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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暗渠试锋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7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54章 暗渠试锋

王殷从芦苇荡摸回排水沟时天已经麻灰了。东边天际线透出一层冷蓝,把砖窑的轮廓从夜色里慢慢勾出来。他蹲在暗渠出口的土坎下等了片刻,确认身后没有尾随的动静,才弯腰钻进那截塌了一半的涵洞。怀里的皮纸地图和铜牌硌着肋骨,每走一步都有轻微的金属磕碰声,他用左手按住衣襟把那声音压进布料里。

暗渠里残留的水汽裹着朽木味道往鼻腔里钻。蜡烛已经烧尽,他只能靠左手摸墙上的砖缝判断方向。那些刻在墙上的箭头和字迹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摸得到:粗粝的砖面上突然出现一道光滑的凹槽,是刀尖划过留下的,顺着凹槽往下一寸半,收笔处那个短促的勾——父亲的收笔习惯。他没有停,手指在勾上擦了一下就继续往前走。

爬进地窖时铁笛正蹲在角落里剥一根受潮的蜡烛。烛芯剥了半天才点着,火苗子抖了两抖才稳下来。铁栓缩在另一侧墙根,怀里抱着阿秀的药箱,看见王殷从墙洞里钻出来,眼珠子瞪了瞪,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回来了”,声音发干,眼圈下头是青的,一夜没睡。

铁笛把蜡烛往墙缝里一插,转头打量王殷,目光从脸上的泥垢扫到衣襟上洇开的血迹,最后落在按着肋下的左手上。他没问伤,问的是另一句:“找到东西了?”

“找到了。”王殷盘腿坐下来,把怀里东西一件件往外掏。先是匕首,刀鞘上沾着暗渠里的淤泥,他用袖子擦干净搁在腿边。然后是皮纸地图,叠成巴掌大一块,纸面被汗水濡湿了边角,展开时能看见墨迹洇开的细纹。再是内账清单,竹纸边角已经泛黄发脆,王殷用两根指头夹着搁在地图上。最后是那两块铜牌,甲字和七字,并排摆在一块砖头上。烛光打上去,铜面泛起暗沉沉的暖光,菊花纹的边饰在阴影里勾出凹凸的轮廓。

铁笛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长时间。地窖里只剩蜡烛烧芯的噼啪声。铁栓往前探了探脖子,铁笛伸胳膊把他挡回去,眼睛没离开那两块铜牌。他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数什么,数完抬头看王殷:“天成二年到五年?”

“清单上记的是天成二年到五年。谷、药草、铁锭、兵器,从魏州、瀛州、常山各仓往外调,经手人都是甲等七号。最后一笔是天成五年三月,魏州至瀛州漕粮二千石,押到鹿角寨,交付甲等三号。”铁笛伸手拿起那块“七”字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德”,刀口不深,收笔处有个短促的勾。他把铜牌搁回砖头上,声音压得很低:“你父亲不是那种人。”

“哪种?”

“替石敬瑭给契丹运岁贡的那种。”铁笛把“岁贡”两个字咬得很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不是在质疑证据的真假,而是在质疑那批漕粮真正进了谁的口袋。

王殷没有接话。他从地上捡起匕首拔出来,刀根处金翅鸟的戳记在火光下清清楚楚。铁笛看见那戳记时眼角抽了一下,很快,但王殷看见了。“这个戳记你在哪里见过?”

铁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郭威帐下有个亲兵校尉姓段的,肩胛骨上纹了金翅鸟。他跟郭威说那是家传的族徽,他爷爷是天德军退下来的,金翅鸟是契丹人赏的。”他停顿了一下,把称呼从大辽改成契丹,改得很生硬。“后来段校尉在相州一战断了条腿,郭威赏了他三十贯让他回老家,再没见过。”

“那个段校尉的老家是哪里的?”

