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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5 章 黑水杀机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8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65章 黑水杀机

河堤上的风裹着腥湿的水汽,一阵紧过一阵,像有人拿湿布往人脸上抽。苇秆成片倒伏,被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泥痕,泥痕尽头,王殷正拄着刀往前拖。

左腿在地上拉出一道长印子,脚踝以下已经没什么知觉,像是拖着一截泡烂的木头。每拖一步,膝盖以上就涌起一股酸胀,大腿根扎着的布条勒得肉发木,但好歹止住了大股的血。太阳西斜,光线砸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红色,刺得他眯起眼睛。河湾对岸的柳树已褪成黑黢黢的剪影,几只乌鸦蹲在枯枝上,偶尔哑哑叫两声。

铁笛跟在他身后三步,脚踝锁链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用石头敲断了,断口处的铁环磨得锃亮,走路时裤腿被铁刺刮得嗤嗤响。他手腕上两圈铁环还留着,磨破了皮,渗出的血结了黑痂,和铁锈混在一起。他嘴唇干裂,喉结上下滚动,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小殷哥,再走半里地,河湾拐过去,有个旧码头。烂栈桥还在,左边苇子密,人藏在里头从河上看不见。”

他说话时气息断续,每个字都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在地窖里被吊了两天两夜,肩胛骨那片青紫肿得老高,每吸一口气肋骨就疼得像被人拿钝刀来回拉。但他没吭过一声疼,只在王殷身后跟着,步子迈得和他一样慢,踩着他的脚印走。

王殷没有回头,刀鞘在泥里戳出一个接一个的窟窿。刀鞘尖上已磨秃了一层,露出里面白茬茬的木芯。他盯着前方蜿蜒的河堤,问:“郑指挥使走河堤,你在地窖听准了?”

“听准了。”铁笛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丝的痰,用袖口抹了把嘴,袖子上又添一道暗红,“他们出门前,他跟身边人说,黑水湾接头的人未时末到,让先把箱子放栈桥底下,避开日头。又说验过人再付银子。听口气,接头的不认识那后生,只看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郑指挥使说话时压着声,但地窖回音大,我在墙角窝着,他以为我昏死过去了,没防着。”

“货。”王殷重复了一个字,不再说话。

他想起郑指挥使那张修剪齐整的脸,想起昨夜在石板桥听见的那声“过黑水湾前验船底凿漏灌水”。这人做起事来滴水不漏,每一步都算计好了退路。可越是这种人,一旦发现退路被截,反扑就越狠。

苇丛尽头,河湾水面豁然开阔,黑水湾到了。

旧码头坍了大半,只剩七八根木桩歪斜地戳在水里,桩身上长满暗绿的苔藓,水线以下爬着密密麻麻的藤壶。栈桥面板朽了大半,剩一架空架子横在水面上,风一吹,朽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随时要散架。桥面上有好几处断裂,露出底下浑浊的河水,水面上漂着碎木屑和枯草。北岸是一大片芦苇荡,密密匝匝,比人还高出两个头,风吹过时呜呜咽咽地响,苇穗上的白絮被风卷起来,像下着一场小范围的雪。河湾拐角处水流缓,浮着一层青苔和枯草屑,几只水蚊子贴着水面弹来弹去,偶尔有鱼翻身,搅起一圈浑浊的水花。

王殷把刀抽出来拄稳,往北岸苇荡扫了一圈。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泥地上像一道刀疤。他的目光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坎上停了片刻——那地方离栈桥约莫二十步,坎后凹下去一块,恰好能藏一个人。坎前是密密匝匝的苇子,从河面上看绝对发现不了。

“弩还有几根箭?”他问。

铁笛从背后解下一把手弩,正是余则安在石板桥捡的那把。弩身沾了泥水,弓弦上抹了层油防潮,弩机压箭的槽口有些磨损,但机括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三根短矢,手有点抖,但拿得很稳:“只剩三根。之前在砖窑又理了理弦,力道没松。”他把三根箭并排搁在掌心让王殷验——箭杆直,尾羽齐,箭头上的铁锈擦过了,露出灰白色的铁刃。

