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95章 · 旧部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6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95章 旧部
天还没亮透,王殷站在殿前司衙门的侧门外。露水打湿青砖,空气里飘着马粪味。他穿着新官服,领口勒得紧,左肩伤口被布料磨得发痒,腰间铜牌拍在大腿上。出发前他去看了铁笛。铁笛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看见他进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王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铁笛才开口:“小心。”就一个字。王殷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矮胖文书捧册子出来:“王押衙?太尉拨二十个人,在后营。”
王殷跟着穿过两道门。院子里站着二十个军士,甲胄齐全,腰挎横刀。有人抬眼打量,有人低头看地,没人出声。文书点完人头,把册子塞给王殷,转身就走。
王殷一个一个看过去。二十张脸,有好奇的,有麻木的,有几个带着抵触。他认出第二排左起第三个——黑脸汉子,昨天在曹彬身后端过茶。
曹彬的人。
“报名字。”他说。
第一个人往前迈一步:“赵大,原殿前司左厢兵士。”声音洪亮,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王殷没接,点头示意下一个。
二十个人报完,他记住三个。赵大,嗓门大,眼神太亮,要么是郭威的眼线,要么是刺头。钱五,全程没抬头,声音含在嘴里。孙七,十八九岁,报名字时喉结动了一下。
“列队,跟我走。”王殷转身。
他带人穿过三条街,拐进窄巷,停在一座废弃货栈前。门板歪了一半,地上积了厚灰。王殷推开半扇门,回头指了指里面:“今天在这里落脚。等我命令。”
赵大凑上来:“王押衙,咱们不该去衙门当值?”
“听命令。”王殷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把二十个人留在货栈,独自走出来。沿巷子往北,拐两个弯,确认没人跟踪,加快脚步。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信。郭威给的兵只听郭威的,不会听他的。更别说里面可能有金翅鸟的眼线——铁笛说过,金翅鸟已渗透禁军。
他需要一个自己的人。不是李三儿他们——那几个孩子打下手还行,真刀真枪撑不住。他需要见过血的人,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
他需要天雄军的老兵。
王殷摸了摸怀里的狼头令牌。铁笛说令牌刻着“天雄”编号,是他父亲带过的兵。父亲王虎臣在天雄军当了十年军校,手底下的兵少说几百号。有的死了,有的散了,但总有一些还活着。
汴京城这么大,总得有几个。
他想起铁笛的话:“你父亲在天雄军的名声,比你想象的大。他带过的兵,现在还活着的不多,但活着的,都记得他。”
王殷攥紧令牌。他不记得父亲的样子,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夕阳里,背对着他,手里握着刀。那是五岁时的记忆,也可能是他编出来的。
他甩开念头,开始想汴京城里哪些地方可能有天雄军老兵。天雄军是魏州的兵,魏州人到了汴京,多半聚在南城——离码头近,做苦力、赶脚、卖力气活的人多。铁匠铺、棺材铺、屠户摊子,这些活累、脏、挣得少,外地人才干。
他先去南城。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汴河南岸码头区。挑担的、拉车的、扛货的挤满街巷,空气里混着河水味、汗味和牲口味。他沿河岸走,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在一家铁匠铺门口,他停下。
铺子不大,门口摆着几把锄头和菜刀,炉火烧得正旺。一个赤膊汉子正在打铁,膀子上的肌肉随着锤子起落一鼓一鼓的,火星四溅。
王殷看了一会儿。
汉子打完一锤,把铁件夹起来浸进水里,“嗤”的一声,白汽腾起。他抬头看王殷,目光在官服上停了一下,又移开:“打什么?”声音粗哑。
王殷没说话,从怀里掏出狼头令牌递过去。
汉子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盯着“天雄”编号看了很久,手指在刻痕上摩挲,抬起头,眼神不再是漫不经心。
“你是谁?”他压低声音。
“我姓王。父亲叫王虎臣。”
汉子的手抖了一下。他把令牌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还给王殷,转身走进铺子:“进来。”
王殷跟进去。
铺子后面是个小院子,堆满废铁和煤渣。汉子从屋里拎出两条矮凳,自己先坐下,指了指另一条。
王殷坐下。
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你多大了?”
