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暗渠险境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4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55章 铁栓
铁栓弯下腰钻进暗渠入口的时候,湿腐的气味就把他整个人裹住了。那是陈年淤泥、死水与砖缝里沤烂的水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厚得几乎能挂在嗓子眼里。他在黑暗中蹲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从身后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光。砌渠的砖是前朝的老青砖,表面结着一层滑腻的黑垢,摸上去凉得扎手。渠底的水不深,刚刚没过他的脚踝,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膜,被他的腿一碰就碎成无数小块,晃晃悠悠地往两边漂开。
他在心里把王殷在砖窑里画的那张图又过了一遍。图上标注了三段大弧度的转弯,两个旧涵洞,还有一处岔路——父亲在渠壁上刻了字的地方。王殷说那是“泥字岔路”,青砖上用刀刻出来的四个字,左边刻“西巡检司”,右边刻“东漕河旧道”。父亲没告诉王殷哪条路通往哪里,只留下了这四个字的标记。
铁栓把腰间那根麻绳又紧了紧。这根绳子一头系在渠口的横木上,另一头绑在他腰间,是王殷的主意,说万一暗渠里遇到岔路或者塌陷,还能顺着绳子摸回来。短刀别在背后的腰带上,刀柄用破布裹了两层,防止在湿气里打滑。火折子用油纸包了三层,塞在胸口衣襟最深处,但王殷交代过——暗渠里不许点明火,除非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火光是能传很远的,在密闭的地下水道里,一点火星就能把你的位置卖给几十丈外的人。
他踩着渠底的淤泥往前走。淤泥很软,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听到噗嗤一声轻响,污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又凉又黏。走了大概二十几步,身后的亮光就彻底没了,黑暗变成了一种有重量的东西,压在眼球上,让人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铁栓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两边的渠壁。左墙上的砖缝里渗出水珠,沿着砖面往下淌,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水流的纹路。右墙相对干燥一些,砖面上有粗粝的结晶,像是盐碱一类的矿物质析出后结成的硬壳。他在黑暗中把身体往右靠了靠,肩膀贴着那面干燥的墙,继续往前走。人在地道里走久了,会本能地去寻找那些微小的方向感——墙的干湿、风的方向、声音的回响,这些东西在黑暗里比眼睛可靠。
第一个弯道出现在大约百步之后。铁栓是靠着左手的墙壁才判断出来的——砖墙突然往左拐了一个很急的弧度,他的手指摸到了墙角处一块被水泡得松动的青砖,轻轻一推就往外移了半分,他没敢用力,把手收了回来。拐过弯之后,水流的方向变了,原本是顺着他走的方向往前淌,现在变成了从前方迎面淌过来,水速也稍微快了一些。暗渠里的水流方向通常跟地面的坡度有关,这说明他现在正往低洼处走。
又走了四十多步,头顶突然有风。风贴在头皮上,是一阵凉意,细得跟蚕丝似的,一掠就过去了。铁栓站住脚,仰起头。头顶上是拱形的砖顶,伸手够不着,估计有两三丈高。他在心里数了数脚下踩过的步数,推测这个位置差不多到了暗渠与另一条地下沟渠的交叉口。风是通过交叉口灌进来的,说明另一条沟渠的出口离地面不远,可能是个排水沟盖或者废弃的窖井。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回头往外撤的时候,这里可以作为一个隐蔽的藏身点。
