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93章 · 道观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1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93章 道观
天还没黑透,王殷就动了。
巷口那三个眼线换了班。卖炊饼的老汉收了摊,换成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蹲在巷口西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拨浪鼓。墙根下的乞丐没动,但换了个姿势——原先蜷着,现在靠着墙坐起来,眼睛往甜水巷这边瞟。抽烟袋的脚夫不见了,巷东头的茶棚里多了个穿青布衫的汉子,面前摆一碗凉茶,半天没喝一口。
王殷站在灶房窗后,把这几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李三儿从院子东墙根摸过来,压低声音:“哥,后巷也有人。两个,一个装醉,一个蹲在粪车旁边。”
“多久了?”
“装醉那个太阳落山前就来了。粪车那个刚来,不到一刻钟。”
王殷没说话。香铺那边出事到现在,不到两个时辰。金翅鸟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那个戴斗笠的眼线逃回皇城方向,消息递上去,这边就立刻加派人手盯死了甜水巷。说明他们在城东也有人,而且调动速度不慢。
“叫刘四和张石头过来。”王殷说。
李三儿点头,猫着腰往回走。
王殷转身进了西厢房。阿秀正坐在床边,手里拧着一条湿布巾,敷在铁笛额头上。铁笛的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但还是没醒。床边的木盆里半盆血水,已经凉了。
“得走。”王殷说。
阿秀抬头看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点头:“他经不起颠簸。”
“我知道。”
王殷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铁笛的额头。烫。但比中午好多了。阿秀的草药起了作用,烧在退。可要是现在搬动,伤口可能重新裂开,烧也可能再起来。
“最快能多久醒?”王殷问。
“最快今晚,最慢明天夜里。”阿秀顿了顿,“要是现在搬,我不敢说。”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脚步声,李三儿带着刘四和张石头进了院子。王殷走出去,把门带上。
“巷子被围了。”王殷说,“前巷三个,后巷两个,可能还有暗桩没露头。香铺那边的事已经传回去了,他们知道是我们干的。”
刘四皱眉:“硬冲?”
“硬冲能出去,但铁笛扛不住。”王殷看向张石头,“曹彬给的那个道观,在哪儿?”
“城北,出了安远门再走三里,一片荒坡上。”张石头说,“我以前跟曹将军去那边办过事,那地方偏,周围没人家,就一座破道观,前后两进,后院有口井。”
“路熟吗?”
“熟。”
王殷点头:“天黑透了就走。李三儿,你去把地窖里那几箱东西搬出来,挑能带的带上。弩箭和火油必须带走,横刀挑四把好的,剩下的埋回地窖。”
李三儿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
王殷又看向刘四:“巷口那几个,你认得出谁是头?”
刘四想了想:“货郎。那货郎的拨浪鼓摇得不对劲,太稳了,不像走街串巷的,倒像在打暗号。”
“能不能摸到他背后?”
“能从隔壁院子翻过去,但要绕一圈。”
“不用绕。”王殷说,“等天全黑了,你在前门弄出点动静,引他们往这边看。我从后院翻墙出去,绕到货郎背后,先拔掉他。”
刘四眼睛一亮:“然后?”
“然后你们三个从前门冲出去,往城北跑。我解决货郎之后,跟你们在安远门外碰头。”
“那铁笛呢?”
王殷看向西厢房的门:“我和阿秀带他走另一条路。你们三个是饵,把眼线引开。”
李三儿从后院搬出第一个铁皮箱子,咣当一声放在地上。箱子盖没扣严,露出一截刀柄。王殷走过去,蹲下,掀开箱盖。
四把横刀,两把弩,一壶箭,三罐火油。刀是好刀,刀刃开得利落,柄上缠着新麻绳,还没上过手。王殷抽出一把,掂了掂分量,顺手把刀别在腰后。
“弩给张石头。”王殷说,“你箭法最好。”
张石头接过弩,拉弦试了试,点头。
李三儿又搬出第二箱。这一箱轻一些,打开一看,是几捆麻绳、两件旧羊皮袄、一包干粮和一小袋铜钱。最底下压着一本账册,封皮已经磨得发毛。
王殷拿起账册,随手翻了翻。
瘦老头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像是账房先生的手笔。前面几页记的都是香铺的日常进出——檀香多少斤,黄纸多少刀,蜡烛多少对,买家是谁,银钱几何。翻到中间,笔迹变了,墨色也深了一些,像是换了另一支笔。
这一页记的不是香烛。
“七月十二,李府,送白檀十斤,银五十两。收件:刘管事。”
“七月十八,张宅,送黄纸五刀,银二十两。收件:张管家。”
“七月廿三,王宅,送檀香三斤,银十五两。收件:王门房。”
王殷目光在“李府”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密信上写的是“三日后丑时东华门外李府后门”。这个李府,跟账册上的李府,是不是同一个?
