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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91章 · 暗桩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4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91章 暗桩

天亮之后,曹彬的院子安静得像座空宅。

王殷坐在正房屋檐下,背靠廊柱,左肩换过药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烫。阿秀天亮前又给铁笛灌了一碗药,那老头子的烧还没退透,但总算不再说胡话了。油灯熄灭后的黑暗里,王殷凑到铁笛嘴边,只听到“朝堂上……那个人……”就再没了声音——那个名字被高烧烧得含含糊糊,像是“李……”又像是“刘……”,根本拼不成一个完整的人名。赵七守在门口,李三儿带着刘四、张石头在院子后面那间堆放柴草的棚子里猫着——四个人挤一处,动静大了容易招人眼。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后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通到城西的旧马市。曹彬把这地方留给王殷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三天之内,不会有人查到这里。三天之后,你自己看着办。”

三天。

王殷在心里盘算着这个数。第一天已经过去了一半——天亮前安顿好铁笛,阿秀处理伤口,赵七出去买药和吃食,一切还算顺当。但王殷清楚,顺当是暂时的。内侍省丢了铁笛,不会善罢甘休,满城的搜捕只会越来越紧。而他要做的,是在这三天里找到金翅鸟在城内的联络据点。

现在铁笛昏睡着,王殷不能把他摇醒了再问一遍。那就只能靠自己。

王殷从怀里掏出那张金翅鸟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金翅鸟食龙,龙藏于渊”——八个字,铁笛已经证实是先帝留下的暗号,金翅鸟代表皇帝,龙代表权臣。但这句话到底指向什么,铁笛也没来得及说清。纸条是在慈恩寺藏经阁的经书里夹着的,那本经书的封面画着一只金翅鸟。

慈恩寺。

王殷把纸条收好,站起身。赵七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布包,进门先把门闩插上。

“药买到了?”王殷问。

赵七点头,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几包草药并一小坛烈酒。“阿秀姑娘要的,都齐了。街上又多了几队禁军,侍卫司的人,在城西挨家挨户查。”

“查什么?”

“说是有贼人偷了宫里的东西。”赵七冷笑一声,“这话也就骗骗老百姓。内侍省丢的是人,他们不敢明说。”

王殷没接话。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坛烈酒,揭开泥封闻了闻——酒味冲鼻,是正经的烧刀子。

“赵七,你在汴京待了多少年?”

“八年。”赵七说,“跟着铁笛师父进京的,后来就在城里落了脚,做些小买卖糊口。”

“城里的寺庙,你熟不熟?”

赵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师父说过那个金翅鸟的暗号。慈恩寺您已经去过了,城南还有个宝光寺,城东有个大相国寺——但大相国寺是皇家寺院,寻常人进不去。”

“宝光寺是什么来路?”

“小庙,香火不旺,和尚也就七八个。”赵七想了想,压低声音,“但那庙里的住持,据说以前在宫里待过。”

王殷的目光一凝。“宫里出来的和尚?”

“说是先帝时期就出了家,赐了度牒的。”赵七说,“具体什么来路,没人说得清。那老和尚平时不怎么见人,庙门也常关着。”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金翅鸟的纸条出现在慈恩寺,但慈恩寺是内侍省的地盘,铁笛被关在那里,纸条很可能是铁笛自己藏的。宝光寺这个线索,是赵七随口提的,还是铁笛以前交代过什么?

“铁笛跟你提过宝光寺吗?”王殷问。

赵七摇头。“师父的事,从来不跟我们说。”

王殷没再追问。他转身走进正房,铁笛躺在里间的木板床上,阿秀坐在床边,正用一块湿布巾给他擦额头。铁笛的脸色还是蜡黄,但呼吸平稳了些。

“烧退了一点。”阿秀头也不回地说,“但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我重新上了药。这人能活下来,全靠底子硬。”

王殷在床边蹲下,看着铁笛那张瘦削的脸。老头子今年该有五十多了,十年潜伏,双腿被打断,还能撑着一口气把话说完——这份韧性,王殷自问未必比得上。

“他什么时候能醒?”