继续往前走,淤泥突然深了。脚踝没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能感觉到泥浆在往下拽他的脚,像是有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揪住了他的脚踝。铁栓扶着墙,每走一步都先把脚尖探进泥里试试深浅,不敢踩实了才换重心。这个区域可能常年积水,淤泥堆积得很厚,好在只有五六步的宽度,过了之后渠底又变硬了。
第一个旧涵洞在他右手边出现了。铁栓是靠手指摸到的,墙面上突然出现一个半人高的豁口,边缘的砖头被撬掉了不少,豁口里面是一股更浓的腐臭味,还夹杂着某种动物的尸臭。他把手伸进豁口探了探,摸到了碎砖和枯枝,还有一团黏糊糊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赶紧把手抽了回来。这个涵洞应该是一条已经坍塌的支渠,跟王殷图上标注的位置吻合。
走过旧涵洞之后,暗渠的走向开始往东南偏,水流的方向也跟着变了,变成从身后往前淌,水声渐渐大了,闷在管道里咕噜咕噜地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用一根管子往水里吹气。铁栓开始数脚下的步子。他在魏州天雄军里学过,步兵夜间行军要记步数,每两百步报一次数,靠着步数推算里程。从入渠口到现在已经走了将近四百步,王殷说“泥字岔路”大约在入渠后四百步到五百步之间,应该快到了。
水声更大了。不是身后那条主流的声音,而是前方某个地方传来的回响。铁栓放慢了脚步,侧着耳朵听。水声里有重叠的层次,近处是脚边水流的沙沙声,远处是某种哗啦啦的跌落声,像是水从高处落到低处砸出来的动静。他忽然明白过来——前方有个跌水口。暗渠在地势突然下降的地方会形成一个落差,水流从高处砸进下面的水潭里,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反射,能传出很远。跌水口通常意味着暗渠在此处分叉或者汇入更大的水道。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脚下的坡度越来越明显,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跌水的声音从前方二十步左右的位置传来,震得墙壁上的砖块都在微微发颤。然后他的手指摸到了刻痕——砖面上有凹下去的纹路,排列得很规整,不是砖缝那种直线,而是一笔一划凿出来的字。铁栓把整个手掌贴上去,用手指肚一个笔划一个笔划地去读。
“西”。这个字刻得很深,刀口两边的砖粉已经硬化了,边缘有一层陈年的泥壳,说明刻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铁栓往右边摸过去,隔了大概三寸的距离,又是一个字——“巡”。他把四个字全摸了一遍。左首第一个字是“西”,后面跟着“巡检司”。右侧隔着一段距离,另外四个字是“东漕河旧道”。字迹的刻法不一样,左边四个字下刀很重,一笔一划都往深处走,像是刻字的人在那四个字上用了很大的力气。右边四个字相对浅一些,横平竖直,刻得很快,像是顺手划出来的。
铁栓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王殷说过,他父亲在暗渠里刻下这四个字,却至死没有告诉他自己选了哪条路。父亲把选择留给了儿子,儿子又把选择的一部分信任交给了铁栓。铁栓在岔路口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两条岔道的水流。西向的水流很小,几乎感觉不到流动,水面静止了很长时间的样子,渠底的泥也比较硬。东向的跌水声从这里听得更清楚,水流从那边涌过来,带着微微的震动,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从他的手背上蹭过去。
他在黑暗中想了片刻。巡检司在西,漕河旧道在东。按照王殷的计划,他们需要先摸清巡检司大牢的水门情况,看看有没有关着名单上的人。如果大牢是空的,暗渠就作为退路,三个人沿东向撤进漕河旧道,从那里往东南方向出城。先探西,后探东,这是稳妥的做法。但是东向的水流让他有些在意——漕河旧道已经废弃了多少年,按理说不该有这么明显的跌水声。暗渠里的水大部分是地面渗透下来的雨水和地下水,只有在连通到更大的水道时才会产生落差。东向传来的跌水声这么大,说明漕河旧道那头的出水口被改动过,或者是暗渠在中途又分出一条岔道,水被引到了别的地方。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转身面向西向的岔道。