“二十二。”
“你父亲死的时候,你才五岁。”
王殷心里一紧:“你认识我父亲?”
汉子没答,站起来走进屋里,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鞘磨得发亮,刀柄刻着一个“虎”字。
“你父亲给的。天雄军散伙那年,他把自己的刀分了。我分到这把。”汉子把匕首递过来。
王殷接过来,拔出来看了一眼。刀刃上有一道裂纹,从刀尖延伸到刀身中间,但磨得很锋利。
“你叫什么?”
“韩大牛。天雄军左营,你父亲手下的兵。打了六年仗,断过两根肋骨,左耳朵被削掉一半。”
王殷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耳,果然缺了半块。
“你怎么在汴京?”
“打完仗,散了,没地方去。汴京活路多,打铁能糊口。”韩大牛顿了顿,“你父亲死后,天雄军就散了。弟兄们各奔东西,有的回了老家种地,有的落草为寇,有的跟我一样,在城里混日子。”
他问:“你找你父亲的旧部做什么?”
王殷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韩大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
“我现在是殿前司押衙。需要几个信得过的人。”
韩大牛沉默了一会儿:“做什么?”
“杀人。”
韩大牛没有吃惊,只是点了点头:“你父亲带兵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是比谁的人信他。你信他,他就带你活着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炉子边,用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铁,砸了两下:“我信你父亲。你拿了他的令牌来,我跟你走。”
王殷站起来,点了点头。
韩大牛解下围裙扔在凳子上,从墙角拎出一把横刀插在腰带上。
“还有谁活着?”王殷问。
韩大牛想了想:“城南棺材铺的老孙,以前是天雄军右营斥候。城西杀猪的张屠户,以前是刀斧手。还有城东巷子里那个瘸子,姓马,以前是你父亲的亲兵,腿断了之后就在城里讨饭。”
“能找到他们?”
“能。我带你去。”
他们出了铁匠铺,沿河岸往南走。韩大牛步子大,走得快,王殷跟在后面,左肩伤口又开始疼。
拐进窄巷,韩大牛在一家棺材铺门口停下。门板半掩着,里面黑乎乎的,飘出木料和油漆味。
“老孙!”韩大牛喊了一声。
里面没人应。韩大牛推开门走进去。王殷跟在后面,眼睛适应黑暗后,看见一个瘦削老头坐在棺材堆中间,手里捧着一碗粥慢慢喝。
老头抬起头,看见韩大牛,又看见他身后的王殷,眼睛眯了一下:“大牛?你怎么来了?”
“有人找你。”韩大牛说。
王殷走上前,掏出狼头令牌递过去。
老头接过令牌,看了一眼,手顿住了。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手,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天雄军的令牌。你从哪弄来的?”
“我父亲留下的。”
老头抬起头,盯着王殷的脸看了很久。王殷没躲,让他看。
“像。你长得像你父亲。尤其是眼睛。”他把令牌还给王殷,“你父亲死了十七年了,你现在来找他的旧部,想干什么?”
“我需要人。能打的人。”
“打什么?”
“打该打的人。”
老头没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慢悠悠地说:“你父亲救过我的命,这没错。但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你现在要我跟你走,总得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王殷看着他,没说话。
老头放下碗:“你能活着找到我,说明你不是废物。但光找到还不够。天雄军的人,不跟废物。”
王殷把令牌收进怀里:“今晚丑时,永宁坊李守贞府。你来看。”
老头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来看。”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到墙角,从一堆木料下面摸出一把短刀插在腰后,“我这条命是你父亲救的。天雄军打契丹那次,我被围了,你父亲带着二十个人冲进来把我拖出去,自己背上挨了一刀。那刀口有这么长。”他用手比了一下,“血流了一路,他愣是没吭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棺材铺:“这铺子先关几天。”
三个人出了棺材铺,往城西走。韩大牛在前面带路,老孙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但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王殷注意到,这个瘦老头走路时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城西有个菜市,下午散了集,只剩下几个收摊的摊贩。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正在收拾案板上的碎肉,围裙上沾满血污和油渍。
“张屠户。”韩大牛喊了一声。
屠户抬起头,看见韩大牛,咧嘴笑了:“大牛?你小子还没死?上次欠我的酒钱——”他话说到一半,看见王殷,笑容收了起来。
王殷没多话,直接把令牌递过去。
屠户接过令牌,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把手里的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翻来覆去地看那枚令牌:“天雄军左营刀斧手,张横。你父亲手下的兵。”
“我记得你。”王殷说。
张屠户愣了一下:“你记得我?”
