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157章 · 丑时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2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57章 丑时
丑时三刻,铁笛从马号巷南口的井栏边探出半个头。
巷子不长,东西走向,南北两面都是后墙。南墙是巡检司库房的后墙,没窗,只有一溜黑瓦压着青砖。北面一排门面,从西往东数,第三扇门闭得严严实实,老榆木门板,铁条包边,门槛上结了一层薄霜。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照在霜上,反出幽蓝色的光。
铁笛缩回井栏后头,把领口紧了紧。身上穿的是旧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看着像个赶早市的脚夫。铁栓交代过,这条巷子没打更的,巡检司巡逻只在南北大街上来回。但铁笛蹲了一刻钟,已看见两拨人从巷口经过。
第一拨是打更的,提灯笼敲梆子,没停。第二拨是两个穿短袄的汉子,没挑东西,脚步轻得像踩棉花,在巷口停了两息才走。
不是巡检司的人。巡检司的巡丁走路步子沉,铐链子碰腰带,老远就听得着响。
铁笛把手揣进袖子,指头摸索着短刀木柄。
姓赵的掌柜说这巷子是“脚夫接头的地方”,没讲接完头往哪走。铁栓昨天看见脚夫挑铁器担子进了第三扇门,但没等到出来。铁笛今晚要等的,就是出来往哪。
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井栏是巷子里唯一的遮挡,再往前三步就进了月光地。
瓦面上一声轻响,像猫踩过。
铁笛没动。不是猫。猫踩瓦不会踩一下就停了。这一声踩完便收住了脚。
他屏住呼吸,把耳朵侧向南墙上方。沉默了三四息,又是一声,更轻,往东挪了两步。
铁笛把短刀从袖口抽出半寸。巡检司的人没道理半夜爬自家房顶,穿硬底靴子踩瓦能碎半边。金翅鸟的人在漳州镇有巡检司撑腰,也用不着爬房顶。
那就是第三种人。
王殷说过,碎砖堆是老柳巷那头的人故意封的。老柳巷在镇西,靠近豆腐巷。如果那拨人也在监视巡检司,房顶上这位很可能跟他们是一路。
但铁笛不能上去认。他把短刀推回鞘里,压低了脑袋缩进井栏阴影中。
房顶上没再动。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寅时了。
寅时刚过一刻,第三扇门右下角开了扇半人高的小门,钻出一个弯着腰的人影,手里提一盏灭了的灯笼。那人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把灯笼往门框上磕了三下——木头碰木头,像啄木鸟啄树——然后搁在门槛上,自己钻回去,反手带上门。
巷子空空的,只剩那盏黑铁壳灯笼搁在门槛外。
铁笛没动。心里数到三十七,巷子西头响起脚步声。这次的步子不藏,硬底靴子踩碎霜地,喀嚓响。来了两个人,一个挑担子,一个空手。挑担子的肩上扁担两头各挂竹筐,盖上粗布。空手的矮壮,腰间别刀,走路时一直盯着巷子两头。
两人在第三扇门前停步。空手的看见门槛上的灭灯笼,用脚拨到一边,手掌贴在门板上往里摁——三下,停一息,又两下。
门闩响了。大门开了一扇,里头伸出一只手,做了个“进来”的手势。挑担子的把两筐搬进门槛,自己跨进去。空手的在门外往两头看了三四息,才跟进去。
门又关上。
铁笛把刚才那幕在心里过了一遍。磕灯笼是放信号,摁门板是回答信号。磕灯笼的人不是接头人,只是开门放信号的,真正的接头人在门里等着。第三扇门里至少有两个人——一个管开门,一个管接货。
他往嘴里塞了半块干饼,慢慢嚼着,眼睛没离开那扇门。头顶瓦面上又响了一声,这回不是猫,是人在挪动。铁笛没抬头,腮帮子停了一瞬,又接着嚼。房顶上那位也看见了,也在等。
