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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176章 · 夜归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9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76章 夜归

铁笛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王殷坐在窑洞口,背靠夯土墙,看他的背影融进沟底的暮色里。左腿平伸在干草堆上,伤口处的布条阿秀傍晚刚换过,还透着草药的苦味。柳木棍横在膝上,刀靠在右手边。

阿秀蹲在洞口拨弄炭火,铁锅里煮着水,咕嘟咕嘟的声响在窑洞里来回撞。赵三靠在对面上壁上,喉头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疼得眉头皱了一下。孙麻子在最里头的干草铺上翻了个身,呼吸粗重,烧已经退了,人还迷糊着。

“他一个人去,行吗。”阿秀没抬头。

王殷没答。他知道铁笛行。在黑水湾地窖里被关了那些天,左肩骨裂,脚上套着镣铐,照样能听出看守换岗的规律,摸清横洞通往枯井的路线。芦苇荡那种地形,杂草比人高,沟汊交错,一个人比一群人好使。但知道归知道,等着的滋味不一样。

阿秀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小包,解开,里头是几块掰碎的干饼。她递给王殷一块,又掰了半块塞进赵三手里。赵三接过去,没吃,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泥地上划拉了几下。

王殷瞥了一眼,是个“爹”字。

“你爹会回来的。”

赵三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不太正常,手指继续划拉:他知道陈。

王殷咬了口干饼,慢慢嚼着。“你上次写了。”

赵三摇头,又写:他知道陈是谁。

王殷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阿秀手里的柴火棍停在半空。

“你爹跟你说过?”

赵三点头,又摇头,手指在地上划得很快:没说过名字。但他怕陈。三年前开始怕的。

三年前。王殷在野狐岭第一次杀人,薛文远在郭威身边当判官,赵季安开始怕一个姓陈的人。这些线头原本各是各的,现在全拧到了一块。

“你爹怕到什么程度。”

赵三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写:睡不着觉。半夜起来磨刀。

王殷见过这种人。军营里多得是。打完仗回来,白天照常吃饭操练,夜里坐在铺上磨刀,一磨就是一宿。不是刀钝,是心里有东西放不下。赵季安是金翅鸟的账房,替绸衫人做事,他能怕什么?怕绸衫人?不像。绸衫人是他东家,不是他的鬼。

“你爹有没有提过,陈是做什么的。”

赵三摇头,写:只听他说过一次梦话。说“陈公公别杀我”。

陈公公。

王殷和阿秀对视了一眼。阿秀起身把窑洞口挂着的破草帘子拢了拢,遮住里头的火光。

“陈公公是宫里的人。”阿秀坐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太监。”

王殷点头。他早该想到的。节度使府里的“贵人”,能让吴书吏死前还去见的人,能让薛文远替他做事的人,级别不会低。太监能进出节度使府,能接触军政权贵,能在乱世里编织一张试毒、运尸、倒卖军粮的网。底下人怕他是正常的。但赵季安怕到半夜磨刀,就不是正常的怕了。

“你爹是不是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

赵三的手指在泥地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写:黑水湾的账,有两本。

两本账。

王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对上了。余则安在隔壁窑里交代的那些话——绸衫人让他做假账,把军粮数目往上报,差价吃进自己口袋。这是明账。但赵季安管的不是明账,是暗账,是金翅鸟真正的命脉:试毒网络的进出项,尸体的来源和去向,“药人”的买卖记录。这种东西记在账册上,就是攥住了所有人的命门。

赵季安手里有这本账。所以绸衫人不杀他,因为账还在他手里。所以赵季安怕陈公公,因为陈公公知道他手里有账。所以三年前开始怕,因为三年前发生了什么,让赵季安意识到这本账会要他的命。

“账还在你爹手里?”

赵三写:他藏了。说万一他死了,让我去找崔婶。

崔婶。

王殷的手停在柳木棍上。崔婶的药膏还在他怀里揣着,那股苦艾混着油脂的气味似乎又泛了上来。他父亲王承训当年帮过崔婶的丈夫,崔婶记了这份情。赵季安让赵三去找崔婶,说明崔婶不光是药婆,还是赵季安信得过的人,是把命托付给她的人。这条线又接上了。

阿秀把煮开的水从火上端下来,倒进三个粗陶碗里。热气在窑洞里散开,带着股淡淡的土腥味。

“赵季安把账藏在崔婶那儿了。”阿秀放下碗,“那崔婶现在在哪儿。”

赵三写:城里。南门外的巷子。

南门外。平民聚居的地方,巷子窄,院子小,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藏一个人容易,藏一本账更容易。但绸衫人的搜索队一直在找,金翅鸟的人遍布城里,崔婶能藏多久?

