藏入床下暗格,以油布覆土掩实,坐于桌前梳理线索。阿秀旁侧煎药,药香弥漫,苦涩中透着一丝甘凉。

静虚非主谋,乃引路中间人。绸衫男地位不低,熟稔其性,言“真相即笼子”。疤脸男与绸衫男同伙,目标明确。脉案若为毒杀,胎儿何存?脉案何以落敌手?若敌故意放出,必欲引其矛头指向特定之人。三年前侧妃属晋王府。父为王府军校。侧妃毒发,父三日后殒命。

“真相即笼子”之语回荡。敌欲其信以为真,真相反在何处?

阿秀端药碗至:“喝了。”王殷饮尽苦药,喉间灼痛:“脉案确为中毒?”

“确凿。写脉案者非凶即贿。此卷何以在敌手?若敌故意放出,必欲嫁祸或引蛇出洞。他们怕你查到底,才设此局。”

王殷沉默。线索渐聚:刘记商行出资,静虚牵线,张德执行。张德何在?静虚何故涉局?他将问题记于心,待明日遣人暗查。

夜深,阿秀歇息。王殷独坐灯下,指节按桌发白。三年寻仇,今日终见疤脸男背影。仇人未死,真相未绝。必破此笼。

次日晨,老周报:“刘记伙计张德,三日前死于城外运河,官府称意外落水。但死前两日,曾见其与一绸衫男交谈。尸身打捞时,腰间钱袋已空,但鞋底沾有慈恩寺后院的青苔。”

灭口。张德知密太多,绸衫男即执行者。王殷述寺内遭遇。老周沉吟:“他们在清痕迹。张德死,静虚被控,下一个便是你。调包链条已断,只剩你与阿秀。”

“他们想让我看真相。”王殷望向窗外老槐,“却不知我已见着更重要的东西——他们的恐惧。怕真相揭出,才设局困我。恐惧即我刃。”

“张德死,静虚控。疤脸男尚在,真相便不死。”阿秀端药出房,“你欲何为?”

“藏物,等。”王殷饮药,“等他们露更多破绽。笼外尚有笼。他们想玩,便陪玩。”

此后数日,王殷闭门养伤,实理证据。阿秀析脉案,老周探消息。第三日,老周再报:“静虚昨夜暴毙,官府称急病。但死前曾与绸衫男争执,寺中香客见两人于后堂推搡。静虚死时,手中攥着半截撕碎的账页。”

静虚亦死。参与者接连殒命。王殷重阅纸卷:脉案、账册、名单、侧妃记录。敌欲其见之“真相”,真相反在何处?他默记于心,继续蛰伏。

第七日,阿秀父手记终可启封。王殷取出手记置桌,阿秀神色紧绷,指尖微颤。

“备好了?”

王殷点头,翻开。首页致“刘大人”信:药材已调包,银两已送指定地点,请宽心。王殷蹙眉。阿秀父亦涉调包?次页名单:晋王府五百两。心跳骤急。调包资金,源自晋王府?第三页脉案,与寺中所获几同,末添一行:此案涉晋王府侧妃,不可外传。笔迹与首页一致,乃阿秀父亲书。

指尖停驻。晋王府侧妃,三年前难产毒发。调包资金出王府。父为王府军校,侧妃死后三日殒命。线索终串。侧妃毒杀,资金出王府,父随之殒命,疤脸男行凶未死。其间暗线为何?

王殷合上手记,声艰:“你父……涉调包?”

阿秀面色煞白,眼含震惊痛楚:“我父从未提及。他只说当年替人抓药,后遭人追杀,才逃至乡野。”

“先收着,查清再说。”王殷将手记归拢。室静,唯闻蝉鸣。日光落桌,照于手记之上。王殷起身临窗,院中槐叶沙沙。无论真相何貌,必寻到底。而后,亮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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