他继续往后翻。
账册后半部分记的是人名,没有地址,没有时间,只有名字和官职。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五页。
王殷一页一页看过去。
第一个名字是“杨邠”。枢密使,郭威的头号政敌。
第二个是“史弘肇”。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掌禁军兵权,跟郭威也不对付。
第三个是“王章”。三司使,管着朝廷的钱袋子。
这三个人的名字王殷都认识。朝堂上谁都知道,郭威跟这三人不对付。金翅鸟要杀他们,不奇怪。
但后面的名字就不对了。
“慕容彦超”——这是郭威的部将,跟着郭威打了好几年仗。
“高行周”——老将,中立派,不站队,谁当权听谁的。
“白重赞”——殿前司都指挥使,郭威的人。
“李洪义”——也是郭威的人。
王殷的手指停在“白重赞”三个字上。
白重赞是殿前司的老长官,郭威能控制禁军,白重赞功不可没。金翅鸟要杀他,不是为了帮郭威,而是为了砍掉郭威的臂膀。
他继续往下翻。
名单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他认识,有些只听过名字,有些完全陌生。但越往后看,他越觉得不对劲。
这名单上不全是郭威的政敌。
至少有一半,是郭威的人,或者中立派。
王殷合上账册,闭眼想了一会儿。
铁笛说过,金翅鸟的目标是颠覆,不是复辟。他们要的是整个朝廷乱起来。帮郭威夺权,帮贵妃夺权,都不是他们的目的。
杀郭威的政敌,是给郭威清路。杀郭威的人,是断郭威的手脚。杀中立派,是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怀疑所有人。
等朝廷自己杀成一团,金翅鸟再出来收拾残局。
王殷睁开眼,把账册塞进怀里。
这东西,比那四箱军械值钱。
李三儿已经把该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四把横刀分给四个人,两把弩给张石头和刘四,火油罐子用麻布裹了三层,塞进背囊里。干粮和铜钱也分了。
王殷走进西厢房,阿秀已经把铁笛收拾好了。几件换洗衣裳打成一个小包,草药用油纸包好,塞在包袱里。铁笛的断腿处又换了一次药,纱布裹得严实。
“怎么走?”阿秀问。
“后院翻墙,走巷子后面那条暗沟。”王殷说,“我下午看过,暗沟通到西边一条横街,从那边绕到城北。”
阿秀点头,把包袱系紧,背在身上。
天终于黑透了。
汴京城里没有宵禁,但入夜之后街上的人少了大半。甜水巷这一带本就不热闹,天一黑,巷子里几乎没人走动。只有巷口那个货郎还在摇拨浪鼓,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李三儿站在前门口,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栓。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货郎的拨浪鼓停了。
李三儿大步走出去,往巷口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要出门买什么东西。刘四跟在后面,落后三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张石头走在最后,背着一捆麻绳,像是干活的苦力。
三个人走出巷口,货郎盯着他们看了几眼,没动。
李三儿拐过街角,刘四和张石头跟上去。货郎犹豫了一下,朝墙根下的乞丐打了个手势。乞丐站起来,远远缀了上去。
前巷空了。
王殷背着铁笛从西厢房出来。阿秀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铁笛比想象中轻。截肢之后,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王殷背着他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重量。但王殷左肩的伤口还是扯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子往肉里剜。
他咬着牙,从后院攀上墙头。
墙外是一条窄巷子,堆着几摞破瓦罐和烂木料。王殷先把铁笛递下去,阿秀在下面接住,然后自己翻过墙,落地时左肩一阵剧痛,额头上立刻冒出一层冷汗。
“你伤口裂了。”阿秀低声说。
“没事。”王殷重新背起铁笛,“走。”
暗沟在巷子尽头,夹在两堵墙之间,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沟底是烂泥和污水,踩下去没过脚踝。王殷侧着身子挤进去,阿秀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走。
沟里又臭又闷,头顶只有一线天光。王殷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阿秀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铁笛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热得发烫。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个出口。王殷侧耳听了听,外面没有动静,才慢慢探出头。
是一条横街。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盏灯笼在风里晃。
王殷爬出暗沟,把铁笛放在墙根下,自己靠着墙喘了几口气。左肩的伤口已经湿透了,他知道是血,但顾不上看。
阿秀爬出来,蹲在他身边,伸手摸了一把他的左肩。手指上全是黏的。
“得重新包。”阿秀说。
“到了道观再说。”王殷站起来,重新背起铁笛,“还有多远?”