“得把账取出来。”王殷睁开眼,“但不能现在去。”

阿秀点头。现在进城是找死。绸衫人虽然撤了明面上的搜索队,但暗哨一定还在。王殷的腿还不能走,铁笛带着镣铐,赵三不能说话,能动的人只有阿秀一个。她一个人进城,取账,再出来,风险太大。

“等铁笛回来。看他带回什么消息。”

窑洞里又安静下来。赵三端起碗喝水,喉头动了几下,这回没皱眉,温热水流似乎让他的嗓子好受了些。孙麻子在干草堆里咳嗽了两声,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阿秀往炭火里添了几块干牛粪,火苗蹿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窑壁上。

王殷靠着土墙,手指在刀鞘上来回摩挲。

打仗的时候也有等待。埋伏在山沟里等敌人进套,趴在雪地里等巡哨换岗,缩在营房里等天亮的号角。那些等待都有个准头,知道敌人在哪儿,知道什么时候动手。现在的等待不一样。铁笛一个人进了芦苇荡,要摸清搜索队的痕迹,要判断对方是撤了还是换了方式盯着。这些事他一个人做,王殷坐在这里什么都帮不上。这种无力感比腿上的伤口更磨人。

阿秀似乎看出了他的焦躁,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粒黑褐色的药丸。她拈起一粒递过来。

“安神的。”

王殷接过去闻了闻,酸枣仁的味道,混着点茯苓的淡香。他把药丸含进嘴里,让苦味慢慢化开。

“你身上怎么带这么多药。”

阿秀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塞回怀里。“习惯了。在庄子上的时候,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我。后来流寇闹得凶,伤的人多,药就用得快。我爹留下的方子,我自己采,自己配,随身带着。”

“你爹是大夫。”

“嗯。”阿秀的声音低下去,“被乱兵杀的。我十三岁那年。”

窑洞里静了一瞬。赵三抬起头看了阿秀一眼,又低下去。王殷含着药丸,苦味从舌根漫到嗓子眼。

“我也是十三岁没的爹。”

阿秀转过头看他。

“瀛州城外。契丹人打过来,他跟着军校去守城,没回来。”王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娘带着我往南跑,路上也死了。饿死的。”

这些话他从来没对人说过。在军营里没人问,他也不说。同袍之间只问你能不能打,能不能活,没人问你从哪儿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但今晚坐在这窑洞里,外头是黑透的天和冷风,里头是炭火和药味,他忽然觉得这些事可以说。

“你后来怎么到的魏州。”

“跟着流民走。走到魏州城外,天雄军在招兵,管一顿饱饭。我就去了。”

“那年多大。”

“十四。”

阿秀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十四岁就当兵。”

“不算小。军营里有十二三的,扛不动枪,就帮着搬箭、喂马。”王殷把化得只剩一小粒的药丸咽下去,“我运气好,分到郭威的营里。他虽然严,但不克扣军饷,也不让老兵欺负新兵。跟了他三年,从辅兵做到正兵,后来又当了十将。”

“三年。”阿秀重复了一遍,“就是野狐岭那年。”

王殷点头。

“你上次说,那是你第一次杀人。”

“嗯。”

“怕吗。”

王殷的手指停在刀鞘上。昨天铁笛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答了,把野狐岭那一夜的细节一点一点挖出来,说完之后睡了整整一个白天,醒来觉得心里轻了一块。但现在阿秀又问,他发现自己还能说下去。

“怕的不是杀人那一刻。是杀完之后。”

阿秀没催他,安静地等着。

“刀捅进去的时候脑子是空的。什么都顾不上想,只知道不杀他,他就杀你。手自己会动,身子自己会躲,全是练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王殷的手指在刀鞘上收紧又松开,“杀完了,人倒在地上,血渗进雪里,冒着热气。我蹲在尸体边上,手抖得解不开他腰间的皮囊。那时候才开始怕。”

“怕什么。”

“怕自己也变成这样。”

窑洞里只有炭火细微的崩裂声。赵三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在火苗映照下闪了闪。他的手指在地上慢慢写:我也是。

王殷看着他写的字,没说话。

赵三继续写:第一次是十四岁。送货的人想抢货,我捅了他三刀。

三刀。十四岁。

王殷想起赵三在黑水湾被审的时候,铁笛用刑,他一声不吭。不是不怕疼,是疼过了更疼的。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跟着父亲在金翅鸟的网络里讨生活,遇上了要黑吃黑的,只能自己动手。捅一刀人没死,再捅一刀,还动,第三刀下去才不动。这种记忆刻在骨头里,比喉头被灌的滚水更烫。