脚下的水很浅,只到脚踝的一半,渠底的硬泥走着很踏实。砖壁上的滑腻感比主渠要轻,说明这条岔道走的人不多,或者建成的时间更晚。走了大约二十步,铁栓闻到了一股铁锈味。很淡,混在水汽里几乎闻不出来,但他的鼻子在暗渠里待久了,对气味变得格外敏锐。铁锈味是从墙壁的砖缝里渗出来的,贴着墙根走的时候特别明显。铁锈味通常意味着附近有铁器长期泡在水里——铁栅栏、铁链、铁门,不管哪种,都说明这条岔道确实通往巡检司的地下水门。
他继续往前推进,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掌落进水里的时候先压脚尖,再放脚跟,没有激起水花。又走了三十步,黑暗中出现了光——两条极细极淡的黄色光线,从他头顶斜上方某个砖缝里漏下来。光很微弱,隔着一层浑浊的水汽,落在水面上化成两片模糊的黄色光斑。铁栓在黑暗中待了这么久,这点光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亮了,足够让他看清渠壁上青砖的轮廓和水面上浮动的灰膜。
他贴着墙根慢慢靠过去。光线漏下来的位置大约在他头顶两丈高的地方,是一条两指宽的砖缝。铁栓仰头看了一会儿,发现光会动——光源本身在移动,黄光一明一暗地闪动,有时被某个形状挡住,又突然亮起来。上面有人。
铁栓屏住呼吸,把后背死死贴在墙根上。渠壁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冰得他后背的肌肉一阵发紧。他把耳朵贴在砖面上,砖的传声比水好,能听到上面传下来的动静——脚步声。不是一双脚在走路,而是很多双脚。脚掌踩在石板上的声响通过砖体传到暗渠里,变成一种闷闷的震动,像是有人在地面上敲鼓。脚步声很杂乱,中间夹杂着木轮摩擦地面的尖厉响声,还有人在喊着什么,声音被砖层隔了,听不清具体内容。
铁栓估算了一下位置。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大约在巡检司衙门东墙外侧的地底下,头顶应该是一条从巡检司后门通往某处的巷道。这一带地面的布局他在图上看过——巡检司西侧是牢房区,东侧是衙役的值房和仓库,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通往巡检司背后的一片货栈。但现在是夜里,按照常理,夜间的巡检司后巷不该有这么多人和车轮声。
他往光线更近的地方挪了两步,身体贴在渠壁一个凹陷的位置,那里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侧身站着。头顶的光斑又动了,这次是一片比较暗的黄色光影从左往右缓缓移过去,后面紧跟着另一片光影,再后面又是一片。三团光连续移动,间距均匀,速度不急不缓——提着灯笼的人,至少三个,也可能是更多,排着队从巷道里走过去。铁栓听到木轮声更近了,碾在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轮轴没上油,每转一圈都刮出一声尖厉的金属摩擦声。这声音在地下听起来格外刺耳,像是有人用铁钉在砖面上划拉。
铁栓皱起了眉。轮轴上传来金属摩擦声,说明这东西载着很重的物件。普通的粮食或者衣料不会压出这种声音,只有在运送铁器或者石块的时候,轮轴才会被压得刮出金属尖啸。巡检司夜班运送铁器——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铁栓的呼吸就滞了一瞬。他让自己慢慢地、一点点地把那口气呼出去,然后保持着呼吸的节奏,耳朵贴紧砖面听上面的动静。
有人的声音透过砖缝传下来,不是很清楚,但音量比刚才大了些,说明说话的人走到了光线漏下来的那一块砖的正上方。铁栓集中全部精神去分辨那些声音,水声和他的心跳搅在一起,他得先把心跳声压下去,才能听清上面的话。
“慢些,前面转角窄,别撞了墙。”一个沙哑的嗓音在说话,语气很稳,不像是在做贼,也不像是在押送犯人,倒更像是个老脚夫在带新伙计干活。声音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了句什么,后半句被木轮碾过石板的响声盖住了。铁栓只捕捉到一个词——“轻拿”。
轻拿。什么东西需要轻拿?如果是普通的粮食袋或者木料,扔地上也无所谓,用不着专门交代轻拿。只有易碎的瓷器和陶器,或者是怕碰撞的某些铁家伙——弓臂、弩机、填了火药的陶罐——才需要轻拿轻放。他心里转了一圈,但没往下深想。现在是进去摸清大牢水门更重要,还是把这边的动静先摸透更重要?
