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7 章 渡口夜炊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8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67章 渡口夜炊
暮色沉到芦苇荡半腰时,王殷说:“先不走。”
铁笛正蹲在郑指挥使身边绑藤条,闻言抬头。赵三扶着木箱边缘,手里还攥着苇秆。
王殷用刀背敲了敲柳树根与泥地间的凹陷:“篷船折返,走水路最快半个时辰回石板桥码头。调人回来,旱路绕马号巷至少两个时辰,水路逆流回黑水湾,一个时辰出头。”
铁笛把郑指挥使手腕捆死:“现在不走还来得及?”
“你饿不饿?”
铁笛一愣。肚子里叫了一声,很响。他沉默片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饿了。”
王殷拄刀挪回木箱旁,从夹层摸出油纸包。四层油纸,五块压得瓷实的麦饼,一小包盐。铁笛天亮前去豆腐巷前塞怀里的存粮,泡过水,外皮潮,掰开里子还干着。铁笛接过两块,递一块给赵三。赵三手指发抖,没拿稳,麦饼掉在膝上,捡起来咬了一口,嚼很久才咽。
王殷也拿一块,没急着吃。先把左腿裤管卷上去——裤管贴伤口,撕开时细微的撕裂声混着干涸血痂被扯开的黏腻响。伤口翻卷的边缘已从暗红转灰白,渗出薄薄的黄水。他用手指在伤口四周按了按,膝盖往下三寸,皮肉按下去像按湿木头,没有回弹。
“腿还能不能保?”铁笛嘴里塞着饼,含混地问。
“能。”王殷咬了口饼。
铁笛没追问。跟了这些年,王殷说能的事,最后都成了。
赵三坐在木箱边沿啃饼,不时抬头看王殷。他只看了裤管卷起时露出的那截小腿一眼,脸色白了一下,就不再看了。
铁笛去河边捧水,用匕首割下截裤腿,浸湿拧半干递过去。王殷接来擦脸上的泥浆和干涸血点。布凉,贴在颧骨上刺痛。擦到下巴时停了一下,把布翻过来又擦了擦脖子。
铁笛坐回,看绑在柳树根上的郑指挥使——那人歪着头,嘴塞破布,左手五指三根朝不正常角度撇着,已经不挣扎了。
“他怎么办?带走?”
“老柳巷。”王殷说。
铁笛嚼饼的动作慢了半拍。这三个字他记得——暗渠分岔口碎砖堆堵死的那头,是“老柳巷那头的人”故意封的,防巡检司从暗渠摸过去。那头有人,能封暗渠,便有手段。
“咱们过去,怎么叫门?”
王殷用刀尖在泥地上画两道线。暗渠从砖窑往西到分岔口,往东到巡检司水门。分岔口左拐画了个圈,旁边写“碎砖堆堵”。他用刀尖在圈上点了点:“不是叫门。是敲门。”
铁笛盯着看了几息,懂了。碎砖堆是老柳巷那头从里面封的,能封堵就说明通道还在。“挖开能通人的口子就行?铁栓带余则安他们走的是苇地旱路,咱们带着赵三和这人走旱路过不去。”
“万一挖开门,那边是巡检司的人堵着?”
“不会。碎砖堆堵的方向往西,巡检司水门在正东。巡检司要堵,会堵东侧。”
铁笛点头。
赵三放下麦饼,用苇秆在掌心划字举起。暮色里字迹模糊,王殷凑近:“有水?药?”赵三指了指自己喉咙。
“喉被灌了药才失声。”王殷看铁笛,铁笛摊手——麻黄方子他记得,治哑药没学过。
“到了地方再寻医。”王殷把剩下半块饼掰成两半递去,赵三摇头,在掌心写“饱了”。王殷将饼包好塞进赵三怀里,赵三想推,他已拄刀站起来。左腿撑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极微,铁笛看见他握刀柄的指节发白。
王殷走到老柳树背面,铁笛听到他在调整呼吸——吸气短,呼气长,节奏稳定。
铁笛转开头,把郑指挥使从树根上解下,拎后脖颈拖到木箱边检查藤条。郑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眼睛瞪得很大。铁笛用匕首柄敲他额头:“消停点。”
郑指挥使不动了。
赵三看断指的眼神不害怕也不解恨,只看两息便移开视线,又在掌心写字——“三叔”。写一遍,擦掉,再写。写了三遍。
王殷走回来,从怀里摸出拇指大的油纸包,麻黄粉末剩不到一半。他抖一半在舌根下,包好放回去。铁笛看见了,没拦——黑水湾到老柳巷走暗渠,大半个时辰,含麻黄撑过去,到了再处理伤口。
“天黑透走。现在走?”