寅时二刻,门开了。空手的先出来,往两头看一圈,回头朝门里点了点头。挑担子的跟出来,肩上扁担还在,两筐已空了。两人一前一后往巷子西头走。
铁笛等他们走出十来步,贴着南墙根跟上去。专踩墙根跟地面的接缝处,土泡松了,不响。
两人出了巷子西口左拐。铁笛跟到巷口,侧身贴着墙角往外看。西口外是条南北向窄街,两边都是店铺后门,堆着陶缸柴垛破板车。空手汉子走得很快,绕过两口酸菜缸,钻进一条往西的岔巷。
铁笛记住岔巷位置,没跟进去。岔巷太窄,进去转不开身,万一被发现跑都没处跑。而且往西就是豆腐巷方向。
他转身回了马号巷。第三扇门门槛上还搁着那盏灭灯笼。铁笛快步走过巷子,在井栏边重新蹲下。需要再等一趟,一趟不够。
寅时三刻刚过,小门又开了。这次钻出来的人手里没灯笼,直接搬出两捆草席裹,搁在门槛外就转身回去了。
铁笛盯着那两捆草席。长条形,一捆三尺来长,中间麻绳捆了三道。他见过这种裹法——军营里打铁铺子往军营送刀枪,就这么裹的。
十息之后,巷子东头来了人。独一个,披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走路不藏脚步,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到门前弯腰扛起一捆搁左肩,再扛一捆搁右肩,转身就往东走。
铁笛看着那人扛着两捆疑似兵器的草席裹子,从东口出去往右拐。
刚才那拨往西,这拨往东。西边是豆腐巷方向,东边是镇中心。
铁笛这次跟了往东的。
他从井栏后头沿南墙根走到巷口,看见那人已走出去三四十步,沿一条宽街往南走。铁笛没直接上宽街,绕到街对面关着门的杂货铺子前,贴着门板远远吊着。
那人走到宽街尽头,在一座石桥上停了步。铁笛在离桥三十步外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停住,缩进树干阴影里。
漳州镇中间有条东西向的河,把镇子分成南北两区。这座桥就是河道上的石桥,桥面铺石板,桥栏雕水纹。那人过桥后往东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铁笛等了五息才跟过桥。
巷子入口有块界碑石,上头刻着三个字:染坊巷。
铁笛心里咯噔一下。王殷说过,他在汴京躲进废弃染坊的阁楼,才撞见金翅鸟的人搬运内库财物,才第一次听见“老地方”这三个字。
漳州镇也有染坊巷。
他没在碑石前多停,贴着巷口墙往里看了一眼。巷子极窄,两边高墙,没门没窗。只有尽头一扇漆成黑色的门洞,上头挑着一盏纸灯笼,透出昏黄的光。
扛草席的人不在巷子里,进那扇黑门洞了。
铁笛不能再跟。巷子太窄没遮挡,万一门洞里有岗哨,踏进去就是活靶子。他把“染坊巷”三个字在心里烙了一遍,转身过桥,沿原路往回走。
他没直接回马号巷,绕到豆腐巷附近一棵老槐树下,坐在条石上把刚才看见的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马号巷第三扇门出货分两个方向。往西的挑空筐子,往豆腐巷方向走,应该是回头的路,不是出货终点。往东的扛草席裹,走宽街、过石桥、进染坊巷,进了黑门洞。
铁笛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发灰,离天亮不到半个时辰。王殷交代天亮后先去豆腐巷找曹彬,但他现在最想干的事是把染坊巷的消息送回砖窑。不行。先得去豆腐巷。
铁笛闭上眼养神,远处传来豆腐坊点灶的声音,木柴噼里啪啦地爆。
天快亮了。
——
铁栓在暗渠水门边上趴了快一个时辰了。
丑时三刻钻回暗渠,沿上回摸熟的路子爬到水门拐弯处,在闸板下游找了块突出水面的石板伏下。石板冻得跟铁板一样,寒气渗进胸口凉到骨头里。但他没抖。在魏州的时候,腊月天趴在城墙根下等城门开,一趴一个时辰,连眉毛都冻白了。他爹还在时说过,栓子,冻不死就能熬出头。
