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瀛州铁衣》第80章 · 地窖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9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80章 地窖

白沟镇的清晨来得比黑风寨早。

没有山遮挡,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光就从塌了一半的镇墙缺口灌进来,照在满地碎瓦和枯草上。王殷站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看着铁柱带人从镇西的老井里往上提水——第一桶提上来,浑浊发黄,带着一股铁锈味。

“再淘。”王殷说,“淘到水清为止。”

铁柱应了一声,把桶里的浑水倒掉,绳子又放了下去。

周虎从镇东走过来,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嘎吱响。他手里拎着半截生锈的铁矛头,在王殷面前晃了晃:“镇东头那排房子塌得厉害,底下压着东西,我让人在扒。”

“什么东西?”

“看不清楚,像是个地窖口。”

王殷跟着周虎往镇东走。穿过两条满是杂草的巷子,拐角处一栋半塌的土屋前,几个寨丁正用镐头和铁锹清理倒塌的土墙和房梁。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尘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一个寨丁从碎砖堆里探出头:“周头儿,底下确实是空的,有木板盖着。”

王殷蹲下来,扒开几块碎瓦,露出半截朽烂的松木板。板子已经发黑,边缘长满了青苔,但厚度还在——两寸厚的松木板,寻常人家不会用这种料子做地窖盖。

“把板子撬开。”王殷说。

两个寨丁用镐头撬了几下,朽木板发出嘎吱的呻吟声,边缘碎裂,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陈腐的气味从洞里涌上来,混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味。

王殷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亮,往洞里照了照。光线落下去,照见一排陶瓮的轮廓,码得整整齐齐。

“梯子。”他说。

铁柱找来一根粗麻绳,系在洞口一根还算结实的横梁上。王殷试了试绳子的承重,把火折子叼在嘴里,顺绳滑了下去。

地窖大约一丈深,底部是夯实的土地面,干燥,没有积水。王殷落地后举起火折子环顾一圈——地窖不小,大约两丈见方,四面墙都是石头垒的,顶部用木梁支撑。靠墙码着十几口陶瓮,瓮口封着黄泥。

他走到最近的一口陶瓮前,用刀背敲开黄泥封口。一股粮食的陈味扑面而来——是粟米,虽然颜色发暗,但没有发霉结块。他伸手抓了一把,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还能吃。

王殷转身去看其他陶瓮。十二口陶瓮,全是粟米和麦子,码得整整齐齐。地窖角落里还堆着几个木箱,他撬开一个,里面是发黑的盐块——粗盐,结成了硬块,但砸碎了还能用。

“上面有什么?”周虎趴在洞口往下喊。

“粮食,盐。”王殷抬头说,“够咱们吃两个月。”

上面传来一阵欢呼声。

王殷继续往地窖深处走。火折子的光照到最里面的墙角,照见一堆黑乎乎的东西——铁锈色,堆叠在一起,上面盖着发霉的草席。他走过去掀开草席,灰尘扬起,呛得他眯起眼睛。

草席下面是一摞皮甲。

不,不是皮甲,是铁甲。锈得厉害,甲片之间几乎锈成了一整块,但形状还在——是军中制式的扎甲,大约有二十多副,堆叠在一起。王殷用手敲了敲最上面一副的胸甲片,锈屑簌簌往下掉,但铁片没有完全锈穿。

他蹲下来仔细查看。这些甲胄的形制不是后汉的,也不是后晋的,更老——甲片比现在的制式更宽,边缘的钻孔位置也不一样。他想了一会儿,认出来了。这是后唐时期的甲胄,他在魏州老军营的库房里见过类似的存货,郭威说过那是当年后唐灭亡时收拢的军资。

后唐亡于清泰三年,距今已经快十五年了。

也就是说,这批甲胄在这个地窖里躺了至少十五年。

王殷站起身,环顾整个地窖。十二瓮粮食,二十多副甲胄,几箱盐——这个地窖的主人当年要么是白沟镇的军需官,要么是某个有门路的商人,在乱世来临前把家底藏在了这里。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取。

