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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179章 · 子时账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9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79章 子时账

子时过了三刻,窑洞口挂的草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不是从北边沟口的方向,是从南面乱石坡那边翻下来的。

铁笛弯着腰钻进来,带进一股冷风。整个人像是从泥浆里捞出来的,左肩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干涸的部分已经发黑,新渗出来的还在沿着胳膊往下淌。脸上被荆棘划出三四道口子,嘴唇干裂起皮,只有眼睛还亮着。

阿秀正在给王殷换左腿的药布。她在昏暗的油灯下抬起头,看了一眼铁笛的肩,把手里还没缠完的布条搁下了。她起身从药箱里翻出剪刀和止血散,动作很稳,但翻找的时候碰掉了一个瓷瓶,瓶子在土炕上滚了半圈才被她按住。

铁笛没看自己的伤。他走到王殷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包油布裹着的东西,搁在炕沿上。

“崔婶不在南门外。”他的声音沙哑,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屋子被人翻过了。箱子撬开,被褥扯烂,灶台上的锅都砸了。”

王殷没动那包油布,先看铁笛的肩。

“先止血。”

阿秀已经在剪铁笛肩上的衣服。剪刀头挑开黏在伤口上的布,露出底下崩裂的旧伤——缝线断了三针,伤口边缘往外翻着,颜色从暗红转成灰白,是泡过水的样子。阿秀用干净布蘸了烧酒按上去,铁笛的肩膀抖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绷紧了,没出声。

“怎么从南边回来的?”王殷问。

铁笛等阿秀擦完第一轮血污才开口。

“北边沟口有人。三个,蹲在沟口外头的枣树林子里,不是白天搜沟的那批。衣裳不一样,带的是短刀,没拿火把。我摸到离他们二十步的坡上看了半柱香,三个人轮流往沟里张望,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堵口子。”

阿秀的手停了一瞬,继续往伤口上撒三七粉。

“所以我绕了远路。从沟底摸到南边乱石坡,翻了三道坎,花了两个多时辰。”铁笛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冲出一道泥印子,“翻最后一道坎的时候踩滑了,肩膀撞在石棱子上。”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王殷看了眼洞口的方向,草帘已经重新挂好,外头没有风声。

“崔婶那边怎么回事。”

“我按你说的,先去的南门外。她住城根底下一排三间土坯房,最里头那间。门虚掩着,里头没人。”铁笛把水囊搁下,用手背擦了下嘴,“翻得很仔细——不是抢东西的翻法,是在找东西。柜子里的衣裳一件件抖开过,炕席掀了,连灶膛里的灰都扒出来筛过。”

“邻居怎么说。”

“隔壁住的是个老婆婆,耳朵不好使,我敲了半天门才开。她说崔婶三天前被人请走了,走的时候还算体面,没绑没架。来请人的是个脸上带笑的绸衫人,说话客客气气,说崔横的事有些尾账要对,请崔婶去喝杯茶。”铁笛停顿了一下,“老婆婆说崔婶走之前在窗台外头的枣树上系了样东西。我过去看了,是一小截红绳,系在最细的那根枝子上。”

王殷的手指在炕沿上敲了一下。

红绳。他记得崔横的账册——上半部分在崔横死后被搜出来,封皮内侧用朱砂画了一道红圈,圈里写着“漳州支线·药材”六个字。那道红圈用的就是红绳的颜色。

“你循着记号找了。”

“找了。”铁笛说,“红绳系的方向朝西。我从南门外往西摸,一路上在岔路口找红绳。崔婶留了四处记号,都在不起眼的地方。第三个记号的结法和前两个不一样,是反着打的。”

阿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反打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到第三个记号的时候已经不确定自己还能留多久。”铁笛说,“反打结是仓促的手法,绳子没捋顺就系了,说明她在那个地方被人催过。”

王殷没说话。他把炕沿上的油布包拿过来,解开外面裹的三层油布。里头是一本线装的册子,封皮被水泡过,纸页发胀粘连,但字迹还能辨认。封皮内侧同样画了一道红圈,圈里写着“漳州支线·归义寺”七个字。