铁栓把下巴垫在手背上,盯着水门上方那一线缝隙。巡检司大牢在水门东边,水门是石头砌的拱门,闸板放到底,跟拱顶之间有一条手指宽的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油灯的光稳定,橘黄色。
从那缝里漏下来的还有声音。铁栓把耳朵贴着石壁听,水流声浑,人声尖。他闭着眼把水声滤掉。
“换班。”
这两个字听得最清楚。
然后是铁链子响。拖,哗啦哗啦——换了两个人的链子。
咳声。就是那个老者的声音。沙哑,咳完总要用力喘一口气,像痰咳不出来。王殷说父亲名单上可能有个姓齐的老军头,早年跟父亲在瀛州共过事,后来进了巡检司。铁栓不敢确认,但他记得这个声音。
今晚换班后大牢里安静了许多。只有咳嗽声和要水喝的声音。昨晚不一样。昨晚铁链拖人之后,有人在低低地嚎叫,不是惨叫,是喉咙里憋出来的闷哼,像被人捂住了嘴。闷几声停了,然后水声泼地。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铁栓昨晚趴在石板上,手捏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想起阿秀爹临死前的样子。抬进回春堂时身上没一块好肉,肋骨断了三根,手指甲少了两个。铁栓当时帮忙递热水,看见那只缺了指甲的手在床单上抽搐,水碗差点翻了。那是他头一回知道,人被打成什么样还能活着。
大牢里头那五个人,可能也差不离了。
铁栓把指甲从掌心松开。王殷说了,只蹲守,不动手。卯时换班的细节得先摸清——几个人换班,几个带刀的,从哪扇门进,接班的从哪条通道走。不摸清,人救不出,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他又把耳朵贴回石壁。
“……卯时……钥匙……三号牢……”
“姓齐的……”
铁栓心跳快了一拍。真的是齐老军头。
“……断了两根指头还不招……风爷说留着过两天再审……”
“给什么水。渴一晚死不了。”
铁链子又拖了一声。
铁栓把脸埋进胳膊里,咬着袖子,牙关紧得腮帮子发酸。他要把这些话一个字不落地带回去给王殷。
卯时。
天色从灰转青,水门上面的脚步声响了。闸板缝里的灯光晃了一下,有人从通道那边走过来。
“交接。”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带情绪。
“卯时正。丁字牢房五个,甲字牢房两个。三号不行了,昨晚咳血,天亮前叫过一次没叫醒。六号还能撑。钥匙在这。”
一串钥匙交到另一只手里,叮叮当当。
“三号死了?”
“还有口气。不远了。你们这班把人抬到柴房去,别死在牢里,天热了有味儿。”
铁栓后背僵了一瞬。接班的叹了口气,不是悲伤,是嫌麻烦。“行。柴房归你们扫。”
脚步声远了,灯光暗了一截。
铁栓趴到卯时过半,确认换班后的看守不再巡视水门,才慢慢从石板上滑下,踩着渠底淤泥往西摸回去。他得尽快回去。齐老军头快死了。
——
王殷把第三条绷带拆下来时,天色刚好从窑坑顶上的裂缝透进来。
左腿外侧箭伤的口子裂开过两次,现在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痂边缘有清液渗出,不是血也不是黄脓。他闻了闻,没臭味。阿秀说过,没臭就是没烂。
他把最后一点止血散撒在裂口上,肌肉抽了一下,没吭声,把干净布条一圈一圈缠回去,咬着布头打了个结。
窑坑里飘着薄薄晨雾,焦土味混着灰粉,有点呛。
他把脏布条堆在脚边,掏出皮纸地图摊在膝盖上。马号巷、巡检司库房、染坊、老柳巷、豆腐巷——这五个点还是散的。铁栓用一块木牌把马号巷和巡检司库房连起来了。马号巷第三扇门往西去豆腐巷,往东去染坊。这两条线还没画。
