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火劫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4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61章 火劫
豆腐巷在城西,从砖窑摸过去要穿三条暗巷。
王殷扶着窑壁站起来,左腿膝盖往下像灌了铅水,又沉又麻。他把重心压在右腿上,膝盖弯的伤口被裤腿蹭到,钝痛顺着骨头一路爬到后槽牙根。他咬着牙没出声,等那一阵过去。
铁栓蹲在窑口,把昨晚从禁军身上摸来的横刀别在腰间,抬头看他。
“五哥,你腿——”
“走。”
窑内余则安靠在碎砖堆边,左手缠布上又渗出一小片淡红。他听见动静睁开眼,没有问去哪,把靠在腿边的弩提起来,弩臂朝下搁在膝头。
“余先生留下。”王殷说。
余则安没有争辩。他把弩递给铁栓,声音压得很低:“弦上过油,扳机不涩。端的时候贴紧肩窝,弩身往上翘半寸,五十步内不偏。”铁栓接过弩掂了掂。
王殷交代了两句:孙麻子和老魏照顾齐老军头,所有人不许出窑,外头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封住窑口别出声。余则安点了下头。
王殷带铁栓从窑后裂口摸出去。
天还没亮,云缝透出的光死白死白的,照在河面上像铺了层锡纸。苇丛水汽凝成细密露珠,挂在枯苇叶尖上簌簌往下掉。铁栓走前面,步子碎而稳,每过一个拐角都停下来歪头听三息。王殷跟在后面,左脚拖在泥地上,每走一步都得把重心从右腿甩到左腿再甩回来,像拖着一条不听话的木桩。
走了小半个时辰,铁栓在一处河汊口停下。
豆腐巷沿河而建,一溜七八间歪歪斜斜的青砖瓦房,最里头那间是铁笛租下的豆腐坊。坊门半敞,门口石磨上落了层霜,没有人。
铁栓压低身子摸过去,贴墙根溜到坊侧窗下,戳了个小孔往里看了两眼,回头摇头。
空屋。
王殷走到门口,低头看门槛。门槛上有泥,新鲜泥,鞋底印,尖头靴。铁笛穿圆头布鞋,这印子不是他的。他蹲下用手指在泥印边缘刮了一点凑近看——泥里混着细碎煤渣,河滩漕运码头铺路用的那种。巡检司的人来过,走了不超过半个时辰。
铁栓把弩端平贴门框往里扫了一圈。
屋内被翻过。灶台锅被掀翻,墙角米缸倾倒,糙米撒了一地。靠窗木桌抽屉全被拉出来,铁笛惯常记豆腐账的破账册扔在桌上,扉页撕掉一半。王殷拿起翻了翻,夹层里藏的绳结暗号还在,青红两色麻绳捻成的小结卡在册脊缝里。巡检司的人不认得,没带走。
但铁笛不在这里。
王殷把绳结抠出来攥在手心,环顾屋内。床铺被褥掀到地上,枕头被割开,荞麦皮洒了一床。墙角水缸盖子打开,水面漂着只木瓢。屋内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灶台下灰堆里露出一截烧焦的麻绳头,他蹲下拨开灰烬——绳头烧得只剩拇指长一截,断面齐整,是铁笛自己用火镰烧断的。那是巡检司的绳,用来捆人。
铁笛来过,巡检司的人也来过。铁笛发现了他们,烧断绳子走了。问题是他往哪走了,巡检司追了没有。
王殷把烧焦的绳头塞进袖口,站起身。左腿膝盖弯的伤口被蹲下起身的动作扯了一下,痛感从膝盖窜到腰眼,他额上沁出薄汗,呼吸重了两息。
“五哥。”铁栓从后窗探进头来,“河滩上有脚印。”
后窗临河,窗外是豆腐坊泡豆子的石砌水池。池边薄霜上印着一串凌乱脚印,圆头布鞋底,尺码不大,铁笛的脚。脚印从水池边一路往西,消失在苇丛边。苇丛再往西,是暗渠入口。