崔横的账册下半部分。

上半部分记录的是金翅鸟在漳州的药材采购和转运,从各地药商到漳州码头的入库记录,每一笔都标了日期、数量、经手人。但最关键的那几页被人用刀裁掉了,撕口整齐。

王殷翻开这本下半部分。

纸页黏连的地方需要小心揭开。第一页是总目,列出归义寺从开运三年到乾祐元年的物资接收清单——药材、粮食、布匹、铁器,每一项后面都有数量标注。他的手指沿着药材那一栏往下划,在乾祐元年三月的条目上停住了。

“当归六百斤,黄芪四百斤,三七两百斤,血余炭一百斤,续断三百斤。”

这些药材的数量远超一座寺庙的正常用药。归义寺僧众不到五十人,就算是施药济民,也用不了六百斤当归。更何况血余炭和续断是金疮药的核心配伍,这是军用药材的配置比例。

他继续往下翻。第五页开始,记录内容变了——不再是物资接收,而是物资转运。每一笔都标注了去向,大部分写的是“归义寺·地窖”,后面跟着入库日期和经手人签字。签字的人用的是一个“陈”字,笔迹潦草但有力,每一笔的收尾都往上挑。

王殷盯着那个“陈”字看了很久。

赵季安留下的警告里提到过一个人——左手虎口有疤,姓陈。赵季安在染坊见过他,回来对儿子说“小心此人”。赵三在纸上写下的原话是:“那个人左手虎口有道旧疤,笑起来眼睛不笑,爹说他比陈公公更危险。”

比陈公公更危险。陈公公是金翅鸟在宫里的眼线,能调动内库财物转移,能在汴京染坊里安排藏匿点。赵季安说这个姓陈的人比他更危险,那这个人的位置不会在宫里,应该在更靠近权力核心的地方。

王殷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不是记录,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线条画得粗糙,但标注很清楚——归义寺大雄宝殿后头,穿过方丈院,有一口枯井。枯井底下往西挖了条暗道,通向一个地窖。地窖分成三间,图上标注了每间的用途:甲号存药材,乙号存粮食,丙号存兵器。

兵器。

王殷从怀里掏出父亲的皮纸地图。这张图他已经翻了无数遍,纸张边缘磨出了毛边。地图上标注的是漳州城内的军械库、粮仓、巡检司驻地,以及几条用虚线画出的暗道。在归义寺的位置,父亲用朱砂点了一个很小的三角标记,旁边写了两个字:地窖。

他一直以为父亲标注的是药材藏匿点。现在崔横的账册告诉他,地窖里不仅有药材,还有兵器。两样东西对上了。

铁笛的伤口已经包扎好。阿秀用绷带绕过他的肩膀和腋下,打了三个结,最后一道结系得很紧。她收拾完药箱,把染血的布条卷起来塞进布袋里,洗了手,在围裙上擦干。

“西城门那边呢。”王殷把账册和地图并排放在炕上。

铁笛活动了一下左肩,疼得龇了下牙。

“西城门值房夜里两班倒。酉时到子时一班,子时到卯时一班。值房里有四个人,领头的姓孟,就是余则安说的那个孟大——方脸,左眉骨上有道旧疤。”铁笛说,“我蹲在值房对面的屋顶上看了一个时辰。子时换班的时候,孟大会离开值房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走的方向是往城里的,不是往城墙上的。”

“一炷香够做什么。”

“够一个人从西城门摸出去,或者摸进来。”铁笛说,“他离岗的时候,值房里剩下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新来的,不会查腰牌,接班的时候连名册都对不上。”

王殷的手指在炕沿上又敲了一下。

孟大是绸衫人的手下,在西城门值房当差。他在子时离岗一炷香,往城里走——这个时间窗口不是巧合。金翅鸟的物资转运需要一条稳定的进出通道,西城门就是这条通道。孟大在子时离岗,是为了让某个人或者某批东西通过城门,不需要查验。

这个情报的价值在于时间。如果他们要回漳州取账册,子时到丑时之间是唯一的机会。但账册现在已经在手上了。

铁笛从磨盘底下摸到的这本册子,加上崔横死后搜出的上半部分,合在一起就是金翅鸟在漳州的完整物资流向。药材去了归义寺地窖,地窖里还存着兵器,经手人签字的是一个姓陈的人。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拼出一个轮廓。

不够。

王殷把账册翻回到中间一页。这一页记录的是乾祐元年五月的物资转运,有一笔记录被涂改过——原来的数字是“铁料五百斤”,改成了“铁料三百斤”,旁边用细笔补了一行字:“余二百斤存陈记铁铺”。

