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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216章 · 灶灰与药方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0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216章 灶灰与药方

验血结果要等三日。

王殷在案前坐了一夜,烛火换了三根。天亮时他收起郭威那半封信,纸角已被捏得发软。外头传来更鼓声,五更了。

他起身推门,晨雾裹着柴火气涌进来。后宅小院里,阿秀正蹲在灶台前拨弄火堆,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柴湿。"她说。

王殷走过去。灶膛里火苗舔着黑锅底,阿秀用一根铁条拨弄炭块,灰扬起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也不管,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里面是几味干药。

"孙老医给的方子,熬了给你敷腿。"

王殷没说话,找了块石头坐下。左腿弯里还缠着布条,走路时牵扯着,疼是钝的,不影响使力。他看着阿秀的动作,她拨柴的姿势很稳,像在摆弄什么精细器械。

"你懂药理?"他问。

"爹教的。"阿秀把药包拆开,分拣进陶罐,"铁作营里人人带伤,不懂也得懂。后来营散了,我跟着孙老医学了三年。"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阿秀往罐里添水,药味漫出来,苦涩里夹着一点土腥气。王殷闻着,想起魏州大营里的药棚,也是这个味道。

"孙老医为何帮你?"

阿秀停了一下,铁条在炭块上敲了敲。

"他儿子。"她说,"同光三年铁作营的匠人,刘三那批人里的。死了。"

王殷没接话。炭块噼啪响了一声,塌下去,火星溅在灶灰里。

"刘三的血样,"阿秀继续说,"孙老医存了十五年。他儿子死前递出来的,说将来或许有用。"

她把陶罐架到火上,火光映着脸,没什么表情。

"我爹也是那批人。他递出来的是刀,孙老医儿子递出来的是血。都一样,没说完的话就死了。"

王殷看着灶膛里的火。阿秀说的这些,他昨夜已经想过一遍。瀛州二十一名军校,铁作营三十七名匠人,都是同光三年的人血铁。有人递刀,有人递血,有人什么都没来得及递。

"你恨么?"他问。

阿秀把铁条扔回柴堆,拍了拍手上的灰。

"恨谁?"她反问,"庄宗?明宗?还是后来那些用血铁刀的人?"

她站起来,从屋檐下拎了个木桶,出去打水。王殷听着脚步声走远,又听着回来。阿秀把水倒进陶罐旁的瓦盆,洗了手,然后蹲下来,开始解他腿上的布条。

"别动。"

布条揭下来,伤处露出来。结痂的地方还好,边缘有些发红。阿秀用手指按了按,王殷没吭声。

"肿了。"她说,"你昨日走太多。"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膏,气味冲鼻。王殷闻着像薄荷混着什么东西烧糊了。

"孙老医配的,"阿秀说,"里面有虎骨,贵得很。他一共就给了这一瓶。"

药膏抹上去,凉,然后发热。阿秀的手指很稳,从膝盖往下,一路按到小腿肚。王殷看着她的头顶,发丝有些乱了,沾着一点灶灰。

"你为何跟来澶州?"他问。

阿秀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孙老医让我来的。"她说,"验血要人盯着,他不放心旁人。"

"还有呢?"

阿秀抬起头,看他一眼。晨光从灶膛那边照过来,她眼睛里有血丝,昨夜大概也没睡。

"我想看看。"她说,"看看用那些刀的人,是什么下场。"

王殷没说话。阿秀低下头,继续揉药。她的手指压进肌肉里,有些疼,王殷忍着。

"你不是那种人。"阿秀忽然说。

"哪种?"

