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150章 · 后院·生人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3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50章 后院·生人
天刚擦亮,回春堂后院便有了响动。
阿秀蹲在井边打水,木桶磕在井沿上,闷闷的一声。她提着半桶水进了灶房,火镰打了几次才引着柴火。烟从灶房矮门涌出来,被院墙挡住,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王殷靠在后廊柱子上,已经醒了有一阵子。
腿上的伤换过第四次药,阿秀用干净麻布重新扎紧。伤口边缘的红肿消了些,新生的肉芽从深处往外翻,粉嫩的颜色堆在暗红色的旧痂边上。走路还瘸,左脚落下去不敢吃满劲,但不拄棍也能挪几步。
铁笛不在。昨晚天刚黑他就出去了,到这时候还没回来。
王殷没问。铁笛有他的路数,问多了反而碍事。他在灶房门口坐定,把后背晒到初升的太阳光里,闭着眼睛听院墙外面的动静。
卖柴火的推着独轮车从巷口过去,车轴缺油,吱嘎吱嘎叫了一路。打水的人在和邻居抱怨米价又涨了。更远处,大概是街上,有人扯着嗓子喊药铺掌柜的名字。
都是寻常响动。
可王殷听着听着,眉头收紧了。
他睁开眼,往阿秀那边看了一眼。阿秀正把药渣从砂锅里捞出来,铺在竹筛子上晾着,手指头烫红了也不吭声。她对上王殷的目光,手上停了一拍,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王殷说。他撑着柱子站起来,慢慢走到院墙根。
院墙外面那条巷子,往东通到镇子主街,往西是片菜地。菜地后面是条干沟,再过去就是野地。王殷从院墙上的裂缝往外头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
但他刚才分明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寻常赶路的步子。那人走得慢,走走停停,像是沿着巷子挨家挨户看门牌。脚步声在药铺后院外的墙根停了三四息,又往前走远了。
王殷靠回柱子上,没再动。
阿秀把药渣筛好,又去灶房里端出一碗小米粥,两块咸萝卜,搁在王殷手边的矮凳上。粥是夜里煨在灶膛余火里的,还冒着热气。
“今天换不换药?”王殷问。
“不用。下午再换。”阿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昨晚上睡得不好。”
这句话不是问的。
王殷没接话。他端起粥慢慢喝,咸萝卜咬得嘎嘣响。昨天晚上他确实没睡好,醒了好几回。每回醒过来,都能听见铁笛在柴房那边的动静,翻东西,小声嘀咕,像在找什么。后来半夜起了风,风把院墙外面的槐树枝吹得拍在瓦上,哗啦哗啦响了一宿。
喝完粥,王殷把碗搁下,从怀里摸出那块铜质兵符,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兵符上“殿前司·都指挥使·郭”八个字被磨得发亮,背面那行御笔刻得更深,“持此符者,如朕亲临”,笔画里渗着暗绿色的铜锈。王殷盯了那几个字好一会儿,才把兵符重新揣回怀里。
阿秀在旁边切药,刀落在案板上,节奏稳当。她瞥了一眼王殷的动作,没说别的,只问:“你打算一直在这待下去?”
“待不住。”王殷说。
“那你还等什么?”
“等消息。”
阿秀没再问了。她把切好的药片扫进瓷罐里,又抓了一把干草根继续切。切药的声响填满了后院,药香从刀口底下漫出来,在晨光里打着转。
太阳爬到院墙半截高的时候,后院门外头有脚步声靠近。
这回王殷听清了,是两个人。
他起身抄起矮凳旁边的一根柴棍,贴到门框后头。柴棍有手腕粗,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阿秀没停手里的活,刀子切下去的速度慢了半拍。
门推开一半。
进来的是铁笛。
铁笛脸上带着一夜的灰土,眼角还有眼屎,像是从泥地里滚过一回。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年纪不大,穿一身灰布短打,脸生,王殷没见过。
铁笛进了院子先漱嗓子,啐了口唾沫在地上,然后指了指身后的瘦高个对王殷说:“这是我本家侄儿,叫铁栓。”
瘦高个拱了拱手,眼睛在王殷身上停了两三下,又扫了阿秀一眼,没说话。
王殷从门后出来,把柴棍放回原处。他看着铁笛:“一晚上就带回来个人?”