王殷接过弩,把一根箭压进槽里,挂在右腰侧。他撕下半截袖子,布条应声而裂,露出下面结实的胳膊肘。他把布片叠了三折,垫在左腿膝盖下当软垫,慢慢蹲到土坎后面。这一蹲,左腿伤口崩开一道小口,渗出淡红色的水,顺着小腿淌进靴口里。他没去看,只用手指按了按周围的硬痂,指尖触到的是肿得发烫的皮肉,还有痂下微微搏动的血管。

“铁笛。”

“嗯。”

“你趴栈桥那头,苇子后面。弩声一响,你拿石头砸他们后脑,砸完就趴下别动。”他从地上捡起两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递给铁笛,石头棱角分明,握在手里冰凉的,“挑第一个回头喊话的砸。”

铁笛点点头,把石头揣进怀里,猫着腰摸向栈桥残桩。他爬过去时膝盖磕在碎石上,整个人闷哼一声,往前栽了半步,又撑着爬起来继续爬。爬到桥桩后头,他把身子缩进桩影里,从苇秆缝隙往外窥。

王殷把刀横在膝上,盯着河堤方向看。

日头一寸一寸往下掉,河面上的金光慢慢变成暗红色,又褪成铁灰色。风停了片刻,苇丛不响,只剩水蚊子嗡嗡的声音。王殷能听见自己左腿伤口里血液流过的声响,闷闷的,像隔着层布敲鼓。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一股咸腥——是早上含麻黄粉时咬破的嘴角又裂了。

苇丛里的蚊子开始往他脸上撞,一只接一只,叮在额头上、脖子上、手背上。他伸手捏死一只,指腹上留下一小团血,随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眼睛没离开过河堤。一只水蛭从他裤腿往上爬,爬到膝盖处被他两指掐住甩进水里,水面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马蹄声是先从河堤上传来的。

王殷的耳朵动了动,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扣在刀柄上泛白。马蹄声不密,两匹,走得慢,蹄铁磕在干硬的泥堤上,笃笃笃,一板一眼。马蹄后面跟着杂沓的脚步声,脚底板踩泥地的那种闷响,间或有人低声骂了句娘,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人声渐渐靠近,第一个出现在堤坝缺口处的是个矮壮禁军,一手牵马,一手按刀,帽檐压得低,露出半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他走路时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肩膀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往前扑。腰间刀鞘磨损得厉害,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绳头磨毛了,是个老卒。他身后跟出来一串人影:两个禁军并排走着,中间夹个黑瘦少年,双手反绑,麻绳勒进手腕的肉里,嘴里塞了破布,腮帮子鼓着,额角有干涸的血痂,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骨。少年走路一瘸一拐,左小腿上绑着条渗血的黑布,布头在脚踝处打了个死结,每迈一步就皱一下眉。

再往后,郑指挥使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铁灰色的胡须修剪齐整,左手提缰,右手搁在大腿上。他身穿一件半旧的皂色圆领袍,袖口磨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腰间挂一把窄刃刀,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鞘口镶了一圈铁皮。他身边跟着两个亲信禁军,其中一个扛着根短矛,矛尖在夕阳下闪了闪,矛杆上刻着三道深槽——是计过数的记号。

马后面的队伍里还有三四个步卒,两人抬着一只空木箱,箱口朝下扣着,箱板上有暗红色的渗痕。箱子显然是在前面验过什么东西,腾空了。箱底贴着一张半撕掉的封条,丁字模糊可辨。

王殷数了一遍:马上两人,步卒八人,连郑指挥使在内总共十人。他把每个人的位置记在脑子里:矮壮兵打头,两个夹少年的在中,郑指挥使和矛手在最后压阵。步卒队伍松散,两个抬箱子的落在最后面,脚步拖沓,显然累了。

郑指挥使到了栈桥前勒停马,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泥地。他朝河面望了望,皱着眉,眉心的竖纹深得像刀刻:“还有半个时辰。把人绑桩上,别让跑了。抬箱子的先歇,把随身带的干粮垫一口。”