王殷心里转了转。铁笛烧断绳后没往城外跑,反折回暗渠方向。要么巡检司封住了往城外的路,要么暗渠里有什么他必须回去处理。但他如果能回暗渠,早该回到砖窑了。没回来,说明没能走完那段路。
“先回。”王殷说。
铁栓张了张嘴,看了眼河滩方向,终究没问。
两人沿原路折返。王殷拖着左腿,步速比来时慢了整一半。走到河汊口拐角,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闭眼调整呼吸。高烧从后半夜就往上窜,此刻两侧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皮发烫,舌尖能尝到一股铁锈味。铁栓把弩挎上肩,腾出手搀住他胳膊。王殷没有推让。
回到砖窑,晨光从窑顶破洞漏进来,把窑内割成明暗交错的长条。余则安见他们回来,目光先落在铁栓神色上,再看王殷脸色,没有开口问。孙麻子靠墙坐着,齐老军头躺在碎砖堆上盖着破棉絮还在烧,老魏用碎瓦片磨着什么,磨一下蘸一下唾沫,极耐心。
王殷坐到余则安对面,把袖口那截烧焦绳头搁在他膝边。
“豆腐巷被抄过。铁笛比巡检司快一步,烧断绳走了,往暗渠方向。没回窑。”
余则安拿起绳头看了两眼,放下。“巡检司的人追了没有?”
“河滩脚印只有铁笛的。巡检司没追。”
“没追就是故意不追。”余则安的声音很平,“郑指挥使不是傻子。他知道铁笛走到一半会回暗渠,暗渠通砖窑,他不用追,等天亮搜渠就行。”
王殷没有说话。
余则安说得对。锁没坏、人少了七口、漕船空箱漂在河面上,郑指挥使只需顺渠搜。铁笛往暗渠跑等于替他探路。
“铁笛不会带人回来。”王殷说。铁栓蹲在窑口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很紧。
“他知道巡检司在等他引路。暗渠那么长,随便拐进哪条岔道猫着,巡检司找不到。”余则安说,“问题不是他能不能躲,是你能等多久。”
王殷从怀里摸出那块包油布的皮纸地图。地图在暗渠水里泡过,边缘洇湿发皱,墨线还能看清。他摊在膝头,指尖沿暗渠墨线从石板桥往西划,划到中途停下。
暗渠进砖窑之前有一段在巡检司后衙地下通过。当初挖渠的人为排水方便,在巡检司后院留了一口旱井,井底有砖砌检修口,能下到暗渠。
王殷指尖点在旱井位置,没有往下说。
余则安顺着看了眼地图,又看王殷脸色,那双被淤青围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你要进后衙。”
“账册锁在后衙铁柜里。巡检司天亮搜渠,后院人手会空。”
余则安没有说“你疯了”。他把弩拿回来,用缠布左手在弩臂上抹了把确认弦上油没干,才开口,声音仍很平:“后衙铁柜在东厢耳房。耳房挨着柴房,屋顶杉木梁年头久了,干得冒油。一把火能从柴房烧到耳房,火势够快,前院的人赶不及。问题火一起来,整条街的铺兵都往这赶,你进得去不一定出得来。”
王殷看着他。余则安是林字柱账房,对巡检司后衙格局一清二楚。他说的每个字王殷心里都转过,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你进去过。”
“送过两次账册。郑指挥使的规矩,林字柱每季过账,账册锁进铁柜前他要亲自验。铁柜钥匙挂腰上,睡觉都不摘。”
“铁柜怎么开。”
“砸。老式铜锁,锁簧三片,铁钎别住锁孔一撬就断。问题撬锁有响动,前院巡夜能听见。所以得先点起火,火烧大了噼啪响,盖住撬锁声。”
王殷把地图叠好塞回怀里。左腿伤口在坐下后稍缓了些,但高烧还在往上走,后背衣料被汗浸透贴在皮肤上,窑内阴风吹过来一阵阵发凉。