"用完就扔的。"她说,"赵大替你断后,你带着他的血铁锭走了。张麻子被灭口,你去查。这些事,你自己可以不做。"

王殷看着灶膛里的余烬。火苗已经小了,只剩一点红在炭块缝隙里。

"我做了。"他说。

"所以你不是那种人。"阿秀把布条重新缠上,力道刚好,不紧不松,"但这世道,不是那种人,活得累。"

她打好结,站起来,去照看陶罐。药已经煎得浓稠,她拿块破布垫着,把罐子拎下来,搁在灶台上凉着。

"今日你做什么?"她问。

王殷起身,左腿使了下力,药膏发热,牵扯感轻了些。

"衙门里走一趟。"他说,"替身还在,我得露面。"

"危险。"

"不露面更危险。"

阿秀没再劝。她从灶台底下摸出个粗瓷碗,倒出一半药汁,递给他。

"喝了。能止痛,也能让伤口愈合快些。"

王殷接过来。药很苦,舌根发麻。他一口喝尽,把碗搁回灶台。

"你呢?"他问。

"我去找孙老医。"阿秀说,"验血的时辰快到了,我得盯着。"

她顿了顿,又补充:"顺便看看,你那刘三的血样,能验出什么。"

王殷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在巷口分开。阿秀往东,往孙老医的住处去;王殷往西,往节度使衙门走。

街上已经有人了,挑担的,推车的,卖炊饼的摊子冒着热气。王殷混在人群里,步子不快,留意着身后。没人跟着,至少他没看出来。

衙门在城西,占地不小,门前有石狮。王殷没走正门,绕到侧巷,从角门进去。门房认得他,点点头,没说话。

后堂里,田大柱正在核对簿册。看见王殷进来,他放下笔,眉头皱起来。

"将军,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王殷在案前坐下,"替身如何?"

"还在西跨院,按您的吩咐,每日批阅公文,接见僚属。"田大柱压低声音,"但昨日亲兵营有人来,说邺都那边有消息,要您亲自去听。"

王殷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什么消息?"

"没说。只说是郭大帅的口信,必须当面传。"

王殷没说话。田大柱看着他,欲言又止。

"将军,"他终于开口,"替身的事,撑不了几日了。亲兵营那边已经开始疑心,昨日来的人,话里话外都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您是不是真的在衙门里。"田大柱说,"他们说,郭大帅的口信,要看着您的脸说。"

王殷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是衙门的小花园,几株枯树,一个石亭。冬天了,没什么看头。

"还有几日?"

"最多两日。"田大柱说,"两日内您不露面,他们就要硬闯西跨院了。"

王殷算了一下。验血结果要等三日,现在已经过去一日。两日后,结果还没出,但替身的事就会穿帮。

"知道了。"他说,"西跨院的公文,今日给我看看。"

田大柱从案下捧出一摞簿册。王殷坐下,一份一份翻过去。大部分是日常军政,粮草调拨,城防修缮,没什么特别的。翻到最后一本,是昨日送来的,天雄军的公文。

"王铁柱"三个字又出现了一次,还是在余党名单里,和上次一样。但这一次,底下多了一行小字:"若有线索,即报邺都,毋得延误。"

王殷盯着那行字。字体和正文不同,是后来添上去的,墨迹也新一些。

"这行字,"他指着问,"谁添的?"

田大柱凑过来看,脸色变了。

"昨日还没有……"他说,"将军,这是今早刚送来的补充公文,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王殷把簿册合上。有人盯着"王铁柱"这个名字,而且盯着很紧。补充公文从天雄军发到澶州,一夜之间,说明邺都那边有人在催。

"将军,"田大柱声音有些发紧,"会不会是……郭大帅?"

王殷没回答。他把簿册放回案上,起身往外走。

"我去西跨院看看替身。"他说,"你继续盯着,有任何新公文,先送我这里。"

田大柱应了一声,目送他出去。

西跨院在衙门最深处,僻静,少有人去。王殷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替身的嗓音,学得很像,但尾音有点飘。

他推门进去。替身坐在案前,正在和一個穿亲兵服色的人说话。那人背对着门,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眼睛很亮。他看见王殷,愣了一下,然后起身行礼。

"王将军?"

王殷没应声,走过去,在案前坐下。替身垂手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

"你是亲兵营的?"王殷问那年轻人。

"是。"年轻人说,"卑职李从简,奉郭大帅之命,传口信。"

"什么口信?"