“周虎。”王殷朝洞口喊,“下来几个人,把东西搬上去。”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堆锈甲,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副,掂了掂分量。锈得确实厉害,但铁胎还在,只要花功夫除锈、重新穿绳、补几片裂了的甲片,就能用。二十多副甲胄,足够把他手下最能打的那批人从皮甲换成铁甲。

王殷把甲胄放回去,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粮食,盐,甲胄。白沟镇这个废墟,比他想象中有用得多。

东西搬上来花了一个上午。

十二口陶瓮,每口至少一百斤粮食。四箱盐,每箱大约三十斤。还有二十一副锈甲,外加两捆生锈的铁矛头和一捆断了的弓胎——弓胎已经朽了,拉不了,但上面的牛筋还能拆下来用。

整个镇子的人都围过来看。老孙头蹲在陶瓮旁边,伸手抓了一把粟米,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是陈粮,但没坏,淘洗几遍就能下锅。”

“能放多久?”王殷问。

“放不了太久,天热了容易生虫。”老孙头说,“但咱们这么多人,两个月内吃完,没问题。”

王殷点点头,转头看向铁柱:“甲胄能修吗?”

铁柱蹲在那堆锈甲前,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刮一片甲叶上的锈。他刮了几下,露出底下的铁灰色,又用手指弹了弹,听了听声音:“铁胎还行,没锈透。就是穿绳全烂了,得重新编。还有几片裂了的,得找铁匠补。”

“咱们有铁匠吗?”

“刘三他爹打过铁。”铁柱说,“在寨子里的时候帮着修过农具,手艺糙了点,但补甲片应该行。”

“让他看看。”王殷说,“能修多少修多少,先紧着好的修。修好的先给刀盾手和弓箭手换上。”

铁柱应了一声,开始清点甲胄的完整程度。王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镇西走。粮食已经搬进了镇中心一间还算完整的瓦房里,阿秀正带着几个女人在清理粮食——把陈粮倒进大木盆里,挑出石子、土块和虫蛀的颗粒。

“粮食够吃多久?”王殷问。

阿秀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灰:“省着点吃,两个月。但光吃粟米不行,得想办法弄点盐和菜。”

“盐有了。”王殷指了指那几箱盐块,“菜的话,白沟河边上应该有野菜,回头让人去采。”

阿秀点点头,又低头继续挑粮。王殷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利落、专注,跟她在黑风寨里给寨丁剜肉时一样冷静。

“你以前做过这些?”王殷问。

“逃难的时候做过。”阿秀头也不抬,“比这更差的粮也吃过。”

王殷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下午,铁柱带着刘三他爹——一个五十多岁、背有点驼的老汉——开始修甲。他们在镇中心的一块空地上支起一个简易的棚子,把锈甲一副一副拆开,用磨刀石和粗砂刮掉表面的锈,再用锤子敲平变形的甲片。

铁柱从那些断了的弓胎上拆下牛筋,泡在水里泡软,准备用来重新穿甲。刘三他爹翻出一把半截的铁锤,叮叮当当地敲了一下午,把几片裂了的甲叶用铁条补上。

傍晚的时候,铁柱拎着一副修好的甲胄来找王殷。甲片已经刮掉了大部分锈,露出了铁灰色的底色,虽然还有斑斑点点的锈迹,但整体看起来已经像样了。牛筋重新穿好,甲片排列整齐,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修好了五副。”铁柱说,“明天能再修七八副。剩下的锈得太厉害,得泡油里泡几天才能刮。”

王殷接过甲胄掂了掂分量——大约十五斤,比军中新制的甲轻一些,但防御力应该差不多。他用手按了按胸口的甲片,硬实,没有松动。

“给刀盾手先换上。”王殷说,“让拿到甲的人今晚就穿熟,明天开始练队列。”

