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瀛州铁衣》第195章 · 铜牌与骨哨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5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95章 铜牌与骨哨

第二天一早,曹彬派亲卫送来一套军服。

赭红色战袄,袖口领口镶黑边,前胸缝方形皮甲护心。深灰粗布裤,膝盖加缝两层厚布。牛皮腰带,铜扣锃亮。王殷坐在床铺上,左腿平搁毡毯,伸手摸战袄布料——粗麻混葛,织得密实,带着新染布料的酸涩气味。他以前只穿粗布短打,灰扑扑的,肩头肘部打着补丁。

阿秀帮他换药后,在铜盆里洗手。王殷解开旧短打系带,脱衣时扯到左腿,等钝痛过去才继续。战袄套上身,领口硬,卡在下巴底下。皮甲护心压在胸口,呼吸时能感到重量。阿秀绕到身后扯平后襟,手指在他肩胛骨停了一瞬。

“腰带。”她递过来。

王殷在腰上绕两圈,铜扣咔哒扣上。他低头看自己,手指摸前襟缝线。

“像换了一个人。”阿秀上下打量他。

王殷拿起竹竿撑站起来。左腿膝盖以下没感觉,脚底踩地像隔层厚棉絮。他拄竹竿走两步,战袄下摆蹭大腿外侧,皮靴在夯土地上闷响。

赵三端热粥进来,看见他愣住,粥碗差点脱手。“校尉大人。”他放下碗拱手,正经表情维持不到三息就咧嘴笑,“嘿,这一身穿上,真不一样了。”

王殷坐回床铺喝粥。小米粥煮得稠,浮几粒红枣。赵三从怀里掏出一卷名单,二十个名字,每个后面标注原属营队和履历。

“曹参军今早送来的。五个澶州老兵,十五个本地新卒。不满意可以退。”

王殷扫一遍。五个老兵认识三个,当年一起守过澶州寨墙。另两个标注“原澶州军左厢步卒”。“老兵全要。新卒先见一面再说。”赵三点头收回名单。

阿秀在营帐另一边收拾药箱,动作比平时慢。白瓷瓶、青瓷瓶、竹筒、纱布卷,每样都放得很仔细。

“你留在相州。”王殷说。

阿秀手停了。她把青瓷瓶放进药箱,盖子没拧紧,又拿起来重拧。“我的手指已经能动了。”她抬起右手,五指慢慢弯曲又伸直,中指无名指关节还僵硬,但确实能动。

“军医营缺人手。你在这儿能养伤,也能做事。”

“澶州也有军医营。”

“澶州不缺人。”

阿秀合上药箱盖子,转过身。眼睛很亮,嘴唇抿成线。“你觉得我是累赘。”

“不是。”

“那为什么不能跟去?”

王殷低头看左腿。焦痂在绷带下隆起硬壳,膝盖以下青紫色,脚趾纹丝不动。“我这条腿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落地。路上要有事,我跑不快。”

阿秀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明白——王殷不是在说她弱,是在说他自己现在是个拖累。如果真遇到金翅鸟的人,他连跑都跑不了,更别说护别人。

帐外脚步声由远及近。赵三领曹彬进来。曹彬穿青灰便服,腰间佩刀,手里提布包袱。解开系带,里面是两叠文书和一块铜制腰牌。

“任命文书。”曹彬展开最上面那卷纸,“兹委王殷为相州军斥候营校尉,统管斥候二十人,直属本将调遣。天福十二年三月十六。”

王殷接过,看官印——朱红印泥盖得很重,边沿模糊。

曹彬拿起铜制腰牌,巴掌大小,正面铸“相州军·校尉”,背面虎形纹路。铜牌边缘磨得光滑,系黑色丝绳。王殷翻过来看背面,虎头朝左,虎尾盘曲。他把丝绳挂脖子上,铜牌贴胸口,凉丝丝的。

“郭将军说,你的人不编入常规序列。斥候训练名头是现成的,实际做什么,你自己清楚。”

“账册的事呢?”