“火从柴房起。柴房东墙临巷,墙根堆着干柴。火从墙根点,烧起来先燎屋顶,巡检司先看见屋顶火光不会往西厢赶。”
“柴房和耳房之间有道砖墙,墙上头有通风方孔,拳头大。”余则安接话,“火苗从方孔窜过去,能直接舔到杉木梁。耳房屋顶先塌,铁柜在屋角,柜子烧不坏但周围木架账本会着,烟往铁柜缝里钻。开柜时得蒙住口鼻,不然咳一声前院就听见了。”
铁栓从窑口扭过头来。他脸上被禁军肘砸的那块淤青已变成深紫色,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他用那条缝看着王殷,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殷知道他想说什么。铁笛还没回来。
“火不能现在放。等天亮。”
天亮了巡检司搜渠的人出发,后衙人手最少。但天亮也意味着街上铺兵开始换岗,火一起巡街铺兵最先赶到的。窗口很短,从火起到铺兵到,大概一炷香。一炷香之内,王殷要从旱井摸进暗渠,从检修口爬进后衙旱井,在火光浓烟里撬开铁柜取出账册,原路返回。左腿这样子能不能撑住一炷香,他心里没有底。
余则安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片干枯发黄的草叶,揉碎了有刺鼻苦味。他把碎草叶倒在王殷手心。“麻黄。嚼碎含舌根底下,能提一个时辰的神。一个时辰后劲过了,人会瘫。”
王殷把碎草叶倒进嘴里。苦味从舌尖炸开,顺着舌根往喉咙窜,辛辣得像嚼了把生花椒。他含着那团苦味,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后脑勺往下走,太阳穴的跳痛缓了几息。
铁栓站起身。“五哥,我跟你去。”
“你在窑口等我。我一个时辰不回来,你带他们走碎砖堆通道去老柳巷。”
铁栓下巴绷出一条硬线。他没有说不行,只把腰间横刀解下来刀柄朝王殷递过去。王殷没接。“你用。”
王殷从窑后裂口摸出去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薄云裂开一道口子,漏出来的天光灰扑扑的,照在苇丛上像筛了层糠。河面升起薄雾贴着水面缓缓滚动,对岸柳树罩得只剩模糊轮廓。
他沿苇丛边缘往西摸,每走十几步就得扶住苇秆喘两口气。麻黄效果在舌尖持续发作,心跳比平时快三分,太阳穴仍跳但脑子清醒了些。左腿膝盖以下仍麻木,但膝盖弯伤口在每次屈膝时都扯出一股刺痛,那股痛反而让他保持清醒。
巡检司后衙在城西河汊北岸,与豆腐巷隔了两条街。王殷沿河滩绕过正街,从一排废弃渔船后面穿过去,摸到巡检司后墙外的旱井。旱井砖砌,井口盖着青石板,石板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他蹲下用指尖抠住石板边缘试了试——没封死,能挪动,井口内侧有铁打踏脚蹬,锈迹斑斑但尚能用。
他没有马上下去。
隔着巡检司后墙,院子里巡夜禁军换岗的脚步声咔咔响了两声,然后是压低嗓门的对话:“指挥使有令,天亮搜渠。二队三队去石板桥,一队留守。”“留守的多少人?”“六个。”
脚步声远去。王殷伏在旱井边等了约莫一盏茶,听到院内响起集合哨和远去队列脚步声,才掀开青石板。
井口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他先把右脚探进去踩住铁蹬,再把左腿慢慢放下去,膝盖弯伤口在弯曲时被撕裂感贯穿。他咬着牙把重心全压在右脚上,一点一点往下挪。挪了七八蹬,脚底踩到软泥。