头顶的光影继续移动。三团灯笼光过去之后,隔了片刻又来了一团,这一团光比前面三个更暗些,应该是走在队伍末尾的人。这个人的脚步比前面几个要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砖面传导过来的极其细微的震动。铁栓几乎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只能根据光影的移动来判断他的位置。
然后光影停住了。那团黄光停在砖缝的正上方,不动了。铁栓能看见光斑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地摊着,成了一个很稳定的椭圆形。上面那个人站住了,不知道在等什么。接着,砖缝里传下来一个声音,很近,近得像是那个人就蹲在砖缝上面往下看。铁栓本能地把身体往凹陷的更深处缩了缩,下巴埋进胸口,让自己的轮廓完全融进渠壁的阴影里。
“水声不对。”上面的人说了一句。
这句话听得铁栓后背汗毛全竖起来。
“水声不对。”那个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下面有人在动。”
铁栓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的右手慢慢摸向背后的短刀,手指触到刀柄上那层湿透的破布,布纤维吸饱了水变得又滑又软,他必须更用力才能攥紧。上面安静了片刻,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刚才那个沙哑嗓的老脚夫,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耐烦:“哪有什么水声?这条巷子底下老渠里常年有水,老鼠钻来钻去也弄出水声,你他娘的少疑神疑鬼。”
“老鼠跟人踩水的声音我能分出来。”年轻的声音很固执。
“那你下去看?”老脚夫回了句很冲的话,“下头那暗渠都封了多少年了,你当是你家菜窖?巡检司的人都懒得钻,你去钻?车上的东西不赶在天亮前送到地方,赵都头怪罪下来你扛?”
年轻的声音沉默了。“走。”老脚夫的声音不容置疑。
木轮又响起来,咯吱咯吱地碾过石板,渐渐远了。头顶的光斑从左边移到了右边,最后消失在一个被遮住的角度。过了很久——铁栓感觉大概有半盏茶的工夫——上面再也没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传下来。但他没动。他记得王殷的交代: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在暗渠里听到上面有动静,至少要多等一炷香的时间再动。很多人死在地道里,不是被发现了踪迹,而是因为藏得不够久,着急往外冒头,刚好撞在回头检查的人刀口上。
他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算一次,数到一百,再从头数一遍。渠水从脚踝边流过,又凉又黏,左腿站久了开始发麻,他就慢慢把重心换到右腿。头顶再也没有传来脚步声,只有偶起的夜风灌进砖缝,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呜响。数到第四个一百的时候,他开始动了——脚跟先离地,脚尖在水面上无声地划过一道弧线,身体贴着渠壁往前滑了一步。每一步都先探脚尖,确认水里没有碎砖或者沉木,才踩实。
他往西向又走了十几步,发现头顶的砖缝越来越密,漏下来的光也越来越多——虽然还是很暗,但已经能勉强看清渠壁上青砖的轮廓线了。这说明他正在接近巡检司的核心区域。巡检司衙门的地基铺得厚,砖缝也多,地面上的灯火会从这些缝隙里渗下来。
前方水面反光的方式突然变了。铁栓停下来,眯着眼睛看。水面不再是一片均匀的黑,而是出现了一条很细的反光线,横贯整个水面,从左边渠壁一直拉到右边渠壁。水的颜色在这条线的两侧也不一样,靠近他这一侧的水面黑得像墨,线那一边的水面却泛着微微的灰白色,能看到水面上浮膜碎裂的纹路。