铁笛没急着回话。他先去井沿吊了桶水上来,蹲着洗了一把脸,水溅在地上洇湿了一片。洗完了,他甩掉手上的水珠子,才抬头看王殷。
“出事了。”
两个字说完,铁笛没接着往下说。他走到灶房门口,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空的。阿秀从案板底下摸出两个冷了的杂粮饼子递过去,铁笛接过就啃,三两口咬掉大半个。
铁栓在旁边站着,眼神在老槐树和院墙之间晃来晃去,像只刚被逮住的野猫。
王殷在柱子根坐下,等铁笛吃完。
铁笛把最后一个饼子吞下去,灌了半瓢凉水,才压低声音说:“镇上来了生人。”
王殷没动。
“昨晚上我蹲在南边茶馆里,天快亮的时候,茶馆打烊,我从后窗翻出去,在巷子里刚好撞见几个。”铁笛伸出三根手指,“三个。穿的短打,腰上有刀。口音不是本地,听不出来是哪儿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打听我的?”王殷问。
铁笛看了他一眼,愣了一拍才说:“我跟着他们走了一段。他们在东街敲了一家药铺的门,问最近有没有收留外乡人养伤的。那家药铺说没有,他们又敲隔壁。”
王殷的脊背贴在柱子上,凉意顺着木头渗进衣服里。
“几个人?”他又问。
“我看见三个。未必只有三个。”铁笛说,“我天亮前回来,绕了三条巷子,在镇子南头也看见生脸。一共六七张,都不说话,只在巷子里转。”
铁栓这时候开了口,嗓子粗哑:“我来的时候,在西头菜地那儿也看见了,一个人蹲在干沟边上抽烟。他说是等货的。”
“等货?”
“是这么说的。”铁栓说,“我走过的时候他问了一声,问我是做啥的。我说送菜的,他没再问了。”
王殷低头看着地上蚂蚁搬家。蚂蚁在台阶底下的砖缝里排成一队,顺着墙根的湿泥爬进一处蚁窝。
阿秀停下了手里的刀。她把刀搁在案板上,用围裙擦了擦额头的汗,问铁笛:“那些人身上有记号没有?”
“没看清。”铁笛说,“天还没亮透。不过有个人撩袖子的时候,我看见他小臂上绑着一块油布,像是绑着手弩用的。”
王殷抬起头。
不是普通的江湖人。绑手弩,走路悄无声息,打听得有章法。
金翅鸟的人。
他心里转了一圈,知道今晚不是吵赢的问题。他在漳州镇上躲了这些天,还是被咬住了。薛文远在城外谷地有两三千私兵,抽几个追捕的精锐不算什么。只是不知道这些人到底闻到多少气味,是满镇撒网,还是已经有了靶子。
“今天白天你不要出去了。”王殷对铁笛说。
铁笛点头,把铁栓拉到墙根坐下。铁栓从怀里掏出两张烙饼递给铁笛,铁笛摆手不要,铁栓自己啃了起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子。
阿秀继续切她的药。刀落下去的声音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药渣在竹筛子上被太阳晒着,边缘开始发卷,空气里的苦味浓了一些。
王殷从怀里摸出那块皮纸地图,展开来摊在膝盖上。地图上的墨迹被汗水泡过几回,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但老柳巷、下水道出口、城外芦苇荡的位置还看得清。
他看了一会儿,又收起来了。
“赵德安,”王殷忽然开口问阿秀,“这个人你听说多少?”
阿秀手上的刀停了半拍,又接着切。“赵德安?”
