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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164章 · 黑水倒计时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7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64章 黑水倒计时

天还没亮透。

砖窑里的火堆只剩半膛暗红色的炭。王殷靠窑壁坐着,缺角刀横在膝上,刀刃对着窑洞口那抹灰白的光。

左腿已经不疼了。从膝盖往下,像截泡烂的木头接在腿上,摸上去冰凉,指头按下去半天不回弹。阿秀在天亮前又给他换过一次药,拆开布条的时候血水混着黄脓往下淌,她咬了咬下唇,什么都没说。王殷也没问。

脑袋里的灼热退了些,太阳穴还在跳,耳鸣变成时断时续的尖啸。他试着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含了把沙。

“头儿。”铁栓的声音从窑洞口传来,他蹲在那里大半个时辰,脸朝着外头,左眼肿消了大半,能睁开七成,“天亮了。”

王殷嗯了一声。曹彬进城已经小半个时辰,从城南门到巡检司,步行两炷香,带兵进去搜人——快的话这会儿该有结果了。窑内其他人都在。余则安靠在对面的砖垛上,左手缠的布条渗出一道新血印子,眼睛闭着但呼吸不均匀,没睡着。齐老军头躺在火堆边上,身上盖着从漕船上扒下来的破棉袄,高烧退了但人虚得厉害。老魏和孙麻子挤在一处,老魏膝盖弯上的刀伤结了痂,孙麻子脚踝肿得发亮。六条漕船拦下来的囚犯,现在剩这几个。

王殷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

天亮之后,巡检司不会消停。郑指挥使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往暗渠方向搜。砖窑离暗渠岔道口的石板桥只有两里地,搜过来是迟早的事。但他不能走。铁笛还没回来。曹彬那边没消息之前,这座窑就是唯一的接头点。

“吃一口。”铁栓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两截递过来。饼硬得像石头,边角上有个牙印,是昨晚咬剩下的。王殷接过来,含在嘴里等唾沫浸软了才慢慢嚼。

“铁栓,你算算,从巡检司正门搜到花厅地窖要多久。”

铁栓回过头。他在天雄军当过斥候,想了下说:“进门搜一层,一炷香。地窖在花厅底下,得翻盖板,再一炷香。前后盘问、清点,三炷香到半个时辰。”

“要是郑指挥使拦呢。”

铁栓沉默了。两个人都不需要把话说透。曹彬带的是禁军,手里有抄件和账册,罪名是勾结河北三镇私运军械——这足够他踹门进去要人。但郑指挥使不是傻子。巡检司后衙昨晚起火,暗渠下的动作虽然没留活口,可石板桥下躺过死人,碎砖堆通道有拖拽的痕迹。郑指挥使只要派人沿暗渠搜,迟早能摸到砖窑。到那时候,他一定会想:横竖是死,不如把所有人证都抹干净。包括铁笛。

王殷把缺角刀翻了个面,刀刃朝外。

窑外起风了。苇子地里的干苇秆沙沙响,炭火被灌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齐老军头在睡梦中咳嗽起来,老魏被惊醒了,瞪着眼看了下四周,又歪回去。余则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王殷兄弟。”他声音压得很低,“花厅地窖的事,我有个担心。”

“你说。”

“薛文远这个人,做什么都留后手。他当初改建花厅地窖藏私盐,后来改成私牢。改的时候他跟我说过,地窖有两个出口。”余则安顿了顿,“一个在花厅正下方,盖板藏在供桌下头。另一个在花厅后墙外面的枯井里,井壁上开了横洞,直通地窖侧面。这个井我没亲眼见过,但他那次喝多了酒,说漏嘴的时候不像吹牛。”

王殷把缺角刀攥紧了。

如果薛文远真的修了井壁横洞,曹彬带禁军从正门冲进去,翻盖板下地窖——郑指挥使只要提前得到风声,派人从枯井下去,从侧面把人带走,曹彬搜到的就是个空窖。薛文远昨晚在漕船上被捆回来后关在后院,他现在是惊弓之鸟,听见禁军砸门,第一反应一定是转移罪证。铁笛就是最大的罪证。