“我在账册上见过你的名字。”王殷说。他确实在瘦老头的账册上看到过这个名字——一页记着“张横,天雄军旧部,现居汴京城西菜市,屠户”。他当时就记住了。
张屠户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你父亲是个好人。那年冬天,我没钱买棉衣,他把自己的一件给了我。他自己冻了一冬天,得了风寒,咳了两个月。”
他把令牌还给王殷:“你来找我,是要打仗?”
“算是。”
“打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张屠户想了想,解下围裙揉成一团扔在案板上:“走。”
三个人变成四个。韩大牛走在最前面,王殷跟在后面,老孙和张屠户并排走着,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他们穿过菜市,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墙,墙根长满青苔。巷子尽头,一个瘸腿汉子坐在石墩上,正在啃一块干饼。
韩大牛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马瘸子。”
汉子抬起头,眼神浑浊,嘴角沾着饼渣。他看了一眼韩大牛,又看了一眼后面的人,目光在王殷身上停了一下:“大牛?你咋来了?”
韩大牛回头看了王殷一眼。
王殷走过去,蹲在瘸腿汉子面前,把令牌递到他手里。
汉子接过令牌,手指在刻痕上摸了一遍,忽然抖了一下。他把令牌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王殷:“你父亲……”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父亲他……”
他说不下去了。
王殷看着他,等着。
汉子把令牌攥在胸口,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我是你父亲的亲兵。我叫马三。天雄军散伙那年,我腿断了,你父亲把我背了三十里路,送到医馆。他自己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令牌还给王殷:“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需要人。跟我干。”
马三看了看自己的瘸腿:“我这条腿……”
“能走就行。”
马三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塞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土:“走。”
四个人变成五个。
王殷带着他们回到货栈时,天已过午时。那二十个殿前司兵还待在货栈里,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在地上画格子玩石子。赵大站在门口,看见王殷回来,迎上来:“王押衙,你走了大半天——”
“这些人以后跟我一起。”王殷打断他,指了指身后的四个人。
赵大看了看韩大牛他们,眼神带着审视。韩大牛没看他,径直走进货栈,找了个角落坐下。老孙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眯着眼睛打量那二十个人。张屠户站在王殷身后,手按在刀柄上。马三拖着瘸腿,慢慢蹭到墙边坐下。
赵大皱了皱眉:“王押衙,这些人不是殿前司的人——”
“我知道。他们是我的兄弟。”
赵大张了张嘴,没再说。
王殷扫了一眼货栈里的人。二十个殿前司兵士加上四个天雄军老兵,挤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泾渭分明。殿前司的人聚在左边,老兵们散在右边,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今晚有活。”王殷说。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名单上第一个人,李守贞。内侍省管事,金翅鸟的人。丑时动手。”
赵大问:“多少人?”
“我们全部。”
赵大愣了一下:“全部?二十多个人打一个内侍省管事?是不是——”
“他府上有护卫。至少三十个。”
赵大不说话了。
王殷走到货栈中间,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粗略的图。他看了一眼老孙——老孙下午已经去永宁坊踩过点,回来时天刚擦黑,把李府布局和护卫换岗时间都记在脑子里了。“李守贞的府邸在永宁坊,三进院子,正门朝南,后门通巷子。护卫分三班,丑时换岗,换岗时有半盏茶的空档。”他抬起头,看着围过来的人,“我们从后门进,先解决换岗的护卫,再进内院。”
韩大牛蹲在一旁,看着地上的图:“正门的人呢?”
“打进去之后,正门的护卫会往里冲。那时候我们已经在内院了。”
张屠户问:“李守贞呢?”
“在内院正房。我亲自抓他。”
老孙问:“抓活的?”