陈记铁铺。这个铺子不在崔横的上半部分账册里。上半部分记录的都是大宗物资转运,经手的都是码头仓库和寺庙地窖。但铁铺不一样,铁铺能把铁料打成兵器。

“你刚才说在城里听说了一件事。”王殷抬起头。

铁笛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水囊。

“史弘肇。郭威的亲信大将,最近在追查军饷流失的问题。”他说,“我在城里的茶馆听人说的。史弘肇查了三个月,从军械库的账目查到转运司的签单,发现有一批军饷从漳州转运司出去以后就没到过前线。数目不小,折合铜钱大概三万贯。”

“查到谁了。”

“还没查到具体的人。但方向已经指向了金翅鸟网络。”铁笛说,“茶馆里的人说史弘肇前两天去了趟归义寺,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带的人把寺里的方丈院封了,不让任何人进出。”

阿秀收拾药箱的手停了一下。

“史弘肇查归义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王殷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父亲的皮纸地图拿起来,借着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地图上标注的不只是归义寺,还有码头、巡检司、军械库、转运司。这些地点用虚线连起来,构成了一张物资流转的网络。父亲画这张图的时候,应该已经发现了金翅鸟的存在。

但父亲死了。死在汴京,被人灭口。杀他的人叫“风爷”,是金翅鸟的甲等成员。父亲死之前留下了这张图,图上的标记和崔横的账册能对上,说明父亲查到的信息比崔横记录的更早。

现在史弘肇也在查。史弘肇是郭威的人,查军饷流失是奉了郭威的命令。郭威在追查军饷流失,方向指向金翅鸟网络,这意味着金翅鸟在漳州的根基已经开始动摇。如果史弘肇继续查下去,迟早会查到归义寺地窖,查到那些药材和兵器,查到陈记铁铺。

但史弘肇不会查到“风爷”。因为“风爷”不在漳州——他在汴京,在宫里,在郭威够不到的地方。史弘肇查到的只能是金翅鸟在漳州的底层网络,那些负责转运和藏匿的人。真正的核心人物——那个左手虎口有疤的姓陈的人,那个脸上带笑的绸衫人,还有站在他们背后的“风爷”——都不会被史弘肇的追查触及。

除非有人把证据送到郭威面前。

王殷把账册合上。

“史弘肇查归义寺,对我们有两重影响。”他的声音很平,“第一,归义寺现在被史弘肇的人盯着,我们回不去了。账册已经在手上,但地窖里的兵器和药材还在。如果史弘肇搜到了地窖,那些东西会成为证据,但也会打草惊蛇。”

“第二呢。”铁笛问。

“第二,史弘肇查的方向指向金翅鸟,说明郭威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网络。如果我们能把账册和赵三的证词送到郭威手里,薛文远就保不住了。”

薛文远。这个名字一出来,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薛文远是漳州转运使,金翅鸟在漳州的保护伞。崔横的账册里虽然没有直接写他的名字,但物资转运的路线经过转运司的管辖范围,没有转运使的默许,这些物资不可能顺利通过码头和城门。赵季安留下的线索也指向薛文远——赵三在纸上写过一句话:“薛使君的人来过染坊三次。”

薛文远背后站着的是“风爷”,是金翅鸟的整个网络。扳倒薛文远,就等于在金翅鸟的网络上撕开一道口子。但扳倒薛文远需要铁证——账册是铁证,赵三的证词是铁证,余则安的口供是铁证。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郭威动手。

问题是他们现在被困在柳条沟里。

王殷的左腿伤口还在跳着疼。阿秀换药的时候说过,再裂开一次,脓腔会重新感染,放脓也没用。铁笛的肩膀刚包扎好,缝线断了三针,再剧烈运动伤口会彻底崩开。能动的人只有阿秀一个,但阿秀不会武,出了沟遇到金翅鸟的人,她没有自保能力。

“继续等,还是出沟。”铁笛把问题摆到了桌面上。

窑洞外头传来夜鸟的叫声,两声长一声短,然后停了。

“等的风险是什么。”王殷问。

“安全屋可能已经暴露。”铁笛说,“北边沟口那三个人还在。他们不是在搜沟,是在堵口子。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在这条沟里,迟早会摸进来。另外,你的腿不能再拖了——阿秀说过,再裂开一次,腿可能废掉。”

“出沟的风险呢。”