“从这边走,绕过前面那条大街,从城北门出去,再走三里。”阿秀说,“至少还要一个时辰。”
王殷没说话,迈开步子往前走。
一个时辰。
但愿李三儿他们能把人引开。
城北的路比城东偏,越往外走越荒凉。过了安远门,官道两旁全是菜地和荒地,偶尔有几间破土房,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再走一段,连灯光都没了,四周全是黑乎乎的田野,只有天上的月亮照着路。
王殷的步子越来越慢。
左肩的伤在暗沟里泡了脏水,这会儿疼得整条胳膊都在发抖。铁笛压在上面,每走一步都像在伤口上碾一次。他咬着牙,把铁笛往上颠了颠,继续走。
阿秀走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根捡来的树枝当拐杖。她比王殷矮一个头,但步子稳,呼吸匀,走了这么远也没喊累。
“还有多远?”王殷问。
“前面那个坡,翻过去就到了。”阿秀指了指前方。
王殷抬头看,前面确实有个缓坡,坡上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上走。
坡上长满了荒草,踩上去软绵绵的,脚下打滑。王殷背着铁笛,每一步都要先踩实了才敢迈第二步。左肩的疼痛已经麻木了,整条胳膊像是别人的,只有手指还能感觉到铁笛身上传来的温度。
翻过坡顶,他终于看见了那座道观。
说是道观,其实就是个破院子。围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正殿,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月光照进去,能看见里面东倒西歪的神像。院子前面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枝叶遮住了半边院子。
王殷把铁笛背进院子,在正殿里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放下。阿秀立刻蹲下,解开铁笛腿上的纱布检查。
“还好,没渗血。”阿秀松了口气,“你坐下,我给你换药。”
王殷靠着柱子坐下,解开左肩的衣裳。阿秀点起火折子,借着光一看,皱起了眉。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白,是泡了脏水的样子。原本已经收口的地方又裂开了,血和泥水混在一起,糊了半边肩膀。
“得用烈酒洗。”阿秀说。
王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囊,递给她。里面是下午从香铺带回来的酒,他一直揣在身上。
阿秀接过来,拧开塞子,闻了闻,然后倒了一点在伤口上。
王殷咬紧牙,没出声。
烈酒冲进伤口,疼得他整个人绷紧了,后背撞在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阿秀没停手,继续倒酒,把伤口里的泥和血水冲干净,然后从包袱里拿出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三天之内不能再碰水。”阿秀说,“再感染一次,我也没办法了。”
王殷点头,靠在柱子上喘气。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
阿秀收拾好东西,走到铁笛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烧在退。”她说,“明天应该能醒。”
王殷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那本账册。
火折子的光已经灭了,他只能借着月光看。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账册上,字迹模模糊糊的。他眯着眼,一页一页翻过去,把那些名字一个个记在心里。
杨邠、史弘肇、王章——郭威的政敌。
慕容彦超、高行周、白重赞、李洪义——郭威的人,或者中立派。
名单上还有更多的人。殿前司的将领、侍卫亲军的军官、枢密院的文吏、三司的账房。大大小小,加起来三十多人。
王殷越看越觉得冷。
这三十多人,分布在禁军、朝堂、地方各个位置上。如果金翅鸟真能把他们都杀了,整个朝廷的指挥链条就会断掉。到时候不管是郭威还是贵妃,都控制不住局面。
天下大乱,金翅鸟才能浑水摸鱼。
王殷合上账册,闭眼想了一会儿。
这份名单,是他手里最值钱的东西。
郭威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这份名单告诉郭威,金翅鸟要杀的不只是他的政敌,还有他的人。郭威看了,就会明白——金翅鸟不是在帮他,是在挖他的根。
但王殷不打算直接把名单交出去。
他要等。
等三天后去殿前司报到,当面把名单摆在郭威面前。那时候他才有资格跟郭威谈条件——父亲的死因,铁笛的安全,还有他自己的退路。
现在交出去,曹彬一转手,功劳就是曹彬的,他连汤都喝不上。
王殷把账册重新塞进怀里,靠着柱子,闭上眼。
左肩的伤还在疼,但比刚才好多了。阿秀的包扎手法比军医强,布条缠得紧,血已经止住了。
他听见阿秀在给铁笛喂水,听见院子外面的风,听见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马蹄响。
马蹄声越来越近。
王殷睁开眼,手按上腰后的刀柄。
阿秀也听见了,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院门。
马蹄声在坡下停了。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踩着荒草,往坡上走。
一个人影出现在院门口。
“哥。”是李三儿的声音。
王殷松开刀柄。
李三儿走进院子,身上的衣裳撕破了一大块,脸上有一道血痕,但精神不错。刘四和张石头跟在后面,三个人都喘着粗气,像是跑了一路。
“引开了?”王殷问。
“引开了。”李三儿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那货郎带人在城里转了好几圈,我们翻了两道墙才甩掉。货郎还在城里转呢,估计天亮之前找不过来。”
王殷点头:“受伤了?”