“瀛州。”铁笛说。这个地名他说得很轻,轻到烛火都没动一下。

王殷把匕首插回鞘里,搁在铜牌旁边。五件东西一字排开在砖地上,烛光把它们照得明暗分明。铁栓从铁笛胳膊后头钻出来,蹲在地上看那张皮纸地图,看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冒出一句话:“这里是不是连着巡检司?”他的手指戳在地图上的那条细线上,线从砖窑北头往东拐,经过巡检司后墙的位置打了个叉,旁边用炭灰抹了一道箭头,箭头往东偏北延伸,最后接入漕河旧河道的那段弯道。

“连着。而且不是外头连着。暗渠从棺材铺往东走,经过永宁街口,绕巡检司后墙底下,再往北通到砖窑。巡检司那段墙根下有个岔口,应该可以进大牢。”

“大牢?”铁栓的声音拔高了半拍。铁笛抬手按住他肩膀,他这才把声音压下去,但手指还戳在地图上,指节都白了。“巡检司大牢关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王殷把蜡烛挪近地图,指尖沿着那条炭灰抹出的岔路虚虚画了一道。“岔路分了两个方向,往东拐进巡检司墙根,往西拐往赵家老宅后头。岔路口是父亲留的,墙上点了字。”

“点了什么?”

“殷儿慎择。”

铁笛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盯着王殷的脸看了一会儿。两个人在蜡烛火苗子两侧对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铁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动了几下都没出声。最后还是铁笛先说话,他把那根蜡烛扶正了,烛芯偏了火苗一直在晃,扶正之后才稳住。“你父亲留这条暗渠不是给你逃的。他要你去巡检司。”

“他要我去赵家老宅,那是安顿他的人。但岔路标了巡检司,说明是备用退路。现在赵家老宅已经被金翅鸟占了,退路就不是退路了。”

“那就只能往前走。”铁笛把地图拿起来折了又折,最后叠成巴掌大一块塞回王殷手里。他的手掌粗糙得很,骨节凸起,塞回去的那一下用了不小的力气,像在给什么东西盖章。“巡检司大牢里如果有人被关着,肯定是名单上的人。金翅鸟不敢在外头杀的人,才要关进巡检司。漳州巡检范子都跟你父亲有旧,但他手底下那些衙役不是他的人,是赵德安的人。”

“你怎么知道?”

“赵德安派来试探回春堂的那个生面孔,腰间别的是巡检司的腰牌。牌子是翻面的,但我认得出。巡检司腰牌是铁铸的,四角包铜边,朝外那一面磨得光亮,朝内那一面有铸印的毛刺。那人把牌子翻过来别,毛刺朝外,铜边朝里,只有巡检司的衙役才这么别,因为毛刺刮破衣服扣俸禄。”

王殷把匕首重新揣进怀里,铜牌和清单也夹在皮纸地图夹层里,五样东西收好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工夫。铁栓蹲在旁边看他收拾,等王殷站起来才跟着站,膝盖弯了太久,起来时咔吧响了一声。

“走。先回回春堂。”

阿秀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前堂诊室里,桌角搁着刚换下来的湿鞋,脚边泥地上印着一圈脚印。听见后门响动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王殷脸上的泥垢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他拎着的药箱接过来搁在柜台上。“正对赵家大门那座宅子是空的。窗户纸破了三格,院里没晒衣裳,灶房顶长草了。我放风说要奔丧,隔壁院的人听得真真的,今早天没亮他家娘子就来敲门问阿秀什么时候走,说得赶早,迟了让赵爷知道就走不成了。”

“丁大夫呢?”

“没截住。”阿秀说,“出镇的路走到一半,半道上碰到巡检司的两匹马往镇里去,马上头坐着的就是丁大夫跟赵德安家的管事。两个人在说田七粉剂量不够什么的。我跟到他们进了巡检司后头的小巷子才回来。刘四那头按约定的递了假方子进去,说回春堂进药材走的是水路,明早到,得他亲自验。”

王殷把药箱搁在诊台上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头是阿秀惯常带的那些东西:绷带、银针、三瓶用蜡封口的药粉,底层压了两件换洗衣裳,是他从回春堂撤出来时没带走的。阿秀走到后门口把铁铸的门闩推上,木头槽里掉下一层灰。她拍拍手上的灰回头看王殷:“你们在棺材铺找到了什么?”

王殷把地窖里打开的东西又掏出来摊在诊桌上。天已经亮了一半,晨光从窗纸后头透进来,把皮纸地图上的墨迹照得清清楚楚。阿秀弯腰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暗渠线路上扫过,在巡检司那个叉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内账清单的药草一栏上,读了半盏茶工夫才直起腰。“天成三年五月瀛州仓出黄芩三百斤,麻黄一百五十斤。黄芩治肺热,麻黄发汗定喘。这两个药配在一起是治时疫的方子。瀛州天成年间发过时疫?”