“路上可能遇到金翅鸟的人。你的腿走不了远路,我的肩膀撑不住打斗。如果遇到堵截,我们没有还手之力。”铁笛停顿了一下,“还有,出沟以后去哪里。回漳州的话,史弘肇的人封了归义寺,城里现在风声紧。去找郭威的话,从这里到魏州要走三天,你的腿撑不到。”

阿秀一直在听。她把药箱的搭扣扣上,转过身来。

“还有第三个风险。”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们都在算时间,但没算伤口感染的时间。王殷左腿的脓腔现在是暂时封住了,但里头的腐液没有完全排干净。如果明天天亮之前不能找到一个干净的地方重新放脓,脓腔会往深处烂,烂到骨头。到那时候,截掉腿是最好的结果。”

铁笛的脸色变了。

“你不是说上次放脓已经——”

“上次放脓是把已经形成的脓液排出来了。”阿秀打断他,“但脓腔的壁还在,只要炎症没消,新的脓液会继续生成。他现在每隔六个时辰需要换一次药,换药的时候要观察脓腔的颜色和气味。如果颜色从淡黄转成灰绿,说明里头的腐肉没有剔干净,需要重新切开。”她说着看了一眼王殷,“他现在的脓液颜色已经比昨天深了。如果明天天亮之前不能处理,我不保证能保住这条腿。”

窑洞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声音。

王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裤腿卷到膝盖上方,小腿外侧的伤口被药布缠着,药布底下能看出肿胀的轮廓。脚踝比昨天又粗了一圈,按下去会留下一个凹陷,弹不回来。

他知道阿秀没有吓他。在黑风寨的时候,有个寨丁被刀砍伤大腿,伤口感染以后没有及时放脓,三天以后整个大腿肿得像水桶,切开以后流出来的脓液带着腐肉的碎块。那个寨丁撑了五天,死的时候全身滚烫,连水都灌不进去。

“天亮之前必须走。”王殷说。

铁笛抬起头。

“往哪走。”

“往北。”王殷把父亲的皮纸地图摊开,“柳条沟往北十里有一条官道,官道往东通魏州,往西通相州。我们不去魏州,去相州。”

“相州?”

“郭威现在不在魏州。”王殷说,“史弘肇在漳州查军饷流失,说明郭威已经从前线回来了。他回来的第一站不会是魏州,会是相州。相州是河北西路的转运中枢,郭威要查军饷流失,必须先去相州核对转运司的账目。”

铁笛想了想,点了点头。

“从柳条沟到相州官道,十里路。你的腿能走十里吗。”

“不能走就用爬的。”王殷说。

阿秀站起来,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黑色的药丸递给王殷。

“这是提气的药,能撑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以后你会比现在更虚,但三个时辰够你走到官道了。”

王殷接过药丸咽下去,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

铁笛把油布重新裹好账册,塞进怀里。他的左肩刚包扎好,塞东西的时候胳膊抬不高,试了两次才把账册放稳。阿秀把药箱背在身上,又往怀里揣了三个小布包——止血散、三七粉和一卷干净的绷带。

“赵三和孙麻子怎么办。”铁笛问。

赵三和孙麻子睡在隔壁窑洞里。赵三的喉假膜还没全褪,能写字但不能说话。孙麻子退烧了,但人还是蜡黄蜡黄的,能喝水,能清醒,但走不了远路。余则安被拴在隔壁窑洞的角落里,左手伤换过药,人还算老实。

“一起走。”王殷说,“留在这里,金翅鸟的人摸进来他们就是死路一条。跟着走,至少还有一搏。”

铁笛去隔壁窑洞叫醒了赵三和孙麻子。赵三被推醒的时候没有惊慌,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两个字:走?