李从简看了替身一眼,又看王殷,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说。"王殷说。

"大帅口信,"李从简压低声音,"三日后,邺都见。"

王殷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三日后,正是验血结果出来的日子,也是他和郭威对质的日子。但郭威在邺都,他在澶州,两地相距数百里。

"大帅何时回的邺都?"

"昨日刚到。"李从简说,"大帅还说,将军若不便远行,他可来澶州。但有些事,必须在邺都办。"

王殷看着李从简。年轻人站得很直,眼神不躲,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在紧张,还是别的?

"什么事必须在邺都办?"

李从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是一枚铜钱,和孙老医那枚一样,边缘有"假"字刻痕。

"大帅说,将军认得这个。"

王殷没看铜钱,看着李从简。

"你还有别的话?"

李从简的脸色变了变,又恢复平静。

"大帅还说,"他声音更低,"同光三年的事,他知道一些。但知道的不全。将军手里的东西,或许能补全。"

王殷拿起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铜色发暗,刻痕里的污垢已经发黑,有些年头了。

"这是大帅给你的?"

"是。"

"何时?"

"昨日,邺都,大帅书房。"

王殷把铜钱放回案上。郭威在邺都,昨日刚到,今日就有人传信,还带着同光三年的铜钱。时间太紧,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住哪里?"他问李从简。

"衙门驿馆。"

"今日别走了。"王殷说,"田大柱会给你安排住处。明日,你随我去邺都。"

李从简愣了一下,然后行礼退下。他走后,替身长长出了一口气,几乎站不稳。

"将军,"他声音发虚,"小人……小人撑不住了。亲兵营的人,一个个都在试探,小人怕……"

"再撑一日。"王殷说,"明日我启程,你在这里,照旧批阅公文。有人要见,就说腿伤发作,不便见客。"

替身苦着脸,还是应了。

王殷出了西跨院,没回后宅,直接出了衙门。他在街上走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然后绕到孙老医的住处。

是个小院,在城东贫民区,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王殷敲门,阿秀来开,看见是他,也没惊讶。

"结果出来了?"他问。

"没有。"阿秀侧身让他进去,"孙老医说,还要两日。血样太旧,得用特殊法子处理。"

王殷进屋。孙老医正在角落里摆弄一堆瓶瓶罐罐,见他进来,点点头,继续手里的活。

"将军来,有事?"

"郭威传信,"王殷说,"三日后邺都见。明日我得启程。"

孙老医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验血结果,两日后出。"他说,"将军等不及了。"

"等不及。"王殷说,"但我需要结果。"

孙老医放下手里的瓶子,转过身来。他老了,眼睛却很清亮,看着王殷,像在打量什么。

"将军,"他说,"验血是技术活,急不得。但老夫可以给您一个准话。"

"什么话?"

"刘三的血样,和您那把断刀上的血铁,出自同一批。"孙老医说,"这是肉眼能看出的。但要证明出自同一人,还得等两日。"

王殷站着没动。同一批血铁,意味着刘三和瀛州军校死于同一场清洗,同一个作坊,同一批工匠。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多谢。"他说。

"将军,"孙老医又说,"您去邺都,带不带那姑娘?"

王殷看了阿秀一眼。阿秀正在整理药瓶,听见话,也没抬头。

"不带。"他说。

"好。"孙老医点头,"她留在这里,老夫有事托付她。"

王殷没问是什么事。他朝孙老医行了一礼,转身出去。阿秀跟出来,在枣树下站住。

"你明日走?"她问。

"是。"

"验血结果,我给您送去。"

"不用。"王殷说,"你留在这里,更安全。"

阿秀看着他,眼睛在阴影里很亮。

"王殷,"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你怕么?"

王殷没回答。他看着枣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

"我怕过。"他说,"魏州大营里,第一次上战场,怕。后来不怕了,因为怕没用。"

"现在呢?"