“澶州军械库和粮料院的账册,都在节度判官手里。”曹彬从怀里掏出信,封口火漆封着,盖郭威私印,“这是给澶州节度判官的公函,以‘核查军械损耗’为名,调阅近三年账册。你到了澶州直接找判官。”

王殷接过信塞进怀里,压在铜牌旁边。

曹彬犹豫一下,压低声音:“郭将军让我转告你——小心判官本人。澶州节度判官姓钱,叫钱弘,管了八年粮草军械,跟汴京关系很深。郭将军怀疑他可能也在名单上,但没有确证。你查账时别露底。”

王殷点头。

曹彬走后,赵三也出去安排人手。营帐里只剩两人。

阿秀把药箱推到床铺底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王殷手边。靛蓝色粗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线头。系带打的是死结。

“铁笛的东西。”

王殷解开系带。布包里两块黑色燧石,边缘布满细小缺口,表面磨得光滑。还有半截骨哨。

骨哨用羊腿骨磨的,截口整齐,钻三个孔。骨面被手汗浸得发黄,哨口边缘磨出包浆。王殷认得——铁笛用它吹过魏州放羊人的野调,调子拐来拐去,听着像羊叫。

“他死之前,把这些塞在我药箱里。”阿秀声音很轻,“那天校场上他替你挡箭之前,来找过我。”

王殷手指收紧,骨哨硌着掌心。

“他说,如果哪天他不在了,让他的东西跟着你走。”阿秀说完转过身,背对着他收拾床铺。

王殷把骨哨举到眼前。哨口边缘有道浅痕,是牙咬的。铁笛吹哨时喜欢叼着哨口,吹完往腰带上一挂。那根腰带现在埋在槐树林里,跟铁笛一起。

他把骨哨凑到嘴边吹了一下。气流穿过哨孔,发出一声短促尖啸,像夜鸟惊飞。阿秀肩膀抖了一下。

王殷把燧石和骨哨重新包进布包,系带扎紧,系在腰间,压在牛皮腰带下。

“我会回来接你。”

“什么时候。”阿秀没回头。

“查完澶州的账。”

阿秀转过身,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蹲下来检查他左腿绷带,手指按焦痂边缘皮肤,确认没有新渗血。“每天换一次药。”她从药箱拿出三个瓷瓶塞进他包袱,“白瓶白芨粉,青瓶金疮药,黑瓶跌打散。别沾水,别乱动,别逞能。”

“知道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王殷看着她把瓷瓶一个个码进包袱,动作很急,瓷瓶碰得叮当响。“阿秀。”

她停下手。

“铁笛的事,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完。我能做的,是把金翅鸟连根拔了。”

阿秀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很稳。“他救你,不是让你去送死。”

“我知道。”

阿秀站起来,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绳上系枚铜钱。她把红绳系在王殷包袱上,打了个死结。“这是我爹给的,他说能辟邪。”

王殷看那枚铜钱。开元通宝,钱文磨得快看不清,边缘磕个小缺口。

“你爹呢?”

“死了。死在瀛州。”

王殷没再问。他把包袱系好,搁在床头。

下午,赵三带二十个人在校场集合。

阳光正烈,黄土晒得发白。二十人站两排。五个老兵在前排,都是熟面孔。最左边马大,澶州守寨墙时是什长,左耳缺半截,契丹人箭擦掉的。旁边刘黑子、孙铁头、周瘸子、侯小六。侯小六眼角全是褶子,看见王殷拄竹竿过来,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后排十五个新卒,二十出头,穿统一粗布军服,站得还算整齐。有几人偷偷打量王殷,视线在他左腿和竹竿上停了停,又赶紧移开。

王殷走到队列前面,拄竹竿站稳。视线从每个老兵脸上扫过,然后看向后排。

“我叫王殷。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他顿了顿,“我腿上有伤,跑不快。所以你们得跑得比我快。”

马大咧嘴笑,缺半截的左耳跟着动。

“咱们这队人,名义上是斥候训练。实际做什么,到了澶州再说。路上三天,谁觉得跟不了我,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动。后排有个新卒犹豫举手。

“说。”

“校尉大人,咱们去澶州,是打仗还是……”

“查账。”

那新卒愣住。“查什么账?”

“军械和粮草。”王殷看着他的眼睛,“你怕算盘?”