“回春堂的东家。”
“我知道他是东家。”阿秀把切好的药推到一边,“可他不在镇上。我来了两年,只见过他三回。每回都是带着人过来,坐一会儿,翻翻账本,就走了。”
“他带的人长什么样?”
阿秀想了想。“都是些壮汉。不说话,站他身后。有一回赵德安和他的活计说话,活计说错了一句,他还没开口,身后那个壮汉上去就是一个嘴巴子。”
“记不记得那壮汉的长相?”
“圆脸。左边眉毛有条疤。”阿秀说完,皱了下眉头,“你问他做什么?”
王殷没解释。他起身从矮凳上捞起自己的外衫,披上。左腿踩下去还是不大吃得住劲,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瘸得不那么厉害了。
“你说过赵德安在漳州有别的地方住。”他站定在院子中间,挡住了一半太阳光,影子斜斜地投在泥地上。
阿秀抬起头,在围裙上擦手,擦了好几下才说:“镇上南头有座三进的院子,挂的是‘赵记’的匾额。我送药去过一回。院墙高,门总是关着。”
“送什么药?”
“当归,熟地,田七。”阿秀说,“说是赵德安的老母亲用,活血化瘀的。”
王殷看了阿秀一眼。
阿秀接着说:“那次送药,我到门口就被拦住了。活计出来接的药,没让我进门。我在门口等活计回话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影壁后面站了不止一个男人。不是赵家的人,赵家没那么多人。”
王殷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会儿。
“铁栓。”他叫了一声。
墙根的铁栓站起身,饼子吃了一半塞进兜里。“在。”
“你在西头菜地看见的那个人,离赵记宅子有多远?”
铁栓想了想。“大概隔着三条巷子。不远。”
王殷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阿秀和铁笛对看了一眼,都没吭声。
太阳已经从院墙爬到了屋顶,照着药铺后院里的两棵老槐树,树影正好盖住院子中间那块空地。王殷走进树影里坐下,把后背靠住槐树干,闭上眼。
现在的局面在脑子里铺开了。
金翅鸟的人以赵德安为线,在漳州撒了网。回春堂是赵德安的产业,迟早会查到。赵德安本人可能就在镇上那座三进院子里,也可能不敢来,只派了手下。但不管他在不在,赵记宅子都是下一步要摸的点。
问题是,外头那些生人,已经在挨家挨户敲药铺的门了。回春堂在镇上不是无名小铺,赵德安的产业,金翅鸟的人来问,药铺里的人能瞒多久?
他睁开眼,看着灶房里阿秀正在往药罐里加水。水倒进去,药罐底下的泥炉在冒青烟,火苗刚舔到罐底。
“阿秀。”他说。
阿秀回头。
“今天如果有人来敲门,你来应。”
阿秀手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该怎么说?”
“说没接诊过外乡人。有伤的都是邻居熟人。”
“他们要是硬闯呢?”