铁笛点了点头。

赵三爬起来,把身上盖的破棉袄裹紧。孙麻子被人扶着坐起来,喝了两口水,问了一句“往哪走”,听完回答以后没再说话,只是把裤腰带勒紧了。

余则安被铁笛解开拴在柱子上的绳子。他揉着手腕看了看王殷,又看了看铁笛肩上渗血的绷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了头。

“你走中间。”铁笛对他说,“敢跑,我追上去打断你的腿。你的腿没伤,跑起来比我快,但你跑不过我扔出去的刀。”

余则安点了点头。

五个人在窑洞口集合。王殷拄着柳木棍站起来,左腿一着地,从小腿到脚踝的骨头都在发酸。他咬着牙站稳了,把刀挂在右边腰上,刀鞘用麻绳绑在大腿外侧,免得走路的时候晃荡。

阿秀把油灯吹灭。窑洞里陷入黑暗。

铁笛掀开草帘,先探出头往沟底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月光被云遮住了大半,沟底的石滩泛着模糊的白光。远处有流水的声音,是柳条沟深处那道山溪,水不大,但夜里听起来很清楚。

“走。”铁笛压低声音。

他第一个钻出去,沿着窑洞口的石壁往南摸。阿秀跟在后面,然后是赵三和孙麻子,余则安走中间,王殷拄着柳木棍走在最后。

沟底的石滩上全是碎石头,大小不一,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铁笛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先试探石头的稳度,确认不会滑动才踩实。后面几个人踩着他走过的位置,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走了大概两百步,铁笛停下来。

前面是沟底最窄的一段,两边石壁收拢到只有两人宽,地上堆着从坡上滚下来的碎石,踩上去比刚才更响。铁笛回头看了一眼王殷,王殷点了点头。

铁笛先进了窄沟。碎石在脚下滑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走得很慢,左肩的伤让左臂不能大幅度摆动,身体重心偏向右边,踩石头的时候右脚力道比左脚重。走了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响——孙麻子踩滑了一块石头。

石头从碎石堆上滚下去,撞在沟底的石板上,啪的一声,在窄沟里回荡了好几圈。

所有人都停住了。铁笛蹲下来,右手摸到了腰间的刀柄,眼睛盯着窄沟另一头的出口,耳朵在听两边的坡上有没有动静。

等了很久。没有脚步声,没有火把亮光,只有远处那道山溪还在淌水。

铁笛松开刀柄,站起来继续走。

穿过窄沟,沟底变宽了。石滩尽头是一片乱石坡,坡上长着矮枣树和荆棘丛,铁笛就是从这片坡上翻下来的。坡的坡度不算陡,但碎石多,脚踩上去会往下滑,需要抓住两边的荆棘枝子才能稳住身体。

铁笛先上去试了几步,找出一条相对稳当的路线,在几个关键的落脚点旁边用刀尖划了记号,然后下来接人。

“一个一个上。”他说,“抓住荆棘的时候抓根部,别抓枝梢。枝梢有刺,而且不结实。”

赵三先上。他年轻,腿脚利索,按铁笛画的路线往上爬,中间滑了一次,但及时抓住了旁边的枣树根,稳住了。爬到坡顶以后他蹲下来,对下面的人招了招手。

然后是孙麻子。他身体虚,爬了不到十步就开始喘,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磨破了一个洞。铁笛在他身后托着他的腰,一步一步往上推,推到坡顶的时候孙麻子的脸色白得像纸,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才缓过来。

余则安爬得很快。他手上有伤,但腿没问题,踩着铁笛画的记号往上窜,几下就到了坡顶。铁笛盯着他爬完,确认他没有往别处跑的意图,才下去接阿秀。

阿秀背着药箱,爬坡的时候药箱在背上晃来晃去,重心被带偏了两次。铁笛伸手接过药箱挂在脖子上,让她空身往上爬。阿秀爬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到了坡顶以后回头看了一眼铁笛脖子上的药箱。

“别晃。里头的瓷瓶怕摔。”

铁笛把药箱在胸口稳了稳。

最后是王殷。他拄着柳木棍走到坡底下,抬头看了看坡的高度——大概四丈高,不算陡,但碎石多。他的左腿不能承重,爬这种坡只能用右腿蹬,左腿拖着跟上。每一步都要靠上半身的力量抓住荆棘枝子,对左肩的负担也不小。

“棍子给我。”铁笛在坡中间的位置等着。

王殷把柳木棍扔上去,铁笛接住插在腰后。然后王殷抓住第一根荆棘枝子,右腿蹬上一块突起的石头,左腿拖在后面跟着往上蹭。第一下蹬上去的时候,左腿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没停。第二下,第三下。每蹬一次,左腿的伤口就像被人用针扎了一次。脓腔的位置在药布底下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往外顶。爬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左腿的药布湿了,有温热的液体沿着小腿往下淌。