铁栅栏。他慢慢靠近那根线,伸出手去摸。手指触到了一根冰冷的铁棍,比他的拇指还要粗一圈,从渠底直插到拱顶,表面结满了铁锈,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石。铁棍之间还有手指宽的缝隙,水可以从缝隙中间流过去,但一个人绝对挤不过去。铁栓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一共六根铁棍,间距均匀,嵌在渠壁两侧的凹槽里,上面没有锁,也没有可以打开的门轴或者铰链。整扇栅栏是浇铸在砖墙里面的,当初修暗渠的时候就一并做好了,根本就没打算让人从这里过去。
这就是巡检司大牢的水门。
他的手指在铁棍之间的缝隙里探了探,水在缝隙里流动的速度很快,说明铁栅栏那头的水位比他这边要低一些,有一个很小的落差。铁栓把脸凑近缝隙,往对面看。栅栏那边的暗渠更宽一些,顶部也更高,在水面上方大概一尺的高度有一排石砌的台阶,从水边一直往上延伸,到暗处就看不清了。台阶上没有人,每隔五六级台阶的平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焰只有黄豆那么大,在过道的穿堂风里抖个不停,随时都会灭的样子。
铁栓等了等,确认台阶上没有人走动,才挪动身体换了个角度往更远的地方看。台阶往上大约十来级之后,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道木门,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更亮的黄光。大牢的水门下面是通的,人可以涉水走到铁栅栏前,但过不去。栅栏那边有台阶直通巡检司内部,说明巡检司的人完全知道这条暗渠的存在,并且在水门设了铁栅作为阻断。如果有人想从暗渠潜入大牢,必须过这道铁栅。铁栅浇死在砖墙里,不用锯子锯上几个时辰根本弄不开。
铁栓把铁栅栏底下摸了一遍,发现铁棍插入渠底的部位被水泡得锈蚀得最严重,有一根铁棍根部附近的铁锈屑剥落了不少,用手指能抠下铁锈的碎屑。但锈成这样也没断,说明铁芯还是好的。他退了回来,在心里把探查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铁栅栏结实,人过不去,大牢水门这条路没法直接用于潜入。但是大牢里面确实在点灯,说明夜里有人在值守——这就证明王殷的推测不对,巡检司大牢并没有因为赵德安接管了巡检司就空置。里面关着人,或者存着东西。
然后是头顶那些运送东西的人。铁栓重新回想刚才听到的对话——“轻拿”、“天亮前送到地方”、“赵都头”。最后这个称呼让他格外在意。都头是巡检司里的军头,管着一队衙役,但巡检司的都头正常情况应该归巡检使或者县尉节制。赵都头如果就是赵德安的人,那这批脚夫替巡检司运东西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运送的方式——半夜三更,走后巷,遮遮掩掩。运送的还可能是军械。
铁栓在魏州天雄军里见过辎重营的脚夫装卸军械。弓臂和箭囊用麻袋裹着,外面看不出是什么,但搬的时候得轻拿轻放,弓臂是叠合竹片加牛角片胶合出来的,磕了会裂;弩机更精贵,铁铸的机括不能碰出痕,裹上三层油布才敢往车上放。他回想那句话——“前面的转角窄,别撞了墙”。在巡检司后巷的什么位置有一个窄转角?铁栓在脑海里翻那张地图。王殷画图的时候标注过巡检司周围的三条巷子,后门出去往西走是一条死巷,堆满了破木箱和旧瓦缸,人不常走;往东走拐两道弯之后通到马号巷——巡检司养马的马厩就在马号巷北头,那里有一片存放草料和辎重的旧库房。如果是往马号巷送,那这批军械就不是进巡检司的,而是绕过巡检司直接送到马号巷的旧库房。
铁栓把这个推断在心里重复了两遍,确认逻辑没有漏洞。金翅鸟通过巡检司的某个都头,半夜从某处调运军械,存进马号巷的旧库房。这件事巡检司内部有多少人知情不得而知,但至少赵德安是知情的——那个脚夫提到了“赵都头”。这批军械是干什么用的?