铁柱应了一声,提着甲胄走了。

王殷站在镇墙的缺口处,看着远处的白沟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流速不急,河面大约二十丈宽。河对岸是一片荒野,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再往北,就是契丹人的地盘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

河对岸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王殷眯起眼睛,盯着那片草丛看了很久。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草浪翻滚,一片一片地倒伏又立起。但有一小片草丛的摆动方向跟周围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拨开的。

有人。

王殷没有动,继续站在那里,装作在看河景。他的目光没有盯着那片草丛,而是用余光扫着河岸线的其他位置。然后他发现了更多痕迹——河滩的淤泥上有几处不明显的印记,像是马蹄踩过又被水抹平的痕迹。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巡视时一样。走到镇中心的瓦房前,他低声对守在门口的一个寨丁说:“叫周虎来。”

周虎来得很快,手里还拿着半块干饼。

“河对岸有人。”王殷压低声音说,“草丛里有动静,河滩上有马蹄印。”

周虎的表情立刻变了,手里的饼也不吃了:“契丹探马?”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王殷说,“白沟河是契丹南下的必经之路,他们不可能不派人来查水文。”

“多少人?”

“看不清楚,但不会太多。”王殷说,“探马一般是三到五个人一组,多了容易被发现。”

周虎把饼塞进怀里:“我带两个人过去看看?”

王殷摇了摇头:“现在去,天快黑了,容易打草惊蛇。等天全黑了再说。你去找几个眼力好的,今晚跟我一起摸到河边去。”

周虎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天黑得很快。

白沟镇没有点灯——王殷命令所有人天黑后不许生火,不许点灯,整个镇子必须保持黑暗。队伍里的人虽然不习惯,但都知道轻重,没人抱怨。

王殷坐在镇墙的阴影里,等着月亮升起来。今晚的月亮不大,只有一弯,光线暗淡,正是夜探的好时候。

子时前后,他带着周虎和三个寨丁,从镇子西侧的缺口摸出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朝白沟河的方向匍匐前进。排水沟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正好掩护。

四个人爬了大约两刻钟,到了河边的一片柳树林里。柳树的枝条垂到地面,形成天然的遮蔽。王殷趴在树根下,拨开一条缝,看向河对岸。

月光下,河对岸的草丛里确实有人影。

三个人,都穿着灰褐色的衣服,跟枯草的颜色几乎一样。他们趴在河岸上,面前摊着一块什么东西——王殷眯起眼睛仔细看,像是羊皮纸,上面画着线。

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对准了河面。王殷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测量水深的绳子,一头系着铅坠,那个人正在把绳子往河里放,另一个人则在羊皮纸上记录着什么。

他们在画水文图。

王殷的心沉了一下。契丹人要渡河,必须先知道哪段河道水浅、哪段水深、河床是泥沙还是石头。这份水文图一旦画完,契丹大军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最佳的渡河点。

他转头看了周虎一眼。周虎也看到了,脸色很难看,压低声音说:“干掉他们?”

王殷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河对岸的三个人,又扫视了周围——会不会还有别的探马在附近?这三个人是全部,还是只是其中一组?

他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三个人一直在专心测量和记录,没有任何跟同伴联络的迹象。周围也没有其他动静。

“干掉他们。”王殷说,“但不能让他们跑了,也不能让他们发出信号。”

“他们应该有马。”周虎说,“马可能藏在更远的地方。”

“先摸过去,近身解决。”王殷说,“用刀,别用弓。”

他回头看了三个寨丁一眼——都是黑风寨里跟过他夜探李家堡的老人,胆子大,手脚利落。王殷打了个手势,四个人开始沿着河岸往下游摸。

他们选择在下游大约一百丈的地方涉水过河。白沟河这一段的水流不急,水深大约到胸口,但河底的淤泥很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王殷把刀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地趟过去,河水冰凉,浸透了伤口上的绷带,左肩传来一阵刺痛。