两个禁军把少年推到栈桥下一根斜桩上。桩身上钉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原是系船用的,他们把麻绳穿过铁环绕了三圈捆住少年手腕,绳子另一端系在桩头,打了个水手结,越挣越紧。少年挣扎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后腰挨了一拳,闷声软了下去,膝盖磕在桩根上。

抬空箱的兵把箱子往地上一搁,坐上去掏出干饼啃,嘴里吧唧作响,饼渣掉了一身。其中一个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两口,递给另一个,两人轮流喝,谁也不看被绑的少年。矮壮禁军把两匹马拴在岸边柳树根上,缰绳绕了两圈打了个活扣,回头啐了一口:“这鬼地方,蚊子都往脸上扑,比死人还烦。”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掌心留下几只拍扁的蚊子,混着血。

郑指挥使翻身下马,落地时靴跟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背着手走到栈桥边缘,低头看了看混浊的河水,水里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抬头看日头,又回过身扫了芦苇荡一眼,目光在苇丛上停了片刻。

那片刻,王殷的呼吸停了一息。

郑指挥使眉头拧紧,拧成一道深沟,朝矮壮兵挥了挥手。

“黑子,去苇子边看一圈。”

矮壮兵应了一声,从腰间拔刀,刀身抽出半截时在鞘口磨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响。他往北走了十几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刀背拨开苇秆往里头探了探,苇叶哗啦响。他随手劈断几根苇子,刀锋过处苇秆齐刷刷断开,断口渗出青色的汁液。他又踢了踢草丛,靴尖踢起几块碎石子和一只受惊的蟾蜍。王殷的手指搭在弩机上,整个人缩在土坎凹处,一动不动。苇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蚊虫在耳边绕,有一只直接叮在他眼皮上,他连眼珠都没转。

矮壮兵在苇丛边缘走了个来回,没往深处钻。他扭头朝郑指挥使喊了句:“没事,苇子空心的,藏不住人。”说完把刀插回鞘里,拍了拍手上的苇叶屑。

郑指挥使嗯了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铜烟嘴,没装烟丝,只叼在嘴角来回碾。铜烟嘴在牙齿间磕出细碎的声响,咔哒咔哒,像在磨什么硬东西。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又偏头看向堤坝方向,牙关咬得腮帮子鼓了两条棱。

“头儿。”一个亲信凑过来低声说,说话时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窑里跑了那么些人,咱们是不是先留两个在这儿等,剩下的回去搜一搜?”

郑指挥使把烟嘴从嘴里拔出来,在掌心里磕了磕,磕掉烟嘴上沾着的唾沫星子,没吭声。远处的河水拍在桩上,啪啪地响。

亲信等了半晌,没等来回音,又补了一句:“要不等把人交出去,调两个水师的弟兄——”

“闭嘴。”郑指挥使冷声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窑里的事轮不到你操心。把人换了,今晚封渡,明天早上那边自然会有人去搜窑。”他把铜烟嘴又叼回嘴里,上下牙咬得死死的,烟嘴被咬得微微变形。

王殷伏在土坎后听着,将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咽下去。他想起余则安蹲在砖窑角落里说的那句话——“封皮夹层里有薛文远亲笔签押的河北三镇军械调动抄件”——耳边又响起郑指挥使这个“那边”。薛文远是“风”,郑指挥使是“火”,金翅鸟的规矩,风火相生,本该一根绳上拴着。可现在郑指挥使私自装箱换人,瞒着薛文远和契丹人做交易,话里话外都透着“那边”不是一路人。

他心里转了一圈,知道今晚吵不赢。先把那后生抢到手,活要见人。

河面上开始起风,苇秆哗啦啦响成一片。风从北往南刮,裹着水腥味和淤泥的腐臭,把苇穗上的白絮吹得漫天飞舞,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王殷悄悄举起弩,从土坎凹槽里探出两寸弦头。风从北往南刮,正好把苇子的响声压过他的呼吸——他吸气时胸腔扩张的细微声响、呼气时气流擦过唇齿的嘶嘶声,全被苇浪淹没了。他瞄的不是郑指挥使,而是那个矮壮兵黑子。这人刚才搜苇子时脚步很稳,刀背拨苇的手法也老练,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没露出一点破绽。是扎手的角色,必须先拔掉。