王殷抬头看西边最后一抹光。芦苇荡从灰黄变灰黑,河水反着最后一点亮,像铁皮。“篷船调头时绸衫人看见拖痕、木箱半开、暗红湿泥。判断活人不超三,但不知道是谁。天黑后进水道弩没用,船夫点灯等于把自己变靶子。他不会冒这个险。今晚不回来,明天会带足人来。”
铁笛算了算时间。今晚走暗渠,天亮之前无论那头开不开门,都有时间退。
王殷坐回柳树下,把刀横在膝上用湿布擦刀刃。没有磨刀石,他从树根缝里抠出块砂岩,蘸水沿刀刃来回磨。磨到第七下时赵三在掌心写“刀石,我会”,接过去,左手握柄右手拿石,斜着推三下——力道轻了半分,更稳。
“跟谁学的?”
赵三写:“爹。”
王殷没再问。教儿子磨刀的人,自己又欠了谁的账。
三个人在黑水湾渡口,暮色收拢到头顶。铁笛把郑指挥使的靴底铁片拆下来装进怀里当凿子用。麦饼还有两块,水半壶,麻黄药效剩不到一个时辰。
天彻底黑下来时,河面平如石板。王殷拄刀站起:“走。”
旱沟连着暗渠排水口,不是主渠,得猫腰淌窄水道,但快。淤泥没脚踝,赵三一脚踩深前倾,被铁笛从后拽住衣领,一句话没说,拽稳松手,指了指泥坑。赵三绕开。
旱沟尽头是半截坍了的砖砌涵洞,洞矮,王殷低头钻进去,左腿拖过砖沿时磕出闷响。铁笛在洞外听见,没问。
洞内是暗渠支水道,水冰凉带腐泥味。王殷摸着渠壁往前,到分岔口,碎砖堆堵得严实。他用铁片插砖缝撬,铁笛用短匕首撬另一侧,拆出脸盆大的口子,扩到能过肩。
王殷把耳朵贴在口子上听了十几息——水声,风穿空隙的嘶嘶声,无脚步无人声。他用刀鞘在碎砖堆上敲三下。慢,间隔均匀,像敲门。等了片刻,又敲三下。
砖堆那头传来石头刮石头的粗粝回应。
王殷压低声音:“澶州王殷,借道老柳巷。”
沉默了很久。久到铁笛握紧匕首,久到赵三屏住呼吸。然后砖堆后面响起脚步声,口子从那边被扒开,一只手伸过来——手背有烫伤疤,从虎口爬到手腕。
王殷先钻过去,腿拖过时碎砖下塌,铁笛在后面推住他的腰。然后是赵三,然后是郑指挥使,最后铁笛自己。
暗渠这边比那边宽,渠壁凿有油灯槽,豆大火苗勉强照亮三步距离。拿灯的人蹲在渠壁旁,五十出头,络腮胡,左眼糊层白翳。身后还有两人——一个举半截矛,矛尖对着王殷;一个年纪大的抱撬棍靠在渠壁上。
白翳眼打量王殷,目光从脸上移到刀上,从刀上移到拖着的左腿,最后落在铁笛和赵三身上。“澶州王殷。天雄军的?”
“澶州。”王殷修正。
白翳眼笑了一声,短促。“有什么区别。”他举高油灯照了照三人,“三个半活人加一个半死的。借道去哪儿?”
“先上去,上去再说。”
白翳眼没动。举矛的年轻人往前挪半步,矛尖离王殷胸口不到一尺。王殷没看那支矛,看着白翳眼:“封暗渠堵巡检司的是你们。巡检司抓的人你们也救过。借道上去,歇一晚,天亮就走。”
白翳眼转头看抱撬棍的老头,老头点了下头。
“上来。”白翳眼转身往铁梯走,“丑话说前头,老柳巷不养闲人。歇一晚行,吃喝自备,死了不埋。”
铁梯锈得厉害,踩上去咯吱响。头顶是块木板,推开,昏黄的光漏下来。
老柳巷是条死胡同。口朝南,朝北堵死,青砖院墙高过头顶。胡同里堆着破缸、旧车架、半截石磨。北墙根搭着三间土坯棚屋,棚顶压苇席和稻草。院子里晾渔网,墙角垛劈柴,劈柴旁卧条黄狗,看见生人抬头又趴回去了。
白翳眼把王殷领进靠北墙最里间棚屋。矮桌,两条长凳,墙角干草当床。桌上搁半碗咸菜三块炊饼。白翳眼坐下,倒碗水推给王殷,又看了看王殷左腿裤子的渗血印,从怀里摸出粗布包——捣烂的草药泥,黑绿色,冲鼻。
“马齿苋加地锦草,消肿止血。郎中跑了三个月,只有这个。”
王殷道谢,卷起裤管。草药泥敷上去先凉后刺,伤口边缘被咬得一跳一跳。他撕了截裤腿布包扎好,扎得很紧。
“刀伤?”
“箭伤。反复泡水。”
白翳眼拿起炊饼咬一口:“老柳巷九户人,都是码头上扛活的。巡检司三年前开始征码头,每家每户按人头缴草鞋钱,不缴关大牢。缴不起的跑了,剩下的,缴得起也不缴。暗渠我封的——巡检司的人从暗渠摸进来过,半夜,抓走三个人,两个死在牢里,一个放回来当眼线。我把他撵走,封了暗渠。”
“放回来那个现在在哪儿?”