“横洞从枯井下去多远。”

“不清楚。花厅离后墙不到十步,横洞一丈多就到。”

一丈多的暗道,对于修过暗渠的巡检司来说不算什么。曹彬不熟悉地形,就算反应快发现地窖空了立刻分兵搜后院,郑指挥使已经可以从枯井把铁笛转到押签房——那里是办公地,禁军不能随便搜。一炷香之内足够完成。曹彬搜到的,大概率是个空窖。

王殷把这层关节在脑子里过完,脸上没露什么来。他问:“枯井水位多深。”

“早些年干涸了,底下是硬的。”

王殷点点头。铁栓扭过头看着他:“头儿,你要再下渠?”

“不是渠。是井。”

他已经在算距离。砖窑往南,先穿苇子地,到石板桥,再往西沿暗渠上方的土埂走,能绕到巡检司后院围墙外面。那个位置离枯井不会超过二十步。以他现在这条腿,爬过去也得一炷香。可他不能让铁笛死在郑指挥使手里。这笔账不用算。

“铁栓,你留在这里。曹彬那边要是派人过来传消息,你接。不管搜没搜到人,让他把禁军留在巡检司门口别撤。”

铁栓张嘴想说什么。

“齐老军头和孙麻子走不动,余先生手上有伤,窑里需要留个能打的。你现在左眼能睁开了,腰上横刀也在。”这话是实话,也在给铁栓台阶下。铁栓攥了下拳头,又松开了:“你要是回不来呢。”

王殷没有回答。他撑着刀把窑壁把自己顶起来,右腿承住全身重量,左腿拖在地上像一截不听话的影子。站直的瞬间,脑袋里有团火轰地烧了一下,眼前黑了两息。他稳住。

“天黑前我要是没回来,你带他们走老柳巷。”

铁栓的嘴唇动了下,最后只低低说了句:“知道了。”

王殷弯腰从火堆边上摸了一小袋麻黄粉揣进怀里。又问余则安:“花厅地窖和枯井,薛文远还说过别的没有。”余则安摇头:“他说漏嘴那次就说了这些。”

王殷没再问。从窑洞口往外看了一眼,苇子地还罩在晨雾里,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滚动,苇秆尖上挂满露水。视野里暂时没有人。

他拄着刀往外走。左腿拖在身后,靴底蹭着碎砖渣子发出嗤嗤的轻响。铁栓在背后叫了他一声,王殷没回头。

出窑洞二十步,左腿膝盖窝里像有根筋被扯了一下,疼得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停下来,靠着一棵歪脖老槐树喘了两口气,把刀换到左手,右手按住大腿根。裤管还是那截硬壳,血水混泥浆干透了,黑褐色的一层裹在腿上像箍了半截皮鞘。

阿秀说过,这条腿不能再沾水。可一会儿要走苇子地,苇子地中间有道排水渠,水淹不过膝盖,足够把纱布泡透。他把裤腿往上卷了卷,左小腿露出来,伤口从脚踝上三指一直裂到胫骨中段,皮肉翻卷的地方已经泡白发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王殷看了一眼,不再看了。

他从怀里摸出麻黄粉袋,倒了半撮在手掌心含进嘴里。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心跳开始变快,太阳穴的跳动也跟着急促起来,脑袋里的尖啸退了些,视野变得清晰尖锐。能走。

苇子地里的雾气比窑洞口看着的还浓。露水打湿了裤腿,苇叶边缘的锯齿刮着他胳膊上的旧伤疤,细密的刺痛一阵接一阵。王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拿刀尖探一下是实地还是泥坑。有一次刀尖戳下去陷进去半尺,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黑水,水面上浮着腐烂的苇根。

左腿拖过泥地的时候蹭出一道弯曲的沟痕。他在泥和水之间走了半炷香的时间,汗把后背的衣料浸透,贴在肩胛骨上。石板桥的影子从雾里渐渐露出来,桥面上的石板被露水打湿,桥下暗渠入口黑洞洞的。王殷在桥头停下来侧耳听了一阵。水流声,苇丛里水鸟咕咕叫。没有人的动静。