“最快也要明天。”阿秀说,“今夜要是能退烧,就还有救。要是明天早上还烧着……”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王殷站起身,走到外间。赵七还在院子里站着,李三儿从后面棚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王殷,立刻缩了回去。

“李三儿。”王殷喊了一声。

李三儿磨磨蹭蹭地走出来,身后跟着刘四和张石头。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点不自在——昨夜里在棚子里窝了一宿,连身都没翻过来,腰酸背痛的。

“都过来。”王殷坐在石凳上,看着三个人站成一排,“有件事跟你们说清楚。”

李三儿缩了缩脖子。“将军,您说。”

“这里是汴京,不是白沟,更不是瀛州。”王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街上一队禁军过去,你们三个加在一起都不够人家一轮箭射的。所以,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出这个院子。”

李三儿张嘴想说什么,被王殷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吃的用的,赵七会去买。有什么消息,赵七会带回来。”王殷顿了顿,“三天之后,我有事要办。到时候你们跟我一起出去,但不是现在。”

刘四瓮声瓮气地问:“将军,咱们在这城里要待多久?”

“待到我办完事。”

张石头挠了挠脑袋:“那要是有人查到这里呢?”

王殷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也在想——曹彬说三天之内安全,但三天之后呢?内侍省的搜捕会不会查到这处院子?曹彬的庇护能撑多久?

“到时候再说。”王殷说,“现在都回去待着,别弄出动静。”

三个人应了一声,转身回了棚子。赵七把院门又检查了一遍,回来坐到王殷对面。

“将军,您打算怎么查那个宝光寺?”

王殷没有直接回答。他掏出那块狼头令牌,放在石桌上,阳光照在令牌上,铜质的表面泛着暗沉的光。铁笛说这是殿前司暗哨的令牌,刻着“天雄”二字,是从契丹人身上搜出来的。金翅鸟的人能渗透到禁军里,说明他们在汴京经营了很久,根基很深。

如果宝光寺真跟金翅鸟有关,那庙里肯定有暗哨。他一个生面孔贸然摸过去,等于自投罗网。

“赵七,宝光寺平时有人上香吗?”

“有,但不多。”赵七说,“城南那片住的都是穷人家,逢年过节才有几个人去庙里烧柱香。平时冷清得很。”

“那庙里的和尚出来化缘吗?”

“不出来。”赵七想了想,“他们的米粮油盐,都是固定的铺子送。城西有个王记粮铺,每月初五、二十给宝光寺送两趟粮。”

王殷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固定的粮铺,定时送粮——这本身就是个线索。如果宝光寺真有问题,那粮铺很可能也是联络点之一。

“那个王记粮铺,你认识?”

“认识。”赵七说,“掌柜的叫王老实,人如其名,老实巴交的,开了二十年的粮铺,从来没出过事。”

王殷点点头。“明天是初几?”

“初四。”

“明天你去王记粮铺买粮,顺便打听一下宝光寺的事。”王殷说,“别问得太直接,就说家里老人想找个庙烧香,听人说宝光寺清净,问问那庙里的和尚好不好说话。”

赵七应了一声,起身去准备。

院子里安静下来。王殷把狼头令牌收进怀里,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汴京城的春天来得早,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已经冒出了嫩芽。空气里飘着隔壁院子做饭的烟火气,混着街上远远传来的叫卖声——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但王殷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比白沟河边的尸体还要多。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后墙边,踩着墙根的石墩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窄巷里空荡荡的,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巷子尽头拐过去就是旧马市,这会儿正是散市的时候,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人牵着马或驴走过。

王殷从石墩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需要一个能观察宝光寺又不引人注意的办法。庙门常关,硬闯不行。装作香客,又太扎眼。那庙里的住持以前在宫里待过——这层关系让王殷有些在意。宫里出来的人,不管是太监还是和尚,都跟内侍省脱不了干系。

铁笛说过,内侍监李崇矩曾经是暗卫的人,后来背叛了。李崇矩是内侍省的掌印太监,位高权重。如果宝光寺的住持也跟内侍省有关联,那这个庙很可能就是金翅鸟在城内的一个据点。

但这一切都只是推测。王殷需要证据。

他回到正房屋檐下,坐回原来的位置,闭上眼睛。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多了。阿秀的医术确实不错,那碗苦药灌下去,连他身上的热都退了不少。

迷迷糊糊地,王殷打了会儿盹。再睁开眼时,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多了一个人——李三儿蹲在墙角,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王殷走过去,看了一眼。李三儿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棋盘,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你还会下棋?”王殷问。

李三儿吓了一跳,手里的树枝差点戳到地上。“将、将军,您醒了?我瞎画的,以前在营里看人下过,自己不会。”

王殷蹲下来,捡起另一根树枝,在棋盘上落了一子。李三儿愣了愣,也落了一子。两人就这么蹲在墙角,用树枝在泥地上下了半盘棋。

李三儿的棋路很差,王殷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他大半的棋子。但李三儿不服气,梗着脖子又落了一子。