他算过弩箭的力道:这把手弩弦短矢轻,三十步内能穿透皮甲,但穿透后余力不够深。他瞄的是脖颈,脖子侧面的软肉,避开喉结,那是甲胄护不住的地方,箭扎进去能切断血脉和气嗓,人连叫都叫不出声。

矮壮兵这会儿正站在栈桥边喝水,水囊口对着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水流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他的领口。他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脖子两侧的筋绷得紧紧的,在夕阳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王殷扣下悬刀。

弩弦绷的一声,短矢贴着苇梢飞出去,箭头劈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这一箭扎进矮壮兵脖子右边,正好是颈侧软窝,箭杆没入两寸,血箭飚出来喷在栈桥桩子上,溅出巴掌大一片暗红。水囊脱手掉进河里,扑通一声砸起水花。矮壮兵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手往脖子摸,指尖摸到箭杆时膝盖已经弯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水声——是血灌进了气嗓。他扑通跪倒,泥浆溅起老高,往前一头栽进泥里,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枪矛亲信第一个反应过来,仗着矛长,朝芦苇荡方向跨了一步大吼:“苇子里有人!”他嗓门又粗又响,惊起苇丛里一群宿鸟,扑棱棱飞起一片黑影。

可他话没喊完,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栈桥桩后飞出来,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在他后脑勺上。骨头咔嚓一声闷响,像一脚踩碎干树枝。这人脑袋往下一耷拉,矛也从手里脱了,矛尖扎进泥地立了一瞬才歪倒。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眼珠往上翻露出白眼仁,被木桩绊倒滚进了河里,溅起一大片水花。水花还没落,河面上就漾开一缕暗红。

剩下的禁军乱了一瞬。两个吃干饼的兵把饼一扔,饼滚进泥里粘了一层面壳,他们拔刀朝芦苇方向扑过来,嘴里骂着脏话。别的人有的往四处散,有的蹲下找掩体,抬箱子的两个兵把箱子一掀自己趴在后头瑟瑟发抖。

郑指挥使反应极快。他一把抽出腰间的窄刃刀,刀身出鞘时磨出一声尖锐的呼啸。他没有冲向芦苇——这一步棋走了王殷意料之外——而是朝绑在桩上的少年扑过去。他原以为郑指挥使会先整队防御,稳住阵脚再反击,哪料这人第一反应是杀人灭口,连自己手下都不管了。

王殷把弩往腰间一挂,右腿发力蹬出土坎,左手拄刀往前拖行。左腿在地上软绵绵地蹭,脚尖在泥里犁出一道深沟,碎石子刮过翻卷的皮肉。那种疼不是刺痛,是一种闷钝的、从骨头深处往外迸的酸胀,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骨膜上刮。他闷哼一声,喉咙里压住了没叫出来,牙齿咬得腮帮子鼓起两团硬块。

扑过来的两个禁军已经冲到五步内。左边那个年轻,脸涨得通红,刀举得老高,露出整个胸腹。右边那个年纪大些,刀横在腰侧,步子压得低,是个老手。

王殷右手抽刀横削,刀锋划出一道弧线,贴着年轻禁军的刀背滑过去——他没硬碰,刀刃相撞会卷口——滑到刀锷时手腕一翻压住对方刀身,侧身用肩膀撞进那人怀里。肩胛骨撞上胸骨的瞬间,他肘尖顶中对方喉结,力量从腰传到肩膀再传到肘尖,一截截贯出去。禁军喉咙软骨塌了一声,像捏碎一个鸡蛋,整个人往后仰倒,刀脱手飞出去扎进泥里。