“脸上蹭了一下,不碍事。”李三儿咧嘴笑了笑,“哥,那货郎身手不错,要不是天黑,我差点被他堵在巷子里。”
“东西呢?”
“都在。”张石头拍了拍背上的弩,“一把没丢。”
王殷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四周。
道观虽然破,但位置偏,周围没有人家,暂时是安全的。后院有口井,能打水。正殿虽然漏雨,但能遮风。比甜水巷那个被盯上的安全屋强多了。
“今晚先歇在这儿。”王殷说,“明天一早,刘四去城里打探消息,看看香铺的事闹多大。李三儿去东华门外李府附近转转,看看那个姓刘的管事长什么样。”
李三儿点头:“那个姓刘的,右眉有疤,邺城口音,应该不难找。”
“别打草惊蛇。”王殷说,“只看,别动手。”
“明白。”
王殷转身走回正殿,在铁笛身边坐下。
铁笛的呼吸比刚才更平稳了。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做梦。
阿秀坐在另一边,靠着柱子,闭着眼,但没睡着。她的手一直放在铁笛的胳膊上,像是在随时探他的体温。
王殷从怀里掏出那块金翅鸟铜牌。
铜牌不大,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金翅鸟,背面刻着“丙七·廿三”四个字。铜牌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摸了很久。
他又掏出那块狼头令牌。
两块令牌放在一起,一个刻着鸟,一个刻着狼。鸟是金翅鸟,狼是殿前司暗哨。两块令牌都跟金翅鸟有关,但一个是身份牌,一个是暗哨牌。
王殷把两块令牌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瘦老头说,军械是从殿前司一个姓刘的内应手里拿到的。那个内应,黑脸,右眉有疤,邺城口音。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账册上记的那个“刘管事”?
如果是,那这个刘管事在金翅鸟里的地位不低。能搞到军械,能往宫里送信,还能调动香铺的人手。
王殷把两块令牌收好,重新闭上眼。
三天。
三天后去殿前司报到,见到郭威,把名单摆出来。
这三天里,他得活下来。
院子外面又安静了。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夜鸟叫,又停了。
王殷靠在柱子上,听着铁笛的呼吸声,慢慢放松下来。
左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刚才好多了。阿秀的布条缠得紧,伤口不再渗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力气在慢慢恢复。
李三儿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躺下,很快就传来鼾声。刘四和张石头坐在正殿门口,一个擦刀,一个检查弩弦。
王殷睁开眼,看向阿秀。
“你睡一会儿。”他说,“我守着。”
阿秀摇头:“我不困。”
“明天还要照顾他,你不睡撑不住。”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靠着柱子,闭上眼。
王殷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已经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遮住了半个院子。他站在树下,看着远处的汴京城。
城里的灯火稀稀落落,大部分人家已经睡了。只有皇城方向还有几盏灯亮着,像是谁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这座城。
王殷摸了摸怀里的账册。
这东西,能换他一条命。
也能换铁笛一条命。
他转身走回正殿,在铁笛身边坐下,把刀横在膝盖上,闭上眼。
耳朵还醒着。
院子里,风在吹。远处,狗在叫。
汴京城在夜色里安静地躺着,像一头装睡的野兽。
王殷没有睁眼。他在心里把明天的路走了一遍——天亮后刘四去城里打探香铺的风声,李三儿去东华门外李府附近认人,那个姓刘的管事,右眉有疤,邺城口音,只要他露了面,就能盯上。三天后去殿前司报到,名单就是他的筹码。但金翅鸟不会给他三天安稳日子,香铺被端,眼线被甩,他们很快就会猜到是谁干的。反击,就在这一两天。
他握紧了刀柄。
来,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