铁笛接口说天成年间瀛州发过一场疫病,死了小半城人,那时候后唐李嗣源刚登基,派了个御医去瀛州看情况,御医开的方子就是黄芩和麻黄。他说完转头看王殷:“那批药草最后没到瀛州百姓手里?”

“到了,但分了一半走。天成三年六月常山仓出同样数量的黄芩和麻黄,都标了甲等三号接收。瀛州的疫病是天成三年五月开始的,六月常山根本没疫病。多出来的那一半药草去了哪里?”

没有人接话。诊室里只剩下阿秀整理药箱的声音。她把药箱盖上,盖扣啪嗒一声咬合,转过身来背靠着诊台,手臂交叠抱在胸前。这个姿势不太像她平时的样子,像是从丁大夫那里学来的。“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这句话时眼睛看着王殷。

“巡检司得走一趟。暗渠能通进去。”

阿秀的眉毛皱了一下,眉心挤出一道细细的竖纹,很快又舒开了。她没有问“你疯了”这一类的话,问的是更实际的:“你的腿能走?”

“暗渠不是走,是爬。我在地窖和砖窑之间爬了一个来回,左腿还能撑住。不过巡检司墙根那段恐怕得过水,得有人先下去摸一趟,看看水多深、里头通不通、出口在哪里、有没有人看守。”

“我去。”铁笛说。他把手搁在诊桌角上,那只手掌张开来能盖住大半张地图,骨节粗得像树瘤。“我在汴京钻过一次暗渠,有经验。”

“你不能去。”王殷说,“你腿不方便。”

铁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那条腿从膝盖往下是假的,木棍裹着布绑在大腿上,跪下来或者爬行都凑合,但下水不行,木头泡了水会把腿根磨烂。他把搁在桌角的手收回去揣进袖筒里,这个动作做得很快,快到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铁栓注意到了。他一直站在后门边没说话,从棺材铺跟回来的路上就没开过腔,蹲在诊室角落里像一截木头桩子。铁笛收手的那一下他看见了,喉结滚了滚,往前迈了一步。

“我去。”

两个字说出来时声音不大,但诊室里所有人都回过头看他。铁栓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舔舔嘴唇,把声音压稳了才接着往下说:“我在老家钻过排水沟。村里发大水那年我跟人去淘沟,从村头淘到村尾,人在沟里泡了两个时辰,闷是闷了点,但没淹死。巡检司的暗渠如果跟那个差不多,我能钻。”

铁笛看他一眼,没接话。阿秀从诊台后头绕出来走到铁栓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她看人脸色的时候目光很稳,不像看诊,倒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看了大概三息工夫,她说:“你怕不怕?”

“怕。”铁栓说。他说话时声音没抖,但手指节捏得发青,指甲嵌进掌心里。阿秀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卷绷带和一瓶活血散瘀的药酒搁在诊台上。

王殷把皮纸地图展开用手指点着三个位置:“从棺材铺地窖进去,沿暗渠往东走到永宁街口,那里分岔。往北是回砖窑的路,往东就是巡检司后墙。巡检司后墙下头有个水门,排牢房污水的,高不到两尺,宽大概两尺出头。你得从水门爬进去,摸清里头是什么样、水多深、看守在什么位置、有没有铁栅栏。”

他说完看着铁栓。铁栓眼睛盯着地图,眉头皱得死紧,嘴里念念有词地反复念叨那几个地名,念了三遍后抬起头来:“水门往里是什么?”

“不知道。父亲的地图上只标了水门的位置,没标里面。所以得有人先趟一遍。”

铁栓咽了口唾沫。他转过身面朝墙壁站了一会儿,后脑勺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往上耸,这个姿势持续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等他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只有下唇上留了一道牙印,是刚才咬的。“什么时候去?”