王殷的声音很平。“他们不敢。张让全城搜捕的时候,也不敢砸每一家铺子的门。不过是打听。没人敢越过那条线。”
他说完这句,又想了想。
“但万一他们真要进来,”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搁在矮凳上,“你就说我是你哥,砍柴时伤了腿,在这儿养了半个月了。已经见好了。”
阿秀看着那把匕首,没拿。她转过身又去看药罐,灶房里的烟气漫出来,裹住了她的肩膀。
铁笛在墙根插嘴:“你那张脸让人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本地人。”
王殷没回话。
阿秀替他答了:“我哥是在魏州长大的。跟我不是一个爹生的。”
铁笛听了,眼睛在王殷和阿秀之间转了一圈,没再吭声。铁栓在旁边低头啃饼子,饼渣掉了一地。
正午的太阳越来越烈。药渣在竹筛子上晒干了,阿秀把它们收进陶罐。院墙外面的声响多起来,有人从巷子里跑过去,纸鞋底拍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更远处传来驴叫。
王殷坐在槐树下,把匕首拿回来握在手里。刀刃上的锈迹擦掉了一些,剩下的嵌在钢口里,怎么也去不掉。他合上刀鞘,掖进怀里。
赵德安。
这个名字绕在心里很久了。从归义寺账册开始,到漳州货栈,到染坊,到兵符,线索一圈一圈往外散,但赵德安这个名字从来不沾主线,只在边上晃。现在他成了金翅鸟在漳州的锚点。
王殷重新拿出那块皮纸地图,放在地上,用指头点住老柳巷的下水道出口位置。那个出口在城外。他从下水道出来的那天晚上,拐进干河沟,又在芦苇荡蹲了半夜,然后摸进了镇上。
这条路线他记得清楚。
要是再跑一次,还能走通吗?下水道出口在水闸那边,水位比那时候深不深?他没算过。如果金翅鸟的人把水闸一带也盯住了,从那边出城就是送死。
他把地图重新折好,按进怀里。
铁笛忽然从墙根站起来,走到王殷身边蹲下。“有个朋友,在镇子西头卖棺材的。”
王殷想起当年的棺材铺线人,没有说话。
“他那间铺子后头有地窖,去年收过一批旧木板,堆了一屋子,到现在没卖掉。地方够藏人。”铁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人靠得住?”
铁笛点了一下头。“欠过我一条命。不怎么说话,但嘴严。”
王殷把这事记在心里,没有立刻决定什么。铁笛起身,回了墙根坐下。
中午饭是阿秀做的。咸菜炒腊肉,窝窝头,还有一锅清汤。四个人坐在后院里吃。铁栓吃得最多,一口气啃了四个窝窝头,把腊肉里的肥肉都挑出来嚼,油抹了一嘴。铁笛吃得慢,一直在看院门。阿秀只吃了半个窝窝头,剩下的搁碗里没动。
王殷边吃边看院墙上头的天。
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槐树叶子在天底下纹丝不动,连风都停了。
吃完晌午,阿秀去前头药铺照应生意。前头的响动断续传过来,有抓药的问当归怎么涨价了,有人在门口和活计寒暄,说今年虫害重,药草不好收。王殷在后院都能听见。阿秀答得利索,药材价钱、货量、产地,问什么都接得住。
铁笛在墙根眯了一会儿。铁栓去井边洗了把脸,又把鞋脱了晾脚。
王殷没睡。他靠在槐树上,把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父亲留给他的三样东西:账册、暗线、兵符。账册让他知道了金翅鸟的底细,暗线让他保了命还救出了人,兵符让他有了砝码,也给他招来了追兵。
现在金翅鸟的人在镇上敲铺子门,打听伤者。赵德安在漳州的宅子里有不止一个男人守着。薛文远在城外谷地手里握着的两三千私兵,不一定都用来谋大事,抽三五十人来搜捕就够用了。
他手里有什么?
铁笛,铁栓,阿秀。
还有这把他爹留下来的匕首。
他摸出匕首又看一眼。匕首把子上的铁哨子还在,吹一下能叫来瘸子孙杂役,可那是在汴京。漳州镇上没有他爹的暗线。
那就只能靠自己。
王殷把匕首收好,心里有个决定慢慢成形。赵德安这个人要走的路数,他得先摸清楚,不能坐在回春堂干等。金翅鸟的人敲上门之前,他得先摸到赵德安那儿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土。
“铁笛。”
铁笛睁开眼。
“棺材铺的朋友,今晚带我去认个路。”
铁笛坐直了,点了点头。
“铁栓,”王殷转向墙根,“你去南头赵记宅子外边转一转,看几道门,把门的几个人,院墙有多高。别太近,别让人看出你是探路的。就说是收旧货的。”
铁栓起身捞起鞋往脚上套,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饼子,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王殷刚要再说点什么,前头药铺忽然静了。
不是慢慢静的,是所有人同时住了嘴。那种静让人的耳朵嗡一下,像是空气被抽走了半层。
王殷的手按在匕首把上。
前头传来了一个陌生嗓音,说不上大,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楚:“掌柜的,打听个人。最近有没有外乡人来抓过伤药?”