不是血。是脓。脓腔裂开了。

他没有停。继续往上蹬,右腿的膝盖开始发抖,抓荆棘枝子的手指关节发白。铁笛在坡中间伸出手,王殷抓住他的手腕,被一把拽上去两尺。最后三尺是铁笛半拖半拽把他弄上去的。

到了坡顶,王殷翻身躺在碎石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左腿的药布已经完全湿透了,淡黄色的脓液混着血丝从绷带边缘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阿秀蹲下来,用剪刀挑开药布。脓腔的口子裂开了大概半寸,里头的脓液正在往外涌,颜色已经从淡黄转成了灰黄,带着一股腥臭味。她用干净布按住伤口周围,轻轻挤压,又挤出一股脓液,里头夹着几丝暗红色的腐肉碎屑。

“不能再走了。”阿秀抬起头,声音很平,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再走,脓腔会往深处烂。这里没有条件重新切开,必须找个有干净水和足够光亮的地方。”

铁笛看了看周围。坡顶是一片乱石地,往南能看见柳条沟的沟口,往北是一片矮树林。从这里到官道还有八里路,中间要穿过矮树林和一片荒草地,路上没有人家,也没有能遮风的地方。

“往前半里有个看林人的窝棚。”铁笛说,“我来的时候路过,窝棚是空的,里头有张木板床,有口破锅。锅能烧水。”

阿秀看了一眼王殷的腿。

“半里他能走。”

王殷坐起来,拄着柳木棍撑起身体。左腿重新缠了药布,但这次只是暂时止血,脓腔的裂口还在,每走一步都有脓液往外渗。他把刀从右边腰上解下来递给铁笛。

“你拿着。我两只手都要拄棍。”

铁笛接过刀挂在左边腰上——他的左肩伤了,刀挂在左边不影响右手拔刀。

六个人继续往北走。矮树林里的路比乱石坡好走一些,地上是松针和腐叶,踩上去软,声音也小。铁笛走在最前面,用刀背拨开低矮的枝杈,给后面的人清出一条路。赵三扶着孙麻子,余则安跟在阿秀后面,王殷拄着柳木棍走在最后。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铁笛停下来。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树林里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是个窝棚,用松木搭的架子,树皮盖的顶,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窝棚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看起来已经荒废了一冬。

铁笛先摸过去,绕着窝棚走了一圈,又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确认没人以后,他回头对后面的人招了招手。

窝棚里头不大,一张木板床占了一半的空间,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灶台是用石头垒的,上头架着一口破铁锅。铁锅底有个小洞,但勉强能用。墙上挂着几样生了锈的工具——一把斧头,一把锯子,还有一卷麻绳。

阿秀把木板床上的灰尘拍干净,铺上一件破棉袄,让王殷躺上去。她把药箱打开,取出剪刀、小刀、止血散、三七粉、干净的布条和一卷桑皮线,然后让铁笛去外头找干柴烧水。

铁笛把破锅拿到外头,用石头堵住锅底的小洞,从窝棚后头的小水坑里舀了半锅水。水坑里的水是雨水积的,不算干净,但烧开了能用。他在窝棚外头用干柴生了一堆火,把锅架在火上烧。

水烧开以后,阿秀把剪刀和小刀在开水里煮了半柱香的时间。她用煮过的布蘸了烧酒,把王殷左腿伤口周围的皮肤擦干净。脓腔的裂口在火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口子边缘的肉已经发白,里头的脓腔壁颜色灰暗,用手指轻轻按压,能感觉到底下还有硬块。

“里头还有腐肉。”阿秀说,“上次放脓的时候剔得不够深。现在脓腔壁有一部分已经坏死了,不剔掉会继续烂。”

她把煮过的小刀拿出来,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没有麻药。你忍着。”

王殷把柳木棍横咬在嘴里,点了点头。

阿秀下刀的时候手很稳。刀尖沿着脓腔的裂口往里探了半寸,碰到硬块以后旋转半圈,剜出一小块灰黑色的腐肉。王殷的身体绷紧了,咬在嘴里的柳木棍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额头上全是汗。