“今晚。天黑之后。白天暗渠里太黑,看不见路,打火又会被人看见火光从井口漏出去。只能等天黑,摸黑下去,靠手摸墙上的刻字认路。”

铁栓没再问。他把桌上那卷绷带拿起来揣进怀里,药酒也揣了,然后退到墙角蹲下来开始脱鞋。他的鞋是布面的,底磨得很薄,鞋帮上沾着一圈干了的泥。他把鞋脱下来搁在脚边,从怀里掏出一双新布袜换上,袜子是灰色的,针脚很细,是老家谁给他纳的,他一直没舍得穿。

铁笛在旁边看了他半天,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从袖筒里掏出一把短刃匕首,刀身不到四寸,刀柄用麻绳缠了好几道,尾端打了一个结。他把匕首塞进铁栓手里。“暗渠里如果碰到人,别跟他动手。缩回去,蹲在暗处别出声。水门的铁栅栏如果锁死了,也别硬撬。回来告诉我。”

铁栓把匕首翻过来看了看刀口。刀口是新的,刚磨过,刃口处泛着一线寒光。他把匕首插进靴筒里,点头时额角的汗珠子滚下来挂在眉毛上,他用手背抹掉了。

王殷忽然开口:“铁栓。”

铁栓抬起头看他。

“巡检司大牢里如果真关了人,你知道是关的什么人吗?”

铁栓摇头。

“名单上的人。名单是你也看了的。你叔叔在汴京被下狱之前,手里有一份同样的名单。他下了狱,名单上的人也在被金翅鸟往死里追。如果大牢里关了人,就是金翅鸟追到漳州抓回来、还没来得及往北送的。送出去就是死,留在牢里还有口气。你今晚这趟下去,不是为了看水门通不通。你是去给牢里的人扔一条活路。”

铁栓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但整个人肩膀塌下去了,不是怕的那种塌,是松了口气那种塌,像憋了很久的气被捅了个洞,一下子泄出去了。他重新蹲回墙角把鞋穿好,系鞋带的时候手不抖了。

铁笛忽然问阿秀:“你为什么要丢下回春堂?”

阿秀正在往包袱里塞干粮。她做事很利索,双手不停,嘴也没停:“回春堂不是我丢的,是赵德安逼的。丁大夫去巡检司告发我收留外乡伤者那是迟早的事。我留下来只能是被抓个现行,到时候不光我自己搭进去,还会把你们的行踪一并抖出来。奔丧的假消息能拖几天,等他们回过味来找我时,我已经不在漳州了。”

“你去哪里?”

“回老家。我老家的村子离漳州不过十二里路,村子后山有个废了的道观,观里只有个老道士,管着一窖子腌菜。我在那个观里采过药,认得路。”

铁笛看了王殷一眼。王殷的注意力没在阿秀身上,他在看桌上的地图,手指在巡检司和砖窑之间反复划了两道线,眉头皱着。

阿秀把干粮包袱推到王殷面前:“你们钻暗渠这几天,吃的都在里头。够三个人吃两天。”她说完去后门口把门闩拉开,推开门往外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晨光已经铺满了,菜畦上盖着的草帘子被露水打湿,墙角那口井边的青苔泛着冷绿。“天亮了,你们不能走正门。从后院翻墙,沿着排水的沟往东走,走到第二座桥从桥洞底下钻过去,绕到镇北头的烧砖窑那片荒地。那边白天没人,有些废窑坑可以藏身。等天黑再从砖窑钻进暗渠去。”

“你呢?”

“我等丁大夫的人来。”阿秀说。她的声音里没有怕,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平静,像是做了很久的决定终于落地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外头的井台和菜畦,目光慢慢地移过院子里每一件东西,最后收回来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眼里没有跟着动。“这间回春堂是我爹留给我的,按理说我不该丢。但他留给我的是药方和绷带,不是这几间破屋子。药方在脑子里,绷带在药箱里,丢不掉的。”

她忽然想到什么,从药箱底层摸出几包油纸包好的药粉塞进王殷手里:“这是止血散的配方,三七、蒲黄、龙骨,比例是三分三七、五分蒲黄、两分龙骨。左腿如果再渗血,你就自己敷。别用白酒调,回春堂白酒不够了,只能用凉开水。”

王殷把药粉包收进怀里,分量压得很实,隔着衣服能感觉到药粉在纸包里细微地滑动。他站起来时左腿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眼角抽了抽,但他没出声,只是把手撑在诊桌边等那股劲儿过去。