暗渠水位比昨天退了些,泥滩露出来一半。王殷在泥滩上摸黑往前爬了十几步,头顶摸到砖砌检修口。检修口盖着铁栅栏,锈得厉害,铁条间用粗铁丝拧着。他摸出铁钎别住铁丝一扭,断了两根,铁栅栏被推开一条缝。
检修口上面就是巡检司后院旱井。王殷攀着铁蹬爬上去,头顶又是块青石板。他用铁钎插进石板缝撬开一条缝往外看——后院空荡荡的。
柴房在西北角,墙根堆着一人高的干柴垛,柴垛挨着杉木板壁。耳房在柴房东侧,两房之间隔道砖墙,墙上头果然有个通风方孔,拳头大小,正对耳房杉木梁。天光已经大亮。
王殷计算火势走向。柴房墙根干柴垛先点,火从柴垛舔到杉木板壁,柴房屋顶先着,火光冲天。风从河面往城里吹,火星被卷到耳房屋面。同时通风方孔里的火苗直接舔到耳房杉木梁,两路火势叠加,耳房屋顶比柴房晚塌,但烟先灌满耳房。他需要在自己被烟呛倒之前撬开铁柜取出账册。时机卡得很紧。
他从怀里摸出火镰和火石。火石只剩半截,火镰铁刃也磨薄了。他抵住火镰刃口,拇指按紧,手腕一甩。
火星溅在干草上,灭了。
第二下,火星溅在柴垛底部枯叶上,亮了一下又灭。
王殷的手在高烧下微微发抖。他把舌尖顶住上颚,强迫手腕稳住,第三下甩出。火星溅上枯叶,红点闪了一下顺着叶脉蔓延成火线,火线舔上干柴,干柴表面松脂遇热融化,火苗腾地窜起来。
他把火镰火石塞回怀里,往旱井方向退。退了三步,柴垛上的火已经烧到半人高,橘红色火舌舔着杉木板壁,杉木表皮炸裂发出噼啪脆响。黑烟从柴房墙缝挤出来顺着墙壁往上爬,爬到屋顶时被风一扯,散成斜长烟柱。耳房那边,通风方孔里已能看到跳动火光。
王殷不再等了。他翻身滑下旱井,双腿踩进铁蹬,左脚落地时膝盖弯伤口被蹬铁硌了一下,剧痛炸开。他闷哼一声,用右腿撑住身体从检修口爬回暗渠。暗渠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左腿拖在后面使不上力。他把手撑在渠壁上用臂力拉着自己往前挪。
挪到旱井正下方时,头顶传来第一声呼喊。
“着火了!柴房着火了!”
脚步声从巡检司前院往后院跑,皮靴踩在青砖地上急促杂乱。有人喊打水,有人喊把铁柜搬出来,声音被火烧木头的爆裂声盖住听不真切。
王殷重新攀上旱井铁蹬,推开青石板。
后院已经全是烟。
柴房屋顶塌了一半,杉木梁烧断砸在柴垛上,火星四溅。耳房屋面被风卷来的火星点燃,屋顶东南角开始冒烟,橘红火舌从瓦片缝隙伸出来舔着屋檐椽子。通风方孔里窜出的火苗已经舔到耳房杉木梁,梁木表面油漆起泡炸裂,发出咝咝声响。
耳房门虚掩着。王殷推门的瞬间,热浪夹着浓烟扑面而来。他扯袖口捂住口鼻弯着腰摸进去。
铁柜在屋角。半人高,铸铁打造,柜面铆着巡检司铜铭牌,刻着“丙字第七柜”。柜门上铜锁是老式三簧锁,锁孔周围有被撬过的旧痕,但锁簧还咬得死紧。
王殷摸出铁钎,把钎尖插进锁孔。三簧锁的锁簧片有一片已经锈了,钎尖别住锈片一撬,锁簧弹开的声音被屋顶燃烧声盖得严严实实。再一撬,第二片锁簧跟着弹开。最后一片卡住了,铁钎在锁孔里扭了两下,锁簧弹开同时铜锁从柜门上脱落,咣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王殷拉开柜门。
柜内整齐叠放几摞账册。最上面是新账,墨迹尚鲜,封面标着癸卯年冬月;底下几摞旧账纸张泛黄。王殷翻到最底下一层,手指摸到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册子。他抽出来剥开油布——封皮用工整楷书写着“林字柱内库甲等账”,右下角一行小字,墨迹发褐笔锋瘦硬:“余则安录。”翻开封皮,夹层里夹着一页薄纸,纸已泛黄但墨字清晰,抬头是“河北三镇军械调动单”,落款签押处盖着薛文远私章,朱砂鲜红如新。