阿秀没有抬头。她又剜了第二刀,第三刀。每一刀都剜得很浅,只剔坏死的那一层,不伤及好肉。剜出来的腐肉放在一块干净布上,颜色从灰黑到暗红不等,带着一股腐臭味。

剜了七刀以后,脓腔里的腐肉基本剔干净了。阿秀用烧酒冲洗伤口,王殷的腿剧烈地抖了一下,柳木棍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牙印。然后她往伤口里撒了三七粉和血余炭,用桑皮线缝了两针缩小裂口,最后裹上干净的药布。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阿秀缝完最后一针,把工具收拾好,洗了手。她在围裙上擦干手以后,坐在木板床边上,靠着土墙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铁笛把火烧旺了一些。窝棚里的温度升上来,几个人挤在一起,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孙麻子靠着墙角又睡着了,赵三坐在他旁边,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几笔又抹掉。余则安缩在另一个角落里,眼睛盯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殷从怀里掏出父亲的皮纸地图和崔横的两本账册,借着火光摊开在木板床上。

上半册记录的是药材采购和转运。下半册记录的是归义寺地窖的物资存储和转运,以及那张手绘的平面图。两册合在一起,金翅鸟在漳州的物资流向基本清晰了——药材从各地药商汇聚到漳州码头,经转运司的默许进入仓库。一部分药材直接运回归义寺地窖,另一部分经过陈记铁铺中转,和铁料一起被打造成兵器,再存回地窖。地窖里的药材和兵器定期往外转运,去向是汴京方向。

经手人签字的人用的是一个“陈”字。这个人不是陈公公——陈公公在汴京,负责宫里的事。这个签“陈”字的人在漳州,负责物资的接收和转运。赵季安在染坊见过他,说这个人左手虎口有道旧疤,笑起来眼睛不笑,比陈公公更危险。

王殷把下半册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看那张地窖平面图。图上标注的丙号库存在兵器,但没写具体数量和种类。他抬头问铁笛:“你在磨盘底下摸到账册的时候,有没有摸到别的东西。”

铁笛想了想。

“有。一个铁盒子,巴掌大,上了锁。我没来得及撬开,怕耽搁时间。”

“铁盒子还在磨盘底下。”

“还在。我把油布包拿出来以后,铁盒子塞回原处了。”

王殷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铁盒子里装的可能是兵器的清单,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崔婶在废弃磨坊的磨盘底下藏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账册,一样是铁盒子。账册记录的是物资流向,铁盒子里的东西只会更重要。

但现在回不去了。史弘肇封了归义寺,西城门有孟大守着,虽然子时到丑时之间有一个窗口,但带着六个人从城门摸进去是不可能的。更何况王殷的腿刚剜完腐肉,三天之内不能走远路。

“天亮以后怎么办。”铁笛问。

王殷把账册和地图收起来,塞回怀里。

“天亮以后,你一个人去相州。”

铁笛愣住了。

“我一个人?”

“你的肩膀伤了,但腿没问题。从这里到相州官道八里路,上了官道以后往西走,运气好的话能遇到去相州的商队。到了相州,找到郭威的驻地,把账册交给他。”

“你呢。”

“我留在这里等。这个窝棚偏僻,金翅鸟的人一时半会找不到。等你能带人回来接应,我们再走。”

铁笛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阿秀——阿秀靠着土墙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没有停过。

“不行。”铁笛说。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不在的时候,如果金翅鸟的人摸过来了,你们挡不住。”铁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赵三不会武,孙麻子站都站不稳,余则安随时可能反水,阿秀只会医不会打。你腿上的伤刚剜完腐肉,连站都站不起来。六个人里头能打的只有我一个,我走了,你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王殷看着火堆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办。”

“一起等。”铁笛说,“等两天。两天以后你的腿能拄棍走慢路了,我们再一起往相州走。两天的时间,金翅鸟不一定能找到这个窝棚。就算找到了,我在这里,至少能挡一阵。”

“两天以后,史弘肇可能已经把归义寺翻了个底朝天。地窖里的兵器和药材一旦被搜出来,薛文远会提前得到消息,销毁所有证据。”

“薛文远销毁证据,总比你们死在这里强。”

王殷没有反驳。

火堆里的柴火烧断了一根,塌下去,溅起几颗火星。铁笛用木棍拨了拨火炭,把剩下的柴往中间推了推。火光映在他脸上,脸上的荆棘划痕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横一道竖一道。

过了很久,王殷开口了。

“两天。两天以后不管腿怎么样,必须走。”

铁笛点了点头。

阿秀靠在土墙上,呼吸平稳,手指不再抖了。窝棚外头,夜鸟又叫了两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远处那道山溪还在淌水,声音细而持续,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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