后排有人憋不住笑。那新卒脸涨通红,把手放下。

王殷转向赵三:“发兵器。”

赵三带人从兵器库抬出两个木箱。横刀、弓箭、皮甲。横刀是相州军标准制式,刀刃抹薄油。弓是桑木弓,弦还没上。五个老兵上前挑刀。马大拿起一把,抽出半截刀刃看看,用手指弹刀身听声音。他挑了两把,把其中一把递给王殷。

“这把钢口好。”

王殷接过去抽出刀刃。刀身泛冷光,刃口极薄,靠近刀格处有细小锻纹。他把刀插回鞘,搁在腿边。

新卒们也上前挑兵器。有些人明显第一次摸刀,握刀手法生疏,刀鞘磕大腿。赵三在旁边指点,教他们把刀挂在腰带右侧,刀柄朝前,方便拔刀。

王殷看着这些人,心里转了一圈。二十个人,五个老兵能打,十五个新卒需要练。到了澶州,查账是明线,暗线是摸清金翅鸟在澶州的根有多深。钱弘如果是金翅鸟的人,手里账册就是假账。真账在哪儿,得自己找。

兵器分发完毕,赵三又拿出二十个铜哨,一人一个。“斥候的规矩。三声短是发现敌情,一声长是撤退。哨子挂脖子上,睡觉也不准摘。”

铜哨跟铁笛留下的骨哨差不多大小。王殷看着那些铜哨,手不自觉摸向腰间靛蓝布包。

傍晚,阿秀端晚饭来。两个杂粮饼子,一碗羊肉汤,汤里放姜片和花椒。王殷掰饼子泡进汤里,等吸饱汤汁才吃。阿秀坐在另一边,咬得很慢,嚼很久才咽。

校场上传来新卒操练声。赵三在教打绳结,声音模模糊糊。

“明天什么时候走。”阿秀问。

“卯时。”

阿秀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掉手上饼屑。她从药箱底层翻出一个小瓷盒递过来。

“冻疮膏。澶州比相州冷,你腿上血液循环不好,容易生冻疮。”

王殷接过瓷盒,打开闻——蜂蜡和麻油味道,还掺了某种草药,说不上名字。

“你自己做的?”

“跟军医营的老军医学的。他教了我几个方子。”

王殷把瓷盒收进包袱。阿秀站在那儿,看着他把包袱系好,把横刀搁床头,把竹竿靠床沿。她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还有件事。铁笛那天来找我,还说了句话。”营帐里很静,校场上操练声停了,有人在喊口令,声音拖得很长。“他说,你这个人,心里装了太多事,从来不说。让我多看着你点。”

王殷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旧伤结了痂,痂皮干裂,裂口露出粉红新肉。

“我说,我会的。我答应他了。”

她说完转身走出营帐。帐帘落下带进一阵风,油灯火苗晃了晃。

王殷独坐床铺,把靛蓝布包解下来打开。骨哨躺在掌心,哨口牙印在油灯光下很淡。他凑到嘴边,试着吹铁笛常吹的野调。第一个音就跑了,第二个根本没响。骨哨在嘴里搁太久,哨壁干燥,气流穿过只发出嘶嘶漏气声。

他放下骨哨,拿起燧石互相敲击。火星溅在手背上,烫一下就灭了。

第二天卯时,天没亮透。

校场上起薄雾,寨墙和槐树林只剩轮廓。二十人已在场边列队,各背包袱兵器。马大牵匹驮马,马背捆帐篷和干粮。

王殷拄竹竿从军医营帐出来。穿赭红战袄,腰系牛皮腰带,靛蓝布包挂右侧,横刀挂左侧。铜制腰牌贴胸口,隔着战袄能感到轮廓。

阿秀站在营帐门口,披旧夹袄,头发随便扎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殷走到她面前。“手伤养好之前,别碰凉水。”

“嗯。”

“军医营老军医姓韩。有事找他。”

“嗯。”

王殷看她一眼,转身拄竹竿朝队列走。竹竿点夯土地,笃笃闷响。

“王殷。”

他停下。阿秀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条深灰布带塞进他手里。“绑在膝盖上。澶州风硬,别让寒气进了骨头。”

粗布织的,针脚细密,两头缝系绳。王殷把布带系在左腿膝盖上,绕两圈,系绳拉紧。布带压着焦痂边缘皮肤,有点紧,但暖和。

“走了。”

阿秀点头。

队伍从相州南门出发,沿官道往东南。相州到澶州约两百里,正常行军三天。王殷骑矮脚马,左腿搁马镫不能用力,全靠右腿夹马肚子保持平衡。竹竿横搁鞍前,马跑起来跟着颠。赵三骑另一匹马跟在旁边,拿名册边走边记。

官道两旁是麦田。三月中旬,麦苗刚返青,田里稀稀拉拉泛绿。远处几个农人锄草,弯腰起身的动作很慢,像在泥里拔萝卜。马大走最前面,牵驮马。驮马背上帐篷捆得不太稳,走几步歪一点,刘黑子在后面时不时推一把。

侯小六跟王殷并排走一段,忽然开口:“校尉大人,咱们到了澶州,住哪儿?”