“能抓活的就抓活的。抓不了,死的也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休息。丑时出发。”
货栈里安静下来。有人躺下睡觉,有人靠着墙闭眼,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说话。王殷走到货栈后面的小院里,靠着墙坐下,掏出那枚狼头令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韩大牛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你爹当年也是这个时辰出门。”
王殷侧过头看他。
“天雄军那会儿,每次有硬仗,你爹都是天没亮就起来,一个人坐在营门口磨刀。谁也不让陪。”韩大牛的目光落在远处,“上头的人贪军饷,克扣粮草,别的营敢怒不敢言。你父亲带着我们直接堵了节度使的大门,把账本拍在他脸上。那一年,天雄军的军饷一文不少。”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怀念。
“后来呢?”王殷问。
“后来节度使换了人,你父亲就被调去守边关。再后来,他就死了。”
“怎么死的?”
韩大牛沉默了一会儿:“战死。”
“在哪里?”
“瀛州北边,打契丹。”
“谁下的命令?”
韩大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殷攥紧令牌,指节发白。
“你父亲是被派去送死的。”韩大牛说,声音很低,“那场仗,我们只有三百人,对面是两千契丹骑兵。命令是朝廷下的,但谁签的字,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传令的军官——黑脸,右眉有疤,邺城口音。”
王殷的手顿住了。这个特征,他在平安香铺审讯瘦老头时听过——金翅鸟在殿前司的内应,也是黑脸,右眉有疤,邺城口音。
韩大牛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查你爹的事,我跟着你干到底。我这条命是你父亲救的。”
他转身走回货栈里。
王殷坐在院子里,天已经暗下来了,头顶的天空从灰蓝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他把令牌收进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伤口还在疼,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丑时。
他走进货栈,所有人都醒了。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检查弓弦,有人在系鞋带。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安静。
王殷看了一眼韩大牛,韩大牛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老孙,老孙已经把短刀插在腰后,正在活动手腕。看了一眼张屠户,张屠户把横刀从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来回几次,像是在找手感。看了一眼马三,马三拄着一根木棍站起来,瘸腿点在地上,稳住了。
“走。”王殷说。
二十五个人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永宁坊离货栈隔了四条街。王殷带着队伍穿小巷、绕主街,避开了巡夜的更夫和打更的鼓声。夜色浓稠,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路上几乎看不见人影。
李守贞的府邸在坊角,青砖墙高约一丈,门前挂着两盏灯笼,照出一小片光亮。两个护卫站在门口,腰里挂着刀,正在打哈欠。
王殷带人绕到后巷。
后门比正门小得多,一扇木门,门上的铁环已经生了锈。王殷贴着墙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孙。
老孙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门缝里拨弄了几下。门栓“咔哒”一声,开了。老孙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王殷带人鱼贯而入。
后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院子对面是一排厢房,亮着几盏灯,有人声传出来。
王殷打了个手势。
韩大牛带着几个殿前司兵摸向厢房。张屠户带着另一队人绕向前院。老孙翻身上了屋顶,趴下来,盯着正房方向。王殷带着马三和剩下的人,贴着墙根摸向内院。
换岗的时间到了。
两个护卫从内院走出来,往厢房方向走。他们走到半路,韩大牛从暗处闪出来,一手捂住一个护卫的嘴,另一只手里的刀横过脖子。两个护卫软倒下去,被拖进阴影里。
王殷带人冲进内院。
正房的灯还亮着。
王殷一脚踹开门。
屋里坐着三个人——一个穿锦袍的老头,两个护卫站在他身后。老头看见王殷,脸色变了,伸手去抓桌上的东西。王殷一步跨过去,刀背砸在老头的手腕上,老头惨叫一声,缩回手。两个护卫拔刀冲上来,被马三一棍扫在膝盖上,一个跪倒,另一个被王殷反手一刀背打在脖子上,软倒在地。
王殷把刀架在老头的脖子上:“李守贞?”