铁笛把蜡烛吹灭了。蜡烛只剩下个小手指节长,吹灭后灯芯上冒起一缕青烟,焦味在屋里扩散了几息才散尽。他把残蜡收进怀里,走到后门口时侧身挡住门框,先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确认院子里没人,才回头冲铁栓挥挥手。

铁栓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转回头看着蹲在诊室角落里系包袱的阿秀。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半个身子笼在光里。“丁大夫来的时候你怎么说?”铁栓问。

阿秀头也没抬:“我说王殷跑了我追不上,铁笛腿断了走不远,铁栓胆子小不敢跑。这几句话够他们在这间屋子里打转。”

铁栓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铁笛从后头推他肩膀一把,把他推出了门。

王殷最后一个离开回春堂。他走到后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诊室。阳光从窗纸后头漏进来,把诊台上那些瓶瓶罐罐的影子拉得很长,药碾子搁在墙角生了锈,铜碾轮上覆着一层薄灰。阿秀站在诊室正中间,手里拎着个包袱,背上背着药箱。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把腰背挺得直直的,冲着前堂的方向说了一句话:“砖窑那边少点灯,巡检司这几日巡得勤,新调了四条狼狗。”

王殷没有说话。他带上门,一瘸一拐地往后院墙根走。铁笛已经在墙根下等着了,先托着铁栓翻过墙头,王殷踩着墙根的石臼翻上去时铁笛在下头撑了一把他后腰。三个人翻出院子,贴着墙根的阴影摸进排水沟,沿着干涸的沟底往东走了大概四五百步。排水沟在镇子北头拐了个弯,弯道处积了半个膝盖深的污水,黑水上头浮着菜叶和鸡毛,臭味直冲脑门。铁笛领头蹚过去,走到一半时忽然停住了。

“手弩。”他压低声音说。

王殷和铁栓立刻蹲下去。三个人的脑袋贴着沟沿的茅草根,从草缝里往外看。镇子北头的土路上走过来两个人,戴斗笠,腰间别着手弩,走路时手弩挂在胯边晃荡,弩臂是铁铸的,反光晃了一下就过去了。两个人边走边说话,声音不大,但顺风飘过来几句。

“……回春堂那个丫头片子真回老家奔丧了?”

“管她真奔假奔,大门一锁,她还能飞回来?赵爷说了,回春堂封了就行,重点是棺材铺。棺材铺那边昨晚有人动过封条。”

“动封条?”

“后头棚子的椽子少了一截锯痕。有人从椽子底下锯断了一根,爬进地窖了。”

两个人走远了,声音被风卷进巷子里散去。铁笛在水里蹲着没动,污水浸到他的膝盖,右腿的木棍在水底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等了七八息才站起来接着往前走。

排水沟在第二座桥底下钻过去。桥是石拱桥,桥洞不高,人得弯腰才能过。三个人从桥洞底下穿过去,爬上一段坍塌的沟壁,钻进了镇子北头那片荒地。荒地上零星散着几座废砖窑的土堆,窑顶上长满了野蒿,蒿子秆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实实地把窑坑挡得严严实实。铁笛选了一座半塌的窑,三个人猫腰钻进去,窑坑里积着干透的窑灰,踩上去扑扑地扬起来。

王殷靠墙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硬饼掰成三块,自己咬了一块,剩下两块递给铁笛和铁栓。干粮是阿秀烙的,掺了黍面和咸菜碎,嚼起来硌牙但扛饿。铁栓接过干粮时手已经不稳了,不是怕的那种抖,是冷的。他浑身上下湿透了,从排水沟里蹚过来的污水浸进衣服,贴着皮肤凉得他嘴唇发紫。铁笛脱下自己的外褂拧干了水披在铁栓身上,把他脖领子上的水草叶子摘掉,然后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掌。

“吃完了睡。天黑前你得攒足力气。”

铁栓嗯了一声,三两口把干粮咽下去,歪在窑壁上闭眼。他睫毛还在抖,眼皮底下一跳一跳的,睡得并不踏实。铁笛等他呼吸平稳了才转头看王殷。“巡检司大牢如果没人怎么办?”他问。这句话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