他咬紧牙,继续往前走。

过了河,四个人趴在河滩上,浑身湿透,冷风一吹,冻得直打哆嗦。但没人出声。王殷抬头看了看那三个探马的位置——在他们上游大约五十丈,还在专心测量。

王殷打了个手势,四个人分成两组,从左右两侧包抄过去。

草很深,正好掩护。王殷和周虎一组,沿着河岸线往上爬,每爬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动静。那三个探马说话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说的是契丹话,王殷听不懂,但从语气判断,他们很放松,没有察觉危险。

距离大约十丈的时候,王殷停了下来。

他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月光下没有反光——他在刀身上涂了一层泥。周虎也拔了刀,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猫着腰冲了过去。

那三个探马中的一个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

他看到两个黑影从草丛里扑出来,嘴巴张开,想喊——但王殷的刀已经到了。刀锋从侧面切入他的脖子,切断气管和血管,血喷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那个人只发出了一声咕噜,就倒了下去。

另外两个探马反应很快。一个就地翻滚,躲开了周虎的刀,同时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另一个则往怀里摸——那里可能有号角或者信号弹。

王殷没有给他机会。他一步跨过去,刀从下往上撩,切开那个人的小臂,骨头断了,短刀掉在地上。但那个人没有停,左手继续往怀里摸。王殷的刀转了方向,横着劈过去,砍在他的脖子上。

第三个人已经摸出了号角,放在嘴边。周虎扑过去,一刀扎进他的胸口,但号角已经发出了声音——很短促的一声呜咽,像是被掐断的牛叫。

王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一声虽然短,但如果附近还有别的探马,肯定能听到。

他蹲下来,在那个探马身上搜了一遍,摸出几样东西——一把短刀,一块干粮,一个火镰,还有那份羊皮纸的水文图。他把水文图展开看了看,上面画着白沟河从上游到下游大约五里的河段,标注了水深、河床材质和两岸的地形。

画得很细致,说明这几个人已经在这里待了至少两天。

王殷把羊皮纸卷好,塞进怀里,又检查了另外两具尸体,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站起身,朝周虎打了个手势——找马。

四个人沿着探马来时的足迹往北找。走了大约两里地,在一片矮树林里找到了三匹马,拴在树上,马背上驮着干粮和水囊,还有几卷备用的羊皮纸。

王殷把马牵出来,翻身上马。周虎和三个寨丁也上了马,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在白沟河下游找了一处水浅的地方重新过河,回到白沟镇。

天已经快亮了。

王殷坐在镇中心的瓦房里,就着一盏小油灯,仔细看那份水文图。周虎坐在旁边,拧干湿透的衣服,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画得真细。”周虎凑过来看,“这帮契丹狗,连河底是石头还是泥都标出来了。”

王殷没有接话,继续看。水文图的边缘还有几行契丹文字,他看不懂,但从位置判断,应该是标注了渡河点的推荐位置和注意事项。

“他们在这待了至少两天。”王殷说,“画了五里河段,说明他们是从上游往下游走的。上游可能还有别的探马。”

“要不要往上找?”

“先不急。”王殷把水文图折好,“这份图他们还没画完,说明大部队还没到。我们还有时间。”

他把图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到门口。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白沟河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河对岸的草丛里,三具尸体还躺在那里,但天一亮就会被发现。

“今天让所有人加快修墙。”王殷说,“甲胄也要抓紧。契丹人发现探马没回去,肯定会再派人来。”

周虎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

王殷站在门口,看着白沟河的方向。晨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青草的气息。左肩的伤口在湿衣服里泡了一夜,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去管。

他摸了摸怀里的水文图,又摸了摸另一侧腰间的铁笛。

铁笛冰凉,裂痕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镇子。

天亮了,还有更多事要做。

还没收到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