阿秀的声音接了过去,稳稳当当:“外乡人?没有。都是老主顾。”
“腿伤的。走得不利索。”
“腿伤的有俩。一个是对门布庄的刘叔,搬布匹扭了膝盖。还有一个是巷尾的王大爷,风湿腿。都是本地人。”
前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那个嗓音又响起来:“那个刘叔和王大爷,住哪儿?我们过去看看。”
阿秀没接话。
王殷听见了刀把在皮鞘里摩擦的声音,是铁笛在动。他用眼神压住了铁笛,示意他别动。
前头的柜台上,阿秀的声音还在。“二位是做什么的?伤科郎中?”
“不是。”对方笑了两声,笑声像是砂纸刮过木板,“找人的。”
“找人去找衙门。”阿秀说,“药铺只卖药。不是我家的病人,我不认识。”
柜台外面又有几步挪动。然后那个嗓音说道:“掌柜的,我们是赵德安赵老爷介绍来的。”
前头又静了一拍。
阿秀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赵东家介绍来的?那早说。我们回春堂给赵东家供药两年了。不过赵东家前两天捎话来,说他府上这两天也缺伤药,你们怎么不去赵记拿?”
柜台外面的人没马上接茬。
过了一会儿,那个嗓子说:“赵记有?”
“赵东家前几天才让人来拿了半斤田七粉。”
前头有脚步声往外走。柜台外头的活计喊了一声“慢走”,没人应。
后院里,铁笛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他压低声音对王殷说:“阿秀这丫头,嘴是真稳。”
王殷没说话。他看着通往前头的那扇门,手上还握着匕首。
那扇木门上半截糊着旧年画,下半截让灶房的油烟熏得发黑。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地上像把刀。
那些人走了。暂时走了。
但阿秀在柜台上扔了半斤田七粉的饵。他们信不信,过多久会反应过来,会不会去赵记宅子对质,这些都算不准。
王殷站了起来。
不能再等。
他把脸上的表情压得平实,对铁笛说:“不用等天黑。你带铁栓先走。去棺材铺把地窖探清楚。我现在就走另一条路,先到赵记宅子外头,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架势。”
铁笛没劝他。相处这些天,他也知道劝不动。
“你左腿能行?”
“行。”
铁笛不再说了。他招呼铁栓,两个人从后院墙翻了出去,落地的声音闷在两个草堆里,像是木棍打在被子上。
阿秀从前头回来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在案板边站了一会儿,又把刀拿起来接着切药。
王殷走到她跟前,把矮凳上那把匕首推到她手边。“这个你留着。”
阿秀看了一眼匕首,没接。“你呢?”
王殷从怀里的暗袋摸出那把从金明池废窑里取出的兵符,搁在手心里掂了一下,又收回去。他没回答阿秀的话,只说:“天黑前我要是没回来,你去棺材铺找铁笛。他知道往哪儿走。”
他说完就往后院墙走。
“王殷。”阿秀叫住他。
他回头。
阿秀没看他,低着头切药,刀落得比刚才快了两拍。“赵德安的老母亲半年前死了。那次我送的是三七止血散,不是活血化瘀的当归。”
王殷站了一拍。
“知道了。”
他转过身,翻过墙头,落在后巷的碎瓦堆上。左腿往前迈了一步,扯得伤口发紧,但踩住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他从巷子口探出半张脸。
街上有人,不多。没有他见过的那几张生脸。
他把衣领拉高,低着头,混进街上的人堆里,往镇南头走。太阳照在后背上,热辣辣地烤着,汗从脊梁沟淌下来。每走一步,左腿的伤口都在提醒他:时间不多。
他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