“你爹知道吗。”阿秀问。

赵三点头,写:他哭了。

窑洞里没人再说话。

阿秀往炭火里又添了块干牛粪。火苗舔着粪饼的边缘,呼地一下着了,橘红色的光把三个人的脸都映得暖了些。孙麻子在干草堆里又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水”,阿秀端起碗过去,托着他的后脑勺,慢慢喂了几口。

“他明天应该能清醒。”阿秀把孙麻子的头放回草枕上,“烧退了,伤口没化脓,命保住了。”

“余则安呢。”

“下午看过。左手的伤口换了药,没发烧。就是人蔫了,问他什么都答,不问就不吭声。”

“交代了多少。”

“该说的都说了。假账的事,薛文远让他改数目的事,北仓里藏过‘货’的事。但他不知道‘货’是什么,只知道是长条包裹,有时候会动。”阿秀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没进过核心,就是个外围做账的。”

王殷点头。余则安的口供加上账册,再加上赵三的证词,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足够把薛文远钉死。但薛文远不是关键,他只是判官,是执行的人。真正的关键在薛文远背后,在陈公公,在节度使府里那个“贵人”。要扳倒那个人,光有薛文远的罪证不够,还得有直接指向陈公公的证据。赵季安手里的暗账就是那个证据。

“得找到崔婶。但不是现在。”

阿秀点头。

窑洞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王殷的手瞬间按在刀柄上。阿秀也听见了,身子一矮,摸向脚边的短斧。赵三撑着土壁站起来,眼睛盯着洞口。

草帘子被从外头掀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着芦苇荡特有的泥腥味和水草的腐气。一只手伸进来,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

铁笛。

他弯腰钻进窑洞,身上全是泥和碎草叶子,左肩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骨裂的地方。脚镣的铁环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沟,撬开的那道缝还在,没扩大,也没合上。

“怎么样。”王殷松开刀柄。

铁笛没急着答,先走到炭火边上蹲下,伸出两只手在火上烤了烤。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阿秀递给他一碗热水,他接过去一口灌下半碗,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撤了。”

“全撤了?”

“明面上的全撤了。”铁笛把剩下半碗水也灌下去,“芦苇荡里搜过的痕迹到沟口就断了,脚印是往城的方向走的。三处临时扎过的营地,火堆灰还是温的,最多撤了两个时辰。”

“暗哨呢。”

“有。”铁笛伸出两根手指,“两个。一个在沟口外的老榆树上,一个在官道边的废砖窑顶上。都不动,就蹲着。我绕到他们下风处闻了闻,有干粮味,是准备长蹲的。”

两个暗哨。不多,但位置选得好。老榆树能俯瞰整条沟的出口,废砖窑顶能监视官道两头。只要有人进出柳条沟,他们就能看见。不拦你,就盯着,看你往哪儿走,跟什么人接头。绸衫人不急,他在等王殷动。

“能不能拔掉。”

铁笛摇头。“拔了没用。拔一个他会派两个,拔两个他会派四个。现在他摸不清我们有多少人,不敢硬攻。拔了哨,反而告诉他我们在这儿。”

王殷知道他说得对。在黑水湾的时候,铁笛被关在地窖里,绸衫人没杀他,就是因为不确定他背后还有谁。现在也一样。账册在王殷手里,余则安在王殷手里,赵三在王殷手里,这三样东西加起来是致命的证据,绸衫人不知道王殷什么时候递、往哪儿递、递到谁手里。他只能等,只能盯。这个僵局暂时打不破。

但铁笛带回来的消息至少确认了一件事:搜索队撤了,明面上的压力没了。两个暗哨虽然盯着,但他们不敢进沟,不敢靠近窑洞。柳条沟暂时是安全的,能再待几天。

“够我养腿吗。”王殷问阿秀。

阿秀看了他一眼。“至少还得五天。五天之内不能跑、不能跳、不能长时间站立。五天之后看愈合的情况,也许能试着走走。”

五天。余则安的口供已经有了,账册已经在手里了,赵三的证词也清楚了。现在缺的是赵季安手里的暗账,缺的是崔婶的下落,缺的是把证据递到郭威手里又不惊动薛文远的办法。五天时间够做很多事,也够出很多变故。

“你今晚还出去吗。”阿秀问铁笛。

铁笛摇头,把脚镣的铁链往干草堆里拢了拢,靠着土壁坐下来,闭上眼。“天亮前不用叫我。”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的呼吸就变得粗重均匀。阿秀从铺盖里抽出件旧袄子,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