“城南,给一个姓刘的军头扛活。”
王殷和铁笛对视一眼。铁笛问:“刘胡子?”
白翳眼从碗沿上抬起眼睛:“你们认得?”
“我兄弟带人去找他了,今天白天的事。”
“叫什么?”
“铁栓。”
白翳眼想了片刻:“不认识。但刘胡子欠我半车劈柴钱。”自己笑了一声,又咬口炊饼,“你们带个指挥使绑来,巡检司外面不得疯了找你们?”
“正在找。还没找到。”
白翳眼盯着王殷看了好一会儿,摇头笑一声,推门出去了。走前说西头棚屋空的,明早天亮前走,别让巡检司巡街的看见。
西头棚屋更破。干草铺地,墙角漏风。铁笛把郑指挥使捆在磨盘上,检查三遍藤条,多塞了块破布才放心。赵三靠干草堆坐下,油纸包垫脑后当枕头。铁笛坐门口,背靠门框,短匕首放右手边。
王殷伸直左腿,拆开包扎布。草药泥已干,贴着伤口像层泥壳,边缘灰白没扩大,渗水止住了。他重新缠好,比刚才松些。
铁笛从门缝看外面。老柳巷静下来,有个女人从对面棚屋出来倒水,看见西头门缝有光,停了片刻,转身回去。
“老柳巷这地方,跟我想的不一样。以为会是一群刀口舔血的,结果是一群扛活的。”
“能在巡检司眼皮底下封暗渠救过人撵过眼线,扛活的比刀口舔血的更难缠。”王殷躺在干草上,看棚顶苇席缝漏下的月光。
安静不到半盏茶,王殷又开口:“铁栓他们这会儿应该到城南了。刘胡子欠曹彬人情,余则安手上有曹彬要的账册线索,会收留。”
“然后?”
“明天去归义寺取账册。”
铁笛把匕首在手里翻个面:“归义寺在城南门内,巡检司眼皮底下。你腿这样怎么去?”
“你去。带赵三去豆腐巷找阿秀治嗓子,治完去归义寺东侧第三根柱子柱础石转三圈掀砖取账册。找到刘胡子跟铁栓汇合,让余则安跟你去。”
铁笛在脑中过路线。老柳巷出去往西绕苇地,天亮前到城南门,找到刘胡子落脚点,跟铁栓汇合,然后带赵三去豆腐巷,再去归义寺。归义寺在巡检司辖区,白天人多好混。取完账册回老柳巷。
“你呢?”
“我把郑指挥使留在这里继续审。绸衫人的事还没交代。”王殷把左腿微微屈起,“白翳眼敢收留咱们,就有法子应付巡检司。”
铁笛不再问。赵三在干草堆里翻个身,呼吸均匀,已睡着了。
王殷看着棚顶月光。左腿膝盖往上的知觉还在退,像潮水一厘一厘往下退,每退一厘,留下的沙滩就凉透一截。麻黄药效还能撑半个时辰,之后疼痛会涌回来。
他心转一圈:明天铁笛取回账册,铁栓和刘胡子搭上线,赵三治好嗓子能开口说话,三件事串在一起,就是三条链子——账册封皮夹层有薛文远签押的军械调动抄件,赵季安替薛文远签押河北三镇军械,赵三被三叔出卖塞进箱子里当人质。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半宿无话。
铁笛在门框上靠到寅时末,被冻醒。他搓把脸回头看,赵三蜷成一团下巴埋干草里。王殷已坐起,在检查左腿包扎。
“麻木退到膝上两寸。天亮了肿,走不了长路。”
“你带赵三走。去豆腐巷,治嗓子。”
赵三醒了,揉眼在掌心写“去哪”,然后指着王殷写“不走”。
王殷拄刀走到他面前,说话不带情绪:“你嗓子好了能开口说话,才算人证。金翅鸟拿你当货,你爹拿你当账。你自己,得先能说话。跟你铁笛叔走,治完嗓子回来。”
赵三慢慢将苇秆收回怀里,在掌心写一个字:“回。”
王殷点头。
白翳眼在院子里劈柴,见二人出来放下斧子,引到胡同口指了条小径——穿过两间塌了堂屋的废院,通到旱沟,顺着往西到城南门外。巡检司不知道这条路,是扛活的人自己踩出来的。
铁笛道谢,带赵三钻进小径。
王殷拄刀站在棚屋门口,看胡同口方向,直到铁笛的背影消失在废院墙后头。他转身,拄刀走向磨盘。
郑指挥使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嘴里的破布被口水浸透,脸上蹭满干泥。王殷蹲下,刀横膝上,掏出他嘴里那团破布。
“歇了一夜,可以继续了。”语气平淡如同说今早吃什么,“马号巷那个姓赵的绸衫人,跟赵季安是兄弟?”
郑指挥使咳两声,喉咙里全是干涸血沫。他看着王殷的眼睛,很久。
最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