王殷用指甲在图上的马号巷位置划了一道浅痕,往东划到染坊巷,停住。
汴京染坊,黑衣人,金龙木箱,风爷,老地方,子时。这些片段在脑子里排成一列,每一段都跟漳州镇现在的情报扣得上。漳州镇也有染坊,马号巷的兵器裹着草席进了染坊巷,巷子尽头有黑门洞,上头挑着灯笼。
如果汴京染坊是老地方的前端,漳州镇染坊巷很可能也是。金翅鸟在漳州的武器中转,从巡检司库房取出,经马号巷第三扇门分拣,一部分往西,一部分往东进染坊巷。染坊巷的黑门洞,可能就是漳州镇的“老地方”入口。
进了那扇门,就等于进了金翅鸟在漳州镇的核心巢穴。
但王殷不打算让铁笛一个人去敲那扇门。
窑坑外响起脚步声,很轻,三步一顿。铁栓从半塌的窑门钻进来,一身淤泥,头巾上结着薄冰碴子,脸冻得发青,眼睛却很亮。
“殷哥,我回来了。”
王殷点点头,把水囊递过去。铁栓灌了两口,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水。
“卯时交接。两个看守换两个,交钥匙,不点数。误差不超过半盏茶。”铁栓声音压得很低,“大牢里昨晚用过刑。姓齐的,齐老军头,断了两根指头,还活着。三号牢的人咳血,天亮时候叫过一回没叫醒。换班的把人抬到柴房去了。”
他停了一下,咽口唾沫。“三号牢,可能就是你爹名单上的三号。”
王殷的下颌线绷了一下。“三号叫什么名字。”
“牢里没叫名字。只说三号牢,姓齐的在丁字牢房。三号甲字牢房的,昨晚咳血,天亮前没叫醒,但还没死。看守说‘还有口气,不远了’。”
王殷低头看着地上脏布条的血痂,看了三息,抬眼。
“换班钥匙拿在谁手里。”
“走前面的那个,中等个,留胡子,嗓门粗。钥匙挂腰上,铜环穿三把。接班的验过钥匙才走。”
“带了几把刀。”
“两个人都带腰刀。换班后接班的把刀解下来搁在桌上,另一个没解。桌上还有一根铁尺,铜头的,搁在油灯边上。”
王殷把这些记在心里。
“水门外有个砖砌出水口,半人高,铁栅栏锈了两根。”铁栓接着说,“从出水口能爬进水门里头的蓄水池。蓄水池跟大牢中间有石墙隔开,墙上有个碗口大的洞,原先是排水眼,堵了一半。从洞里能看到大牢通道。我趴的位置就在洞对面的石板上。能看到通道,但牢房门在通道两侧,铁条焊的栅栏门。丁字牢房在通道最里头,从我的位置看不到门,只能听见声音。”
“碎砖堆什么时候挖。”王殷问。
“今晚。”铁栓毫不犹豫,“白天先睡。我昨晚蹲卯时歇过一阵,不困。”
“你困。”王殷看着他眼睛底下的青紫,“睡到午时起来,吃了东西再睡到天黑。”
铁栓张了张嘴。
“碎砖堆那头是什么人,不知道。”王殷把话截断,“万一是巡检司设的套,你一个人挖塌了,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今晚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腿——”
“走得动。白天你睡,我在窑口守着。铁笛回来之前谁也不准再进暗渠。”
铁栓把嘴合上,转身到角落干草堆上躺下。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王殷靠着窑壁,把地图又拿出来摊在膝上。
甲字牢房三号,咳血濒死。丁字牢房五人,齐老军头断了两根手指,还能咳嗽。
父亲名单上甲等第二人叫宋延,瀛州军校出身,擅火器。第三人的名字被血糊了一半,只看得清一个“章”字。如今三号牢里躺着的那个,不是宋延就是姓章的。哪一个,都得救。
但救人先得通了碎砖堆。碎砖堆后头是老柳巷方向。如果那头真是父亲旧部或反金翅鸟的人,两边通了气,救人就是里应外合。如果不是,他就得从水门硬闯。
王殷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闭眼靠在窑壁上。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