余则安没有骗他。
王殷把账册重新裹进油布塞进怀里,又将柜内其他账册扫视一遍。郑指挥使只把林字柱的账锁进铁柜,其他柱的账在木架上摆着,木架已被火光映红,边角开始冒烟。他从木架上抽了三四本带巡检司铜印的底账也塞进怀里。
耳房屋顶杉木梁发出一声断裂闷响。一条带火的梁木从屋顶脱落,砸在王殷身侧三步远的木架上,碎木和火星溅了他一脸。火势已经失控,再不退就被活埋在塌顶下面。
他转身冲出耳房。
后院浓烟里,两个留守禁军正从水井边往柴房拎水。他们看见一个人从耳房冲出来,先愣了一下,然后扔下水桶去拔腰刀。王殷没有停,拖着左腿冲到旱井边,双脚蹬进井口铁蹬,整个人滑进井里。
一把腰刀砍在井口青石板上,火花四溅,刀尖崩掉一块。
王殷跌进旱井底部,后背砸在泥滩上,怀里账册散落一地。头顶传来禁军喊声:“有人下井了!井里有人!”凌乱脚步声往旱井聚集。
他把散落账册捞起塞进怀里,摸黑爬进检修口。头顶铁栅栏还没关,井口已经探进一颗人头,禁军的脸在逆光里只剩轮廓,那轮廓朝井下吼:“暗渠!往暗渠跑了!”
王殷回手一铁钎别断检修口铁栅栏上剩下的粗铁丝,铁栅栏咣当落下,砸在禁军伸进来的刀面上。刀被砸脱手,旋着掉进暗渠泥水里。他不再理会头顶喊声,抱着账册在暗渠泥滩上往前爬。
左腿已完全不听使唤,膝盖弯以下知觉在麻黄效果消退后变得模糊。他能感觉伤口在往外渗血,但痛感反而钝了。暗渠越来越暗,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喘息和身后远处传来的哨声。巡检司搜渠队伍被火光叫回来,正往旱井方向集结,但暗渠太窄容不下多人并排搜,他们得一个一个往里摸,速度不会快。
王殷爬了约莫半炷香,头顶摸到砖窑检修口的铁钎撬痕。他用铁钎别开铁栅栏,铁栓的手从上面伸下来攥住他胳膊往上拽。
回到砖窑,怀里账册被泥水浸湿了边角,但油布包着的那本核心册子尚干燥。王殷把账册搁在碎砖堆上,解下腰带重新在大腿根扎紧。裤腿膝盖以下布料已被血浸透,血混着暗渠泥水颜色发黑。
铁栓蹲在他身侧,把从禁军身上扒下的粗布外衫撕成布条。“五哥,你腿得重新扎。”
余则安拿起那本油布包裹的账册,翻开封皮夹层,抽出那页薛文远签押的军械调动抄件。他在火光下眯眼细看签押处,点了下头。
“这个能要薛文远的命。”
窑外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哨声,巡检司方向。黑烟从后衙位置升起来,在晨光里翻着灰白烟团,烟柱底部隐隐透着火光。火势还没控制住,整条街铺兵都在往那赶。
王殷靠在窑壁上,把含着的最后一点麻黄唾沫咽下去。舌根苦味淡了,心跳慢慢回落,高烧带来的灼热感重新从后背往外蔓延。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不是账册,是铁笛。
暗渠那么长,铁笛能躲的岔道有四处。三处死胡同,一处通老柳巷。铁笛知道老柳巷怎么走,但他也知道巡检司在等他引路。如果没走老柳巷,就还猫在暗渠里。问题是巡检司搜渠的人被火叫回去后,会不会重新搜。如果重新搜,铁笛躲得了第一轮不一定躲得过第二轮。
王殷睁开眼。
“铁栓。”
“嗯。”
“天黑之后,你跟我再下一次暗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