王殷把硬饼最后一口嚼碎了吞下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个问题他在暗渠里就想了一路,半晌才开口:“父亲那张清单上记的经手人除了甲等七号,还有甲等三号、甲等六号、甲等九号。如果巡检司大牢里关了人,多半是这三人里的一个,也可能是老崔在漳州联络的其他人。”

“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那就说明金翅鸟已经把人都转走了。大牢是空的,巡检司只剩下范子都和他的衙役。我们这趟白钻。”

铁笛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王殷膝盖上拿起那把匕首,用指腹试了试刀口。刀刃在指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没见血,但他收回手甩了甩,把匕首还给了王殷。“如果大牢是空的,这条暗渠还是退路。从巡检司墙根退回去,钻回砖窑,再沿着你父亲地图上那条线往东走,可以进漕河旧河道。那个地方就算金翅鸟手再长也够不着。”

王殷没有反驳。但他心里清楚,如果大牢是空的,父亲的遗物只能证明金翅鸟在漳州的活动轨迹,无法证明还有幸存者。没有幸存者,证人证词就无法构成闭环。那些清单和铜牌到头来只是一堆沾了血的旧账,翻出来也没人能指认。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在铁栓醒来之前,他不打算把这些话说给任何人听。

窑坑里很安静。窑顶破了个窟窿,漏下来的天光从早上移到中午,又从中午移到了下午。王殷醒一阵睡一阵,左腿的伤口在发胀,他趁铁笛也打盹的工夫拆开绷带看了一眼。伤口周围的皮肉紧绷绷的,按压时有轻微的波动感,但没有脓,阿秀清理得很干净。他把最后一包止血散撕开洒在伤口上,撕下衣摆重新包扎好,勒得比之前更紧,天黑前他要把这条腿勒到能撑住暗渠里那段水路。

铁栓在日头偏西时醒了过来。他睁开眼后先确定自己的手不抖了,然后才开始穿鞋。穿鞋的动作和今早一模一样:脱下来,换一双干布袜,再把鞋穿回去系紧鞋带,手指利索,没有停顿。铁笛把匕首重新塞回他手里,这回铁栓接过去看了一眼刀口就插进靴筒,动作熟练了不少。

日落之后的半个时辰最难熬。天光一点点收走,窑坑里的温度跟着往下掉,废砖窑的土壁上慢慢渗出寒气。铁笛把下午捡回来的枯枝掰成一截截架成小堆,但没点火。天黑透了才能进暗渠,在那之前不能暴露位置。他只是反复地把枯枝摆成不同的形状再推倒重来。王殷看得出那是在借动手消磨时间,让人不去想接下来要干的事。

天彻底黑透时三个人从废砖窑里爬出来。荒地上的蒿子秆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天上的云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西边云缝里漏出几粒碎星。铁笛走前面开路,铁栓中间,王殷殿后。进了砖窑,王殷用火镰点着上午剩下那半截残烛,手罩着火苗走到暗渠入口前。

他把烛光压低,照着墙上的刻字。那个箭头还在,旁边父亲的收笔短勾被淤泥抹了一半,他用指甲把泥剔掉,露出了完整的刀痕。

“顺着箭头往下走大概六百步,会到第一个岔路口。”王殷转过身对铁栓说,“岔路口往右转是回棺材铺的路,墙上刻了一个殷字缺最后一笔,那是告诉你不能走的方向。往左转是巡检司的方向,墙上刻了一个完整的殷,收笔带勾。贴着那个完整的殷走,再走大概三百步,脚下会开始有水。水越来越深,最深的地方能没到你腰。走到头就是巡检司后墙的水门。”

铁栓蹲在暗渠入口前,把王殷说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暗渠像一张黑洞洞的嘴,把他整个人吞掉了。铁笛蹲在入口旁边,一只手撑着墙,那只手的指节攥得发白。他没有往暗渠里看,只是盯着砖窑地面上那半截残烛,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

王殷站在入口另一侧,把皮纸地图折好收进怀里。左腿的伤口在绷带底下突突地跳,他把重心挪到右腿上,抬头看了一眼砖窑顶上漏进来的碎星。今夜云厚,星子稀疏,正是摸黑钻渠的好天气。他垂下眼睛,对着暗渠入口低低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殷儿慎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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