“节度使衙门有客舍。”

“那账册呢?真去翻账本?”

“真翻。翻得细。”

侯小六咂咂嘴,没再问。

走了约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雾气散尽。官道上车辙印越来越深,路边开始出现茶棚和歇脚凉亭。赵三指前面:“再走十里有个驿站,可以歇午。”

就在这时,官道前方出现一队商旅。

七八个人,牵四五匹驮马,马背捆布匹和陶罐。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老头,穿绸布长衫,头包灰布巾。他看见这队穿军服的人,下意识往路边让。

王殷策马上前。“从哪儿来的。”

老头拱手行礼:“回军爷,从澶州来。”

“去相州?”

“是,送批货。”

王殷扫一眼驮马背上货物。布匹是寻常粗麻布,陶罐封着口,看不出装什么。

“澶州最近怎么样。”

老头犹豫一下,似乎在掂量这话该怎么回。“城里倒是太平。就是来了个大人物。”

王殷手指在缰绳上收紧。

“什么大人物。”

“不知道叫什么。包下了城里最大的那家客栈,整栋楼全包了。出手阔绰得很,伙计说赏钱都是拿银饼子砸的。”

“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七八天前。我出城前听客栈掌柜说的。那人住进去之后就没露过面,吃饭都是伙计端进去。掌柜说,随从有四五个,个个腰间鼓鼓的,不像是普通生意人。”

王殷沉默几息。“那家客栈叫什么。”

“悦来客栈,就在澶州城南门大街上,门口有两棵槐树。”

王殷点头,策马让开道路。老头又拱手,带商队继续往北走。驮马蹄子在官道上踩出一溜尘土。

赵三靠过来,压低声音:“校尉,这人说的……”

“听到了。”王殷打断他。

他心里已转了好几圈。澶州是金翅鸟物资转运关键节点,名单上的人还没查清,这时候突然冒出个神秘人物,包下整栋客栈,深居简出,带佩刀随从。时间上太巧了。如果这个人跟金翅鸟有关,他在澶州等什么?或者说,等谁?

王殷夹马肚子,矮脚马加快步子。左腿在马镫上晃一下,膝盖传来钝痛,他咬牙稳住。

“到了澶州,先不去节度使衙门。”

赵三一愣:“那去哪儿?”

“悦来客栈。住店。”

赵三张嘴想说那不合规矩,但看见王殷脸色,把话咽回去。

正午时分,队伍到驿站歇午。四方院子,院里有井,井水冰凉。士兵们轮流打水洗脸。马大把驮马拴在拴马桩上,从包袱掏出干粮分给大家。

王殷坐在井沿,左腿伸直。膝盖以下皮肤还是青紫色,脚趾纹丝不动。他解开深灰布带重新绑一遍,系绳拉得更紧。

赵三端两碗水过来,递一碗给王殷。“校尉,那个商队老板的话,会不会是夸大?澶州来来往往客商多了,包个客栈也算不上什么。”

“包客栈不算什么。”王殷喝口水,“七八天不出门,随从带刀,赏钱用银饼子。这不是做生意的人。”

赵三想了想,点头。“那咱们住进悦来客栈,是想……”

“看看。”

歇半个时辰,队伍重新出发。午后阳光更烈,官道尘土晒得发白。路边麦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成片荒地,长满枯黄蒿草。远处几座坟包,坟前纸幡被风吹得只剩竹竿。

王殷骑在马上,手不自觉摸向腰间靛蓝布包。布包被阳光晒得温热,骨哨和燧石硌着手指。

他想起铁笛说过的话。

“活着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不打仗。”

这句话现在成了他行动的唯一锚点。不是为了替郭威卖命,不是为了报私仇。是把金翅鸟连根拔了,让那些藏在暗处算计的人,再也不能拿别人的命当棋子。

澶州就在前面。

路还很长。

还没收到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