他绕过石板桥,沿暗渠上方的土埂往西走。土埂比苇子地高出一尺多,踩上去是实的。巡检司后院的外墙就在一百步外,青砖砌的墙头比一般宅子高一截,墙头上插着碎瓷片。王殷蹲下,借着苇秆遮掩望过去。

巡检司后院的门关着,门前站了个皂衣衙役,拄着水火棍歪着头靠在门框上,看上去困得厉害。曹彬还没从前院搜到这里来。墙外那片地是块荒菜园,几畦枯死的白菜帮子歪在土里。菜园西南角果然有口井,石头井栏半人高,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了块砖头。压着砖头,说明有人封过,但没封死。

王殷把刀抽出来,贴着墙根摸过去。昨晚他在马厩放的火把后院的狗吓得不轻,现在可能被牵到前院去了。到了井边,他把木板上的砖头拿掉,掀开一条缝。井底黑洞洞的,没有水光。侧壁上果然有道横洞,洞口半人高,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井壁是干裂的泥砖,每隔两尺凿了脚蹬子,一直延伸到横洞底下。

王殷回头看了一眼。那皂衣衙役还歪在门框边上,但有另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食盒,两人站在门口低低说话。他不再等了。

刀先下去,刀片磕在井底硬地上发出闷响,没有水声。他把左腿先伸进井口,右腿撑着井栏外侧,一寸寸往下降。左腿靴底踩到横洞底边的时候,膝盖撑不住,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尺,刀身卡在井壁砖缝里才稳住。王殷咬着牙站正,弯腰捡起刀。

横洞里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夹着另一种味道——血腥,新鲜的。他把刀横在身前,往洞里摸进去。横洞高矮刚好容一个成年人弯着腰走,顶上是夯土,两壁也是夯土,每隔几步凿了个凹槽放油灯。油灯没点,但洞壁上有手摸过的印子,是刚留下的。

往前走十来步,横洞豁然开阔,变成一间土室。王殷在黑暗中听了一息。有呼吸声,很浅,断断续续。他又往前摸了两步,手触到一根铁栅栏。是地窖外层的栅栏门,从枯井横洞直通地窖侧壁。锁是开的,铁栅栏虚掩着,门上挂着一截被扭断的铁链。王殷推门进去。

地窖里暗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呼吸声从右手边的角落传来。他低声叫了句:“铁笛。”

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你……腿还没断……”

王殷闭上眼吸了口气。铁笛还活着。

他在黑暗中蹲下身,顺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手指先碰到一片湿滑的石板,然后是铁链的环扣。铁笛被锁在地窖的柱子上,手腕脚踝都绑着铁链,身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血。

“别动。”王殷摸到锁头,铁质的,锈得厉害。拿刀背敲了两下,锁没开。横刀太薄,撬不进去。

“钥匙在郑指挥使腰上。”铁笛的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他们刚才来过……把另一个……带走了。”

王殷的手停在铁链上。

“另一个?”

“第七只木箱……那个后生。他比我先进来,郑指挥使把他拖走之前说……天黑前送到黑水湾。”

黑水湾。换人。铁笛在暗渠里带回来的消息跟地窖里这个后生连上了。

“郑指挥使刚走?”

“一炷香不到。”

曹彬这会儿应该已经进了巡检司前大门。郑指挥使听到动静,提前把第七只木箱的后生从枯井转移出去,铁笛暂时没带走——可能是来不及,也可能是要留下当替死鬼。

王殷把刀插回腰间,双手按住铁链试着拽了一下。铁链嵌在柱子上,柱子是整根青石凿的,拽不动。

“你来之前有没有听见外面的动静。”铁笛问。

“没有。”