赵三也靠回土壁上,眼睛半睁半闭,手指还在泥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孙麻子的呼吸平稳,偶尔磨一下牙,翻个身又沉沉睡去。炭火堆里的牛粪饼烧得差不多了,火光从橘红变成暗红,最后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

阿秀把最后一块干牛粪添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王殷旁边的干草堆上坐下来。

“你刚才说,杀完之后怕自己也变成那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还怕吗。”

王殷的手指停在刀鞘上。

这个问题铁笛没问过,曹彬没问过,他自己也没认真想过。三年来他从辅兵做到正兵,从正兵做到十将,杀的人越来越多。枯河血战那天,他带着五十骑诱饵队冲进黑石沟,沿途折损了七个人,冲出沟口后在芦苇荡和土路上被追杀了整整一个下午。陈石头中箭落马,他返身去救,被围在干涸的河床上,断刀挡了致命一击,曹彬的援兵赶到时他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医帐里,阿秀给他重新包扎伤口,端来一碗热粥。他问她张家庄怎么样了,她说流寇被打退了,死了三个村民。他记得自己当时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现在他想起来了。

“怕。”他说,“一直都怕。”

阿秀转过头看他。

“怕的不是杀人。是有一天杀人不眨眼了,还觉得理所当然。军营里有这种人,打仗打久了,看人命跟看草一样。我不想变成那样。”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在怕。”

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余烬的最后一点红光映在阿秀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她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又拈了一粒药丸递过来。王殷接过去,攥在手心里,药丸的表面粗糙干燥,带着酸枣仁若有若无的苦香。

“你睡吧。我守上半夜。”

王殷想说自己来守,但左腿的伤口开始发胀,酸胀感从膝盖一路漫到脚踝。他把柳木棍横在腿边,刀搁在右手能够到的位置,后背贴着夯土墙,闭上了眼睛。

入睡前他听见阿秀往炭火里添水的声响,铁锅底部的余热把水珠蒸成细小的嘶嘶声。赵三在梦里含糊地哼了一声,喉音沙哑,像在叫谁。铁笛的呼吸依旧粗重均匀,脚镣的铁链偶尔动一下,撞在干草下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殷攥着那粒药丸,慢慢沉进了没有梦的黑暗里。

再醒来的时候,窑洞里已经有了微弱的晨光。

光是从草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的,灰蓝色,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炭火已经彻底熄了,铁锅里剩下的水结了一层薄冰。阿秀蹲在洞口,正在用石头敲着什么,听见他动的声响,回过头。

“醒了。”

王殷撑着土壁坐直,左腿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钝痛,是闷闷的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长。他低头看了一眼,布条上渗出一小片淡黄色的痕迹,量不多,是伤口愈合时正常的渗出。

“铁笛呢。”

阿秀朝窑洞外努了努下巴。

王殷拄着柳木棍站起来,拖着左腿走到洞口,掀开草帘子。

天光还没大亮,沟底的风很硬,吹在脸上像细刀子刮。铁笛蹲在窑洞外的空地上,面前摊着一堆碎石子,他用右手摆弄着,左臂垂在身侧不动。石子摆成了两条线,一条从沟口往城的方向延伸,一条从沟口往南偏。

“暗哨换岗了。”铁笛头也不抬,“卯时换的。老榆树上那个下来,废砖窑顶上那个没动。下来的那个往城的方向走了,半个时辰后带了个包袱回来,应该是干粮。”

“他们带了多少干粮。”

“够三天。”

这就是说,暗哨的补给周期是三天。三天之内他们不会动,三天之后会有人来送下一批干粮。如果王殷要出沟,最好卡在换岗的间隙,或者三天后送粮人来的那个节点。

“往南偏的那条线是什么。”

铁笛抬起头,眼睛里还有血丝,但目光很锐利。

“昨晚我没全说。”他把一颗石子往南挪了半寸,“芦苇荡里的痕迹不全是往城的方向。有一队人的脚印是往南的,绕过柳条沟南口,往小路上拐了。我跟着脚印走了一里地,发现他们在岔路口分了两路,一路继续往南,一路往东拐进了槐树庄。”

槐树庄。柳条沟往东十里,有个废弃的庄子,早年间被流寇烧过,房子塌了一半,井也填了。那地方没人住,但位置很关键,正好卡在柳条沟通往官道的另一条小路上。

“他们在那儿留人了?”