王殷转头看她。阿秀的脸在暮色里有些模糊,但眼睛是清楚的。

"现在,"他说,"我在等一个结果。等了很久,不差这一两日。"

阿秀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个小布包,里面硬硬的。

"孙老医配的伤药,"她说,"比昨日那瓶更好。您路上用。"

王殷收好,点头致谢。他转身要走,阿秀忽然又叫住他。

"王殷。"

他回头。

"您若死在邺都,"阿秀说,"我给您烧纸。"

王殷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

他走出小院,在巷口回头,阿秀还站在枣树下,身影瘦瘦的,像一根扎在地里的针。

回到衙门后宅,天已经黑了。王殷没点灯,坐在黑暗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打更的走过,狗吠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

他掏出阿秀给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黑乎乎的药丸,气味冲鼻。他收好,又掏出郭威那半封信,在黑暗里摸着纸角的褶皱。

三日后邺都见。

郭威知道多少?那枚铜钱,是试探,还是诚意?同光三年的事,他"知道一些,但知道的不全",这话是真的,还是推托?

王殷把信收好。这些问题,三日后自有答案。现在他要做的,是活着走到邺都。

天亮时,他起身收拾行装。东西不多,换洗衣物,阿秀给的药,还有那个瓷瓶,里面装着刘三的血样。他没带断刀,刀太大,惹人注目,而且已经没什么用了。血铁的秘密,在血样里,不在刀上。

田大柱来送行,脸色沉重。

"将军,"他说,"李从简在门外等着,马车也备好了。"

王殷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灶台还温着,阿秀熬的药罐倒扣在灶台上,没洗。

他出门,上车,李从简坐在车辕上,朝他点点头。马车动起来,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王殷靠在车厢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街市的嘈杂渐渐远去,换成郊外的风声。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澶州的城墙已经远了,像个灰蒙蒙的盒子。

李从简忽然开口,声音从车辕上传进来。

"将军,大帅说,您可能会问一些事。"

"什么事?"

"问那枚铜钱的来历,问同光三年的事,问大帅知道多少。"

王殷没接话。

"大帅让我告诉您,"李从简继续说,"答案在邺都,不在路上。他若在路上说了,您未必会信。"

王殷放下帘子,靠回去。马车颠簸,左腿的伤有些牵扯,但药膏在发热,疼得不厉害。

"你跟着郭威多久了?"他问。

"三年。"

"三年前,你在哪里?"

李从简沉默了一下。

"魏州,"他说,"天雄军里,一个小卒。"

王殷睁开眼睛。魏州,天雄军,和他一样。这个李从简,是故意的安排,还是巧合?

"你认识我?"他问。

"不认识。"李从简说,"但听说过。王铁柱,魏州大营里最能打的小卒,后来跟着郭大帅,一步步升到节度使。"

王殷没说话。马车继续走,风声变大,带着北方的寒气。

"将军,"李从简又说,"大帅还说,您路上若有不适,可以停车歇息。但最好一口气走到邺都,夜长梦多。"

"知道了。"

王殷闭上眼睛。车厢摇晃,像船,像很多年前魏州漕渠上的那条船。那时候他还小,跟着大人偷渡,去找一个据说能打造好刀的铁匠。

他没找到铁匠,找到了郭威。

现在他要去找郭威,问一个十五年前的答案。马车在官道上奔驰,扬起尘土,像一条灰黄色的尾巴,拖在身后,渐渐散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车窗上,暖洋洋的。王殷感受着那点温度,知道这是最后一段平静的路。三日后,邺都,一切都会有答案。

或者,没有答案。

他摸了摸怀里的瓷瓶,刘三的血在里面晃荡,十五年没干。血不会说谎,但人会说。他要看郭威说什么,怎么说,然后决定信还是不信。

马车继续走,向着邺都,向着三日后。

王殷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数到一百时,他睡着了。梦里没有血,没有刀,只有魏州大营里的篝火,还有阿秀在灶台前拨弄炭块的声音。

柴湿。她说。

火还是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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