他沿着铁链摸到墙根,拿刀尖戳了戳柱子底座。青石柱子底部嵌在夯土里,夯土上盖了层石板,石板边缘已经被撬松了。王殷把刀尖插进石板边缘往上撬。一下,没动。第二下,刀身弯了半寸,石板翘起一条缝。他把烫伤未愈的手指塞进缝里,疼得额头发紧。石板掀开了。他双手按住柱子上端,用右腿顶住墙,身子重量压在柱子上,肩胛骨绷得咯咯响。左腿承受不住推力,整个人往侧面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

铁笛说:“别拼了。”

王殷没说话。他重新撑起来,把刀鞘插进石板翘起的缝隙里当杠杆,双手攥住柱子,再一次发力。青石柱子动了,先是晃了一下,接着向撬松的那一侧歪过去,轰一声磕在地窖墙上。铁链从柱子上滑落,哗啦啦堆了一地。

铁笛靠在墙上,半个身子被铁链压着,喘得厉害。王殷拽掉他手腕上的铁链,摸到手掌的时候碰到的是一截截骨头——铁笛的手瘦得像竹节,虎口全是破口子。

“能走吗。”

“能。”铁笛撑着墙站起来,“脚踝的链子短,只能挪。”

王殷把刀塞进他手里:“拿着。”

两个人往枯井方向摸回去。铁笛每走一步,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响一下,在地道里传出去老远。王殷走在前面,拖着左腿探路,出了横洞摸到井壁上的脚蹬子。井口的光照下来,灰蒙蒙的。

他先托着铁笛往上爬。铁笛手上没劲,爬两个脚蹬就往下滑,王殷在下面用肩膀顶着他的腰,一寸寸送上去。铁笛的手指抠进井栏砖缝,整个人翻出井外,趴在井口大声喘气。

王殷跟着往上爬。爬到一半,膝盖磕到脚蹬,整条左腿像挨了一刀。他单手吊在井壁上吊了几息,等那股抽筋的劲过去,再用右腿蹬着往上蹭。出井口的时候,手上全是泥。

铁笛瘫在井栏边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脚踝上的铁链拖在地上,脚脖子磨得露出白骨。

“你说的那个后生,”王殷蹲在他面前,“郑指挥使往哪边带走的。”

铁笛抬起手指了指西边。西边是运河的方向,黑水湾在运河北岸,离巡检司大概五里地,走河堤是直的。

“换什么人。”

铁笛摇头:“郑指挥使没说。他只说天黑前送到,那边有人接。”

王殷看了眼天色。日头从东边城墙上方露出来,红铜色的光铺在苇子地上,雾气正在散。离天黑还有七八个时辰,够郑指挥使把人送到黑水湾,也够他做完这一切回来调兵围了暗渠沿岸。窑里的六个人不能等到天黑。

铁笛从地上抬起头,眼睛盯着王殷:“你要去黑水湾。”

“先回窑。”王殷把铁笛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右腿撑住两个人的重量,站起来的时候左腿膝盖打了下弯,差点重新跪下。铁笛没再说话。

两个人从巡检司后院绕回苇子地的时候,前面传过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是禁军的靴底。王殷拉着铁笛退进苇子地,蹲在一丛密实的苇秆后面。苇叶割着脸,他把铁笛的头按低了些。

巡检司正门方向走出来一队禁军,二十多人,领队的是刘胡子,络腮胡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后面没有曹彬,也没有铁笛。曹彬果然没搜到。

王殷蹲在苇丛里看着那队禁军走远。刘胡子走的方向不是砖窑,是往城南门去的。他没有派人传消息过来,说明搜检的结果已经不需要传——空窖就是空窖,禁军拿不到人,罪名只够封锁巡检司,不够抄家。薛文远还能藏,郑指挥使还能喘气。

铁笛在他旁边低声说:“他们现在是不会放人的。”

“不放也得放。”王殷说。

他扶着铁笛站起来,穿过苇子地往砖窑方向走回去。日头已经爬上城墙垛子,晨雾散尽,苇秆上的露水干了,整片苇子地蒸出一股湿泥的腥味。

到了窑洞口,铁栓第一个迎出来,看见铁笛的时候明显愣了下:“头儿——”

“进去说。”