“留了。”铁笛说,“至少三个。我听见有人咳嗽,还有铁器碰石头的声响,可能在磨刀。”

三个。加上沟口的两个暗哨,一共五个。搜索队明面上撤了,但暗地里把网收得更紧了。沟口两个盯着进出,槐树庄三个堵着退路。这不是要攻,是要困。

“绸衫人在等我们动。但他也怕我们不动。”

铁笛点头。“不动,他就不知道账册在哪儿,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递证据。他比我们急。”

王殷蹲下来,左腿的伤口被牵拉得发疼,他咬了咬牙,手指点在石子摆出的南线上。

“往南的那队人,有没有可能是去找崔婶。”

铁笛看了他一眼。“崔婶?”

阿秀从窑洞里走出来,把刚才敲的东西递给铁笛,是一截磨尖了的铁片。“用这个撬镣铐,比石头好使。”她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赵三昨晚说,赵季安藏了本暗账,在崔婶手里。崔婶住南门外。”

铁笛接过铁片,在镣铐的缝隙里比了比,没急着动手。“南门外。搜索队往南去了。这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

王殷站起来,拄着柳木棍在原地走了两步。搜索队分兵两路,一路回城,一路往南。往南的那队又分了两路,一路继续往南,可能去南门外找崔婶,一路拐进槐树庄堵退路。这说明绸衫人已经知道崔婶是关键,或者说,他猜到了。

“赵季安被抓了。绸衫人一定审过他。赵季安不会说账在哪儿,但他扛不住刑的时候,可能提到了崔婶的名字。”

“或者绸衫人本来就知道崔婶。”阿秀说,“崔婶的丈夫是你父亲帮过的,崔婶又帮过你。这条线绸衫人如果查过你的底细,就能摸到。”

王殷的手指在柳木棍上收紧。

如果绸衫人已经摸到了崔婶这条线,那崔婶现在的处境就危险了。搜索队往南走,有可能已经在南门外的巷子里翻了个底朝天。崔婶如果还在那儿,账还在她手里,绸衫人拿到账,王殷手里最大的底牌就没了。

“得赶在他们前面。”

“你的腿。”阿秀的声音很冷静,“现在走不了五里地。”

“我能走。”

“你不能。”阿秀挡在他面前,比他矮一个头,但站得很稳,“伤口刚结痂,里头的新肉还没长结实。走超过一里地,痂会裂,血会流,化脓的风险翻倍。到时候别说五天,十天都不一定好得了。”

王殷看着她。

“我知道你急。”阿秀的声音没有退让,“但你现在走出去,被暗哨看见,被槐树庄的人截住,腿废了,账也拿不到。你等于是把命和证据一起送给绸衫人。”

窑洞外安静了片刻。铁笛继续用铁片撬镣铐的缝隙,金属摩擦的声音细密刺耳。赵三从窑洞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水,递给王殷。王殷接过去,没喝,攥在手里,碗沿硌着掌心。

“我去。”铁笛说。

王殷转头看他。

铁笛把铁片从镣铐缝里抽出来,镣铐还没完全撬开,但缝隙比昨天大了些,能看见里头铁环的断面。“暗哨只盯着沟口和官道。我从沟底翻上去,走北边的乱石坡,绕开槐树庄,从西门进城。南门外的巷子我熟,以前在那儿赁过房子。找到崔婶,拿到账,天黑前回来。”

“你的肩膀。”

“不碍事。”铁笛站起来,左臂垂着没动,右手把铁片揣进怀里,“又不是去打架。找到了就拿账,找不到就撤。”

王殷看着他。铁笛的眼睛里还有血丝,但眼神是笃定的。这个人在黑水湾的地窖里被关了那么些天,肩膀骨裂,脚上套着镣铐,照样能活下来。他现在说能去,就是真的能去。

“带上阿秀的药。”

阿秀已经从窑洞里拿出个粗布小包,塞进铁笛手里。“止血的,止痛的,还有一包安神散,万一要用。”她顿了顿,“你自己小心。”

铁笛把小包揣进怀里,弯腰捡起地上一根粗树枝,掂了掂,当拐杖使。脚镣的铁链在泥地上拖了一下,发出哗啦的声响,他皱了皱眉,蹲下来把铁链在脚踝上绕了两圈,用草绳扎紧,走起来声响小了很多。

“天黑前。”

然后拄着树枝,沿着沟底的阴影往北走了。

王殷站在窑洞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沟底的风还在刮,把碎草叶子卷起来,打在夯土墙上沙沙作响。阿秀站在他旁边,赵三蹲在窑洞口,手指在地上写了个“等”字。

天光渐渐亮了,灰蓝色的晨光变成了淡白,又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橘黄。太阳从沟顶的土崖后升起来,光线斜斜地切进沟底,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殷拄着柳木棍,左腿的伤口在隐隐发胀。

他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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