“将军,咱们明天真不出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可弟兄们在棚子里窝着,憋得慌。”李三儿压低声音,“我瞅着这院子后面那条巷子,能通到马市。马市上人多,混进去没人认得出来。”

王殷手里的树枝停住了。他抬头看着李三儿,目光平静,但李三儿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我说过的话,你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可——”

“没有可是。”王殷把树枝往地上一插,“你要是憋不住,现在就可以走。出了这个院子,你的事我就不管了。”

李三儿脸色一白,连忙摆手。“将军,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王殷站起身,“但这里是汴京,不是瀛州。你一个人出去,出了事,我救不了你。”

李三儿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殷转身走回屋檐下,重新坐下。他知道李三儿不是不听话,他年轻气盛,受不了憋屈。但汴京这潭水太深,一个不小心,他们四个人全得折在这里。

黄昏的时候,赵七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米和几样菜。他把东西放到厨房,出来跟王殷汇报。

“街上又多了侍卫司的人。”赵七擦了把汗,“听说内侍省的李崇矩发了火,说三天之内找不到人,就把负责搜捕的校尉全换了。”

王殷记下了这个名字。铁笛说过,李崇矩曾经是暗卫的人,后来背叛了。如果铁笛在地牢里说的话属实,那李崇矩就是金翅鸟在宫里的内应之一。

“粮铺那边,你打听到什么了?”

赵七凑近了些。“王老实说,宝光寺的住持法号叫慧明,确实是宫里出来的。听说是先帝时期犯了事,被贬出宫,后来在宝光寺出了家。但具体犯了什么事,王老实也不清楚。”

“慧明……宫里出来的和尚。”王殷咀嚼着这几个字,“他跟内侍省的人有来往吗?”

“王老实说没见过。”赵七顿了顿,“但他还说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每次他去送粮,慧明都不在,是一个小沙弥出来接的。那小沙弥话很少,收了粮就关门,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王殷的眉头微微皱起。住持不在,小沙弥接粮——这倒不算稀奇。但结合宝光寺的背景,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明天你再去一趟粮铺,就说想托王老实引荐,去宝光寺烧柱香。”王殷说,“看看那小沙弥什么反应。”

赵七点头应下。

夜里,王殷又去看了一趟铁笛。老头子的烧退了一些,脸色没那么蜡黄了,但还是昏睡着。阿秀坐在床边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你该换药了。”阿秀说。

王殷坐到凳子上,解开左肩的绷带。阿秀借着油灯的光看了看伤口,又换了一次药。烈酒浇上去的时候,王殷咬紧了牙,没出声。

“伤口在长肉了,但还得几天才能好利索。”阿秀一边包扎一边说,“这几天别用力,免得又裂开。”

“知道了。”

阿秀包扎完,收拾好药箱,看了王殷一眼。“你今天出去过?”

“没有。”

“那就好。”阿秀说,“外面那些搜捕的人,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见人就查。”

王殷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夜色。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厨房里透出一点油灯的光。李三儿他们已经在棚子里睡下了,隐约能听见鼾声。

王殷摸了摸怀里的狼头令牌,又摸了摸那张金翅鸟纸条。两个物件,一个是从契丹人身上搜出来的,一个是从慈恩寺藏经阁里找到的。一个指向禁军内部的渗透,一个指向先帝留下的暗号。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王殷还没想明白。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金翅鸟组织在汴京经营了十年,根深蒂固。他一个外来人,单枪匹马,要在这潭深水里翻出底牌,光靠硬闯是不够的。

需要有人从里面接应。

铁笛昏迷前说的那个名字,到底是谁?王殷反复回忆当时的情景——铁笛烧得神志不清,嘴唇干裂,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他凑过去听,只听到“朝堂上……那个人……”,后面就没了声音。

那个人是谁?是朝堂上的某位大臣?还是宫里的某个人?

王殷站在门口,看着黑暗中的院子,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些念头。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他裹紧了外衣,回到屋里。

第二天一早,赵七又出门了。王殷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左肩的伤口虽然还疼,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他试着抬了抬左臂,能抬到肩膀的高度,再往上就扯得疼。

阿秀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王殷。“喝了,补气血的。”

王殷接过碗,喝了一口。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不难喝。

“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王殷问。

“我爹。”阿秀说,“他是村里的郎中,从小教我的。”

“你爹还在吗?”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契丹人打过来的时候,死了。”

王殷没再问。他喝完粥,把碗还给阿秀,说了声谢谢。

快到中午的时候,赵七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把门闩插上之后,走到王殷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宝光寺出事了。”

王殷的目光一凝。“什么事?”