窑内众人听见动静全醒了。齐老军头撑起身子,老魏扶着墙站起来,余则安往前走了两步。铁笛被铁栓扶着坐下,脚踝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阿秀不在窑里。她不在这里已经很久了。王殷把这截念头掐断。

“曹彬那边什么消息。”他问铁栓。

“没消息。刘胡子带兵撤了,巡检司门口留了四个人看守。我趴苇子地里看的。”

四个人看守,不是封锁,是监视。曹彬手里的证据只够逼巡检司就范,不够抄家。郭威那边的调令可能还没下来。但郑指挥使只要还活着,一定会在这段窗口期——天黑前——把该送的送走,该灭口的灭口。

“天黑前,郑指挥使要把第七只木箱那个后生送到黑水湾。”王殷说,“铁笛在暗渠带回来的消息——黑水湾换人——指的就是这个。”

铁栓的眉头拧成疙瘩:“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郑指挥使送人,巡检司就空了。薛文远关在后院,曹彬的禁军守着前门。天黑之后,巡检司能调动的兵力只有郑指挥使的亲信,不会超过十个人。”

窑内的气氛变了。老魏和孙麻子互相看了一眼,齐老军头咳嗽了一声,余则安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你想截了他们。”铁栓咽了口唾沫。

王殷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把刀横在膝上,盯着刀刃上崩掉的缺口看了一阵。

“郑指挥使带人走河堤,只有一条路。黑水湾北岸有个废弃的漕运渡口,荒了三年。渡口三面是芦苇荡,中间一片硬土。送人到那里等人来接,必须停下来等。”他抬头看着铁栓,“停下来的地方,就是杀人的地方。”

铁栓沉默半天,说:“你这条腿,还能打。”

“能。”王殷说。这是一个字。但他心里知道,麻黄粉的药效撑不过四个时辰,药劲一过心跳会骤降,左腿现在还能拖,再过一个时辰可能连拖都拖不动。可他不能等。郑指挥使对这条暗渠比谁都熟,石板桥下的死人,碎砖堆通道的痕迹,砖窑方向——这些信息拼在一起,足够他在送完人之后调兵回来围窑。

他必须在天黑前做完三件事:截住郑指挥使,抢回那个后生,带所有人撤出这座窑。

“铁栓,你带老魏、孙麻子、余先生和齐老军头,现在就撤。走苇子地南边那条干渠,往城南门方向去。找到刘胡子,报我的名字,让他安排你们进城藏起来。”

“你呢。”

“我跟铁笛去黑水湾。铁笛知道那个地方。”

铁笛靠在窑壁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血色,但他点了下头。铁栓站起来:“我不走。”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齐老军头走不动,孙麻子脚肿得穿不上鞋,老魏膝盖弯的伤刚结痂,余先生一只手不能动。你不护着他们,他们走不出苇子地。”

铁栓咬住了后槽牙:“那你怎么去黑水湾。左腿拖在地上爬?”

王殷说:“爬也得爬过去。”

窑内没人说话了。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崩出最后一颗火星,陷进暗红色的余烬里。晨光从窑洞口照进来,照在王殷左腿的裤管上,那截硬壳被泥水泡开了一道裂口,里面的纱布已经全黑了。

铁栓看了半晌,转身从窑角捡起他的横刀别在腰上,把齐老军头从地上扶起来背在身上。老魏和孙麻子互相撑着站起来,余则安跟在后面,左手捂着右手的伤处。铁栓走到窑洞口,回头看了王殷一眼。

“你要是天黑前回不来,我去黑水湾给你收尸。”

王殷没接这个话。他说:“进城之后去找阿秀,她在老柳巷回春堂。”

铁栓点了下头,背起齐老军头走进苇子地。其他几个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苇秆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吹苇叶的沙沙声。

王殷撑着刀站起来。铁笛也站起来,脚踝上还拖着那截铁链,哗啦啦响。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窑洞。王殷走在前面,刀拄着地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洞,左腿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从窑洞口一直延伸到苇子地边缘。

西边的日头正在升高。离天黑还有六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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