老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内侍省——”
“我知道你是谁。”王殷打断他,“我问你,金翅鸟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头的瞳孔缩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殷把刀往下压了一点,刀刃割破了皮,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我再问一遍。金翅鸟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头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外面传来喊杀声。
正门的护卫冲进来了。但比预想的快——换岗的空档还没到,暗哨提前发现了后门的动静。王殷听见韩大牛吼了一声:“顶住!别让他们冲进来!”紧接着是刀剑碰撞的声音,有人惨叫。
王殷没回头。他盯着李守贞的眼睛,刀稳稳地架在他脖子上:“你府上有暗哨。我没算到。但你的人撑不了多久。”
李守贞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时间不多。”王殷说,“你是想活着跟我说,还是死了让我搜?”
李守贞看着他的眼睛,终于崩溃了:“我说。我什么都说。金翅鸟……金翅鸟的人让我管军械出入,从殿前司库房往城外运。接头的人姓刘,黑脸,右眉有疤——”
王殷心里一紧。又是这个人。
“还有呢?”
“还有……还有杨邠。杨邠也是金翅鸟的人。他负责朝堂上的事,我负责内侍省这边。”
王殷记下这个名字。外面喊杀声渐渐小了——韩大牛那边应该已经控制住局面。他听见张屠户粗哑的声音在骂人,然后是几声闷响。
“天雄军的事,你知道多少?”王殷问。
李守贞愣了一下:“天雄军?”
“十七年前,瀛州北边,天雄军三百人对两千契丹骑兵。谁下的命令?”
李守贞的脸色更白了:“那件事……那件事不是我经手的。我只知道……命令是从宫里出来的,盖了枢密院的印。但签字的不是枢密使。”
“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李守贞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听说,那件事跟天雄军的一个令牌有关。有人要灭口。”
王殷的手紧了紧。他想起怀里的狼头令牌——刻着“天雄”编号,从契丹头目身上搜出来的。
外面彻底安静了。韩大牛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王押衙,清理完了。死了五个,伤了七个,剩下的绑了。”
王殷把刀从李守贞脖子上移开,反手一刀背砸在他后颈上。李守贞软倒下去。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屋子。桌上摊着几封信,还有一本账册。他走过去翻了翻——都是军械出入记录,跟瘦老头账册上的记录能对上。
他把账册和信塞进怀里,走出正房。
院子里横着几具尸体,血迹在月光下是黑色的。韩大牛靠在墙上喘气,左臂上有一道刀口,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张屠户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擦刀上的血。老孙从屋顶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屋顶上还有一个,解决了。”
王殷扫了一眼人数。殿前司的兵少了三个,剩下的都挂了彩。天雄军的老兵们——韩大牛伤了左臂,张屠户身上溅了血但没受伤,老孙毫发无伤,马三拄着棍子站在墙角,喘着粗气。
“撤。”王殷说。
二十五个人进来,二十二个人出去。夜色里,他们沿着来路退回货栈,脚步声在空巷里回荡。王殷走在最后,左肩伤口在刚才的冲撞中又裂开了,血渗过布料,黏在皮肤上。他没吭声。
回到货栈,他让人把门堵上,点了灯,清点伤亡。死了三个殿前司兵士,伤了七个。韩大牛的左臂伤口不深,包扎一下就行。张屠户身上是别人的血。
王殷坐在角落里,掏出那封信。信封上没署名,但封口处盖了一个模糊的印章——像是一只鸟的翅膀。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天雄旧事,不可再提。”
没有落款。
王殷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想起李守贞说的那句话——“那件事跟天雄军的一个令牌有关。有人要灭口。”
他摸了摸怀里的狼头令牌。铁笛说这令牌刻着“天雄”编号,是他父亲带过的兵。但这令牌是从契丹头目身上搜出来的。为什么金翅鸟的人要灭天雄军的口?这令牌跟父亲之死有什么关系?
他站起来,走到货栈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已经偏西,天快亮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韩大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李守贞说了什么?”
“他说了杨邠。还说了天雄军的事。”
韩大牛沉默了一会儿:“杨邠是郭威的人。”
“我知道。”王殷说,“所以这事比我想的复杂。”
他转身走回货栈里。二十二个人挤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角落里打盹。空气里混着血腥味和汗味。
王殷走到货栈中间,蹲下来,用木炭在地上写了一个名字:杨邠。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杨邠今晚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