“我今天早上去粮铺,王老实跟我说,昨天夜里宝光寺来了几个人,把慧明住持带走了。”赵七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内侍省的人。”

王殷的眉头皱了起来。内侍省的人带走慧明——这跟铁笛被抓有没有关系?慧明是宫里出来的和尚,如果他也跟金翅鸟有关联,那内侍省这一手,等于是在清理门户。

“王老实怎么知道的?”

“他今天早上去送粮,小沙弥开的门,说的。”赵七说,“小沙弥吓坏了,说那些人半夜来的,穿着禁军的衣服,但腰牌是内侍省的。他们直接把慧明从禅房里拖出来,连袈裟都没让穿,就带走了。”

王殷在院子里踱了两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内侍省的人抓了慧明,说明慧明确实有问题。但问题是——如果慧明是金翅鸟的人,内侍省为什么要抓他?李崇矩不是金翅鸟的内应吗?难道慧明不是金翅鸟的人,而是别的势力的人?

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戏——内侍省抓慧明,是为了掩人耳目,让所有人都以为金翅鸟的人在被打压,实际上慧明已经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那个小沙弥呢?”王殷问。

“还在庙里。”赵七说,“王老实说,小沙弥吓得直哭,连门都不敢开。”

王殷想了想,做了个决定。“今晚我去一趟宝光寺。”

赵七愣了一下。“将军,现在去太危险了。内侍省的人刚抓了慧明,肯定在附近布了眼线。”

“我不进庙。”王殷说,“就在外面看看。”

赵七还想劝,但看到王殷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天黑之后,王殷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把短刀别在腰间,又揣了一小包铜钱。赵七给他指了路——宝光寺在城南,从曹彬的院子过去,穿过两条街,再拐过一片棚户区就到了。

王殷出门的时候,阿秀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小心。”

“嗯。”

王殷沿着巷子往南走,经过旧马市的时候,看见几个醉醺醺的汉子牵着一匹骡子从酒肆里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王殷侧身让过他们,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城南的棚户区比城西更破,房子低矮,路面坑坑洼洼的,到处是垃圾和污水。王殷踩着泥泞的路面,绕过一堆烂菜叶子,远远看见了宝光寺的屋顶。

庙不大,灰瓦白墙,门口两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庙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王殷没有直接靠近庙门,而是绕到庙后,找了一棵靠近后墙的老槐树,三两下爬了上去。树枝够粗,能撑住他的重量。他骑在树杈上,透过院墙往里看。

庙里不大,一座正殿,两间厢房,后面一个小院子。正殿里供着佛像,香案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佛像的轮廓。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王殷在树上蹲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也没看到任何异常。庙里安静得像座空坟,连个走动的人都没有。

他正准备下树,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王殷立刻屏住呼吸,缩在树枝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三个人从巷子口走了过来,都穿着禁军的衣服,腰间挂着腰牌。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殿前司”三个字。

三个人走到庙门口,黑脸汉子抬手敲了三下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沙弥探出半个脑袋。

“慧明师父在吗?”黑脸汉子问。

小沙弥摇了摇头,声音发抖。“师父……师父昨天夜里被人带走了。”

黑脸汉子皱了皱眉,回头看了另外两个人一眼。“什么时候的事?”

“半夜……穿着禁军衣服的人,但腰牌是内侍省的。”

黑脸汉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小沙弥。“这封信,等慧明师父回来,交给他。”

小沙弥接过信,点了点头,又把门关上了。

黑脸汉子转身,带着另外两个人原路返回。王殷在树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殿前司的人,也来找慧明。

这说明慧明跟殿前司也有关系。殿前司是郭威的地盘,郭威已经知道金翅鸟渗透了禁军,那他派人来找慧明,很可能是想拉拢或者保护慧明。但内侍省抢先一步,把人带走了。

王殷从树上滑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树皮碎屑。他看了一眼庙门,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慧明很可能知道金翅鸟组织的核心秘密,所以两拨人都想找他。内侍省抓他,是为了灭口或者控制他。殿前司找他,是为了获取情报。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慧明。

但慧明被内侍省带走了,关在哪里?内侍省的地牢他去过,但那个地方已经暴露了,不可能再关押重要的人犯。内侍省在汴京有好几处暗牢,铁笛说过,除了地牢之外,还有两处,一处是城北的旧兵器库,一处是宫里的一个废院。

王殷回到曹彬的院子时,已经是三更天了。赵七还没睡,坐在厨房里等着。看见王殷回来,他松了口气。

“怎么样?”