第二个禁军趁机挥刀劈他后脑,刀风从后颈刮过,王殷右腿单腿一旋身,泥浆在脚下滋啦打滑。他左手刀鞘甩出去,刀鞘在半空翻了两个滚砸在这人脸上,鼻梁骨咔嚓一声歪了。刀锋紧跟着抹过他拿刀的手腕,刃口切进皮肉,割断了手筋,一股血飙出来溅了王殷满脸。那人惨叫着松了刀柄,刀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他抱着手腕往后退,血从指缝往外涌,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号叫。

王殷没顾上擦脸上的血。血糊进眼睛里,视野一片暗红,他用袖口抹了一把,袖子上又多了一道浓重的湿痕。他拄着刀继续往栈桥拖,左腿拖过的泥地上留下一道混杂着血和泥的印子。

铁笛在栈桥桩后又砸出一块石头。石头从他手里飞出去时带着旋转,划过一道弧线,放倒一个正张弓搭箭的禁军弓手。弓手刚才蹲在柳树根后拉弓,箭已扣在弦上,弓臂弯成满月。石头砸中他太阳穴,咚的一声闷响,弓手的头猛地一歪,手指松脱,弓弦绷的一声空放,弦打在手臂上抽出一道血痕。他踉跄着歪进水里,扑腾了两下,水花越扑越小。

郑指挥使这时已经冲到少年跟前,窄刃刀举起往下就扎。刀刃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刀尖对准了少年的心口。少年被绑在桩上躲无可躲,眼睛瞪得滚圆,瞳孔缩成针尖大。他拼命偏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刀尖擦过他肩胛骨扎进木桩,入木三分,刀身嗡嗡地颤。肩胛处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翻开,血慢慢渗出来染红了半截袖子。

郑指挥使拔刀要再扎,刀身卡在木桩里拔出来时带出一蓬木屑。王殷已经拖腿赶到三步外,左手从地上捞起一把泥沙朝他脸上甩去。沙子里混着碎石子和小贝壳碴,啪地打在郑指挥使脸上,有几粒直接崩进眼睛里。泥沙迷了眼,郑指挥使本能闭眼后退,拔刀的动作慢了半拍,嘴里发出愤怒的闷哼。

王殷单腿一蹬,膝盖上的布垫弹开,整个人扑上去。右手刀横架他窄刃刀,两刀相撞,火星在黄昏里闪了一下。他左臂死死勒住郑指挥使脖子往后拽,胳膊肘卡住喉结用力收紧,能感觉到对方脖子上的肌肉在拼命绷紧。郑指挥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一只手去掰王殷的胳膊,另一只手握着刀往回抽。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脚下泥地蹬不住劲,齐齐滚下栈桥,扑通砸进浅滩的泥水里,溅起的泥水泼了少年一身。

河水冰凉刺骨,一下灌进王殷的领口和袖口,激得他浑身一紧。水不深,只到腰际,但河床上铺着一层滑腻的淤泥和碎石,踩上去直打滑。王殷左腿泡在水里使不上劲,伤口被砂石磨得火辣辣地疼,像被铁刷子来回刷。他用刀撑住河床想站起来,左腿刚吃上劲就软了,膝盖又磕在河底的石头上。

郑指挥使在水里翻过身来,面目狰狞,一双眼睛被泥沙糊得通红,眼角挂着泥浆。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你是谁的人?敢截巡检司的差事?”说话时嘴里喷出泥水星子,窄刃刀在水里划拉,搅起一团团混浊的泥雾。

王殷不说话,左手掐住他拿刀的手腕往水里按。郑指挥使手腕粗壮有力,在水里拼命往上翻,两个人胳膊都在抖,泥水被搅得哗哗响。王殷右手刀反握,用刀柄朝他太阳穴砸下去——当的一声闷响,刀柄砸在头骨上弹了一下。郑指挥使吃痛,闷哼一声,膝盖猛顶王殷小腹,正顶在肚脐下三指的地方。这一膝又狠又准,王殷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撞得移了位,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来,整个人被顶出去半尺,后背撞上河底的石块,脊椎骨硌得生疼。

两个人分开,中间隔了一臂的水。

郑指挥使从泥水里爬起半个身子,水从他头发上淌下来,脸上的泥浆被水冲出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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