他忍着心里的无数疑问,转身往回走。右手贴着渠壁,左腿在前探路,每一步都踩在来时的脚印上。走回岔路口的时候,跌水声又涌进耳朵里,还是从东向传来的那种闷闷的哗啦声。他在岔路口停下了,往东向黑洞洞的渠口看了一会儿。东向的跌水声更大了一点,可能是他的耳朵已经彻底适应了暗渠里的声音环境,也许是水位在变化——暗渠里的水位受地面水系的影响,夜越深越冷,地表的水渗透量就会变小,暗渠里的水位也会相应下降,跌水口的落差越大响声越大。回头再说,他在心里对自己讲了一句,然后继续往回走。
走过旧涵洞、淤泥带、第一个弯道。头顶又感觉到了那阵细风,这次是迎面而来,带着一股烟火气,不是木头烧着的烟,而是灯油烧出来的气味。铁栓站了一下,闻了闻,确认气味是从头顶那个与另一条沟渠交叉的位置渗下来的。地面上可能有人点着油灯在干活,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他没停留,继续走。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很远的闷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水底下砸了块石头,闷闷地传过来,在水面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震动。铁栓后脖颈的皮一紧,整个人在原地僵住。声音是从西向岔道那头传来的——他刚离开的那个方向。接着是第二声,这次更近了一点,像是铁器撞在石头上,声音更尖锐,还带着金属的回响。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一连串的撞击声从暗渠深处涌过来,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从他的小腿边滚过去。
铁栓不敢再听下去。他加快脚步,但还是尽量控制着不弄出水声,脚尖在水里推开淤泥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噗嗤声。身后的撞击声又响了五六下,然后停了。接着是一阵长长的寂静,然后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被砖壁和水流转了几道弯才传到他耳朵里,已经变形得不太像人声了,但语调里那种警觉和严厉是能听出来的。巡检司的人下暗渠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从他头顶浇下来。铁栓不再控制脚步声,弯着腰在渠水里小跑起来,左腿踩进淤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了一团泥浆,溅在他脸上,又凉又腥,他顾不上擦,只是拼命地往前跑。手里的绳子还在腰间挂着,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拉,这是他唯一能保证不迷路的依靠。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前方终于出现了那片微弱的光,渠口的轮廓在微光里显出模糊的形状,像一头卧在黑暗中的兽张开的口。铁栓连滚带爬地摸到渠口,双手攀住横木,借着水的浮力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撑。
一双铁钳似的手从渠口探下来,抓住他的衣襟一把将他整个人拎了上去。是王殷。
铁栓瘫倒在渠口边的碎砖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灌满了地面上冷冽的夜风,喉咙因为太久没喝水而干得像砂纸在刮。他的两只眼睛被地表的微光照得发了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混着脸上的泥浆往下淌。“下头有人。”铁栓抓着王殷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巡检司的人,下暗渠了。”
王殷的眼神一紧,但没有多问,一把将铁栓拽起来往砖窑残墙的方向拖。铁笛从残墙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短斧,看到两人过来,立刻蹲下身子帮着王殷把铁栓接过去。铁栓靠在残墙的阴面,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还在轻微地发抖。他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再被夜风一吹,上下牙开始控制不住地磕碰。铁笛脱下自己的外衫裹在他身上,又从怀里摸出半壶温水塞进他手里。铁栓抱着水壶灌了几口,喉咙里的干涩缓了一些,才把在暗渠里听到看到的一切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
“铁栅栏浇死在墙里头,过不去,”他说,嗓音嘶哑,“大牢里头夜里点着灯,有人在值守。不是空的。”
王殷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在后巷底下听到的,”铁栓把水壶攥在手里,手指还在抖,“脚夫在后巷里推车,车上装的很沉,轮轴刮出铁声。有人交代‘轻拿’,有人提到‘前头转角窄,别撞了墙’。他们往东走的,东边是马号巷。”
“赵德安的人。”王殷说。
“赵都头。”铁栓点头,“领头的脚夫说的,‘赵都头怪罪下来你扛’。”
铁笛和王殷交换了一个眼神。“车上装的是什么?”铁笛问。
“我没看见,”铁栓摇头,“但是轻拿的规矩,还有轮轴压出来的铁声,我听着像是铁家伙。弓或者弩机之类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后头押队的有个人耳朵很尖,说水声不对,说下面有人在动。被老脚夫骂回去了,没下来查。但我往回走的时候,巡检司那边还是有人进了暗渠,大概是在铁栅栏附近,砸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发现了我在渠底留的脚印。”
他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脑勺抵在砖墙上,闭着眼睛喘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看着王殷。“队长,马号巷那边,要是金翅鸟在存军械,那就是在备着一场动手。”
王殷把铁栓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面上没有露出明显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绷带边缘渗出来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他把绷带又勒紧了一圈,站起身来。“先不回去了,今晚就在砖窑待着,”他说,语气平稳,“等天亮了再动。”
铁笛把短斧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盯着暗渠入口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渠口外的芦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用很轻很轻的脚步踩过苇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