“庙里空了。”王殷坐到凳子上,喝了一口凉茶,“但今晚殿前司的人也去了,给慧明送了一封信。”

赵七愣了一下。“殿前司?他们也掺和进来了?”

“慧明这个人,知道的东西不少。”王殷说,“内侍省抓他,殿前司找他,都想从他嘴里拿到东西。”

赵七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那咱们怎么办?”

王殷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狼头令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令牌上的“天雄”两个字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铁笛说这是殿前司暗哨的令牌,能调动一部分禁军的人。如果他能利用这块令牌,混进殿前司,也许能打听到慧明被关在哪里。

但这个想法太冒险了。他现在的身份是曹彬的人,曹彬让他三天后去殿前司报到。如果他现在拿着令牌去殿前司,万一被人识破,不仅自己暴露,还会连累曹彬和铁笛。

王殷把令牌攥在手心,指尖摩挲着“天雄”二字的刻痕。父亲王虎臣当年也在天雄军待过,铁笛欠父亲一条命,这令牌上的字,是不是也跟父亲有关?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先等。”王殷说,“等铁笛醒了,问清楚那个名字,再决定下一步。”

赵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王殷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翻身而起,右手已经握住了短刀。赵七也从厨房里冲了出来,两人对视一眼,赵七走到门口,隔着门问了一句。

“谁?”

“是我,曹彬的人。”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曹大人让我带句话——内侍省的人已经查到城西了,让你们赶紧转移。”

赵七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便服的汉子,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他看见王殷,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

“曹大人说,让你们去这个地方。到了之后报他的名字就行。”

王殷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东甜水巷,第三家。

“曹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刀疤脸说完,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王殷把纸条收好,转身进了屋。阿秀已经醒了,正在给铁笛换药。李三儿他们也从棚子里钻了出来,一脸紧张地看着王殷。

“将军,咱们要走?”

“走。”王殷说,“赵七,你背铁笛。李三儿,你跟刘四把屋里能带的东西都带上,别留痕迹。”

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阿秀给铁笛包扎好,赵七把他背起来,用一条被子裹住。李三儿和刘四把屋里的被褥、药箱、剩下的粮食都收拾好,打成两个包袱。张石头把院子里的脚印用扫帚扫了一遍,又往灶膛里泼了一瓢水,灭了火星。

王殷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子,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然后关上门,带着几个人从后门出去,沿着窄巷往东走。

城东甜水巷离得不远,穿过三条街就到了。巷子比城西干净一些,两边都是青砖瓦房,住了些中等人家的样子。第三家是个小院子,门口种着一棵枣树,院门虚掩着。

王殷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正房和厢房都上了锁。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正房的门锁是新的,钥匙就挂在门框上。他取下钥匙,打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木板床,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

“先安顿下来。”王殷说,“赵七,你出去看看周围的情况,别走太远。”

赵七把铁笛放到木板床上,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殷站在院子里,看着巷子里的动静。早晨的阳光照在青瓦上,几只麻雀在枣树上跳来跳去。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都是些普通百姓,挑着担子或者拎着菜篮子,没什么异常。

但王殷知道,这种平静维持不了多久。内侍省的搜捕迟早会查到城东来。他必须在搜捕到来之前,找到慧明,或者等到铁笛醒来,问出那个名字。

他摸了摸怀里的狼头令牌和金翅鸟纸条,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铁笛。

老头子,你得快点醒过来。

巷子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王殷侧耳听了听——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巡逻的。他闪身躲到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两个穿禁军衣服的人从巷子口走了过来,腰里挂着刀,边走边往两边的院子里看。走到甜水巷第三家门口时,其中一个人停了下来,探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王殷握紧了短刀。

但那个人只看了一眼,就转身走了,跟另一个人一起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王殷松开刀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他关好院门,回到屋里,坐到床边,看着铁笛那张蜡黄的脸。

“阿秀,他什么时候能醒?”

阿秀把了把脉,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今天能退烧,明天早上应该能醒。如果再烧起来……”

她没说完,但王殷已经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汴京的春天,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但在这安宁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三天,曹彬只给了他三天。

第一天已经过了,第二天也快过了一半。他还没有找到金翅鸟的据点,没有找到慧明,也没有等到铁笛醒来。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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