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78章 · 裂痕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6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78章 裂痕
李延寿的旗子消失在南面丘陵后面时,日头已经偏西。
王殷站在寨墙上,看着那片扬起的尘土一点点落下去,直到地面重新露出枯黄的颜色。左肩的伤口又渗出血来,绷带上洇开一块暗红,他没去管。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马蹄踩过的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那是昨晚烧粮道时留下的,还没散尽。
周虎从寨门那边走过来,左手缠着布条,拎着一个瓦罐。布条上也有血,但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印子。
“铁柱带人清点完了。”他把瓦罐搁在墙垛上,声音压得很低,“死了两个——不是李家堡杀的,是昨晚趁乱跑的,往北边林子里钻,被咱们自己人当奸细射了。”
王殷没回头。
“伤的有七个,三个是前几天挖沟时被木头砸的,两个是骑术训练摔的,还有两个——”周虎顿了顿,“刘四烧还没退,阿秀说今晚再不退,就得剜肉。”
“麻药呢?”
“没有。她说用烧红的刀,快一点,疼是疼,但能保命。”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瓦罐,灌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陶罐的土腥味,流过喉咙时扯得胸口发紧。他想起铁笛说过的话——战场上最不值钱的是人命,最值钱的是能治伤的药。当年在魏州,铁笛为了抢一包金疮药,跟三个老兵打了一架,鼻梁被打歪了,药倒是抢到了。那包药后来救了一个被流矢射穿肩膀的兄弟,那兄弟活了下来,第二年冬天死在契丹人的刀下。
“寨墙呢?”他问。
“南面那一段被床弩砸了个缺口,不大,三四人宽,铁柱已经带人在补了。木头不够,拆了东面两间空屋子。”
“壕沟呢?”
“三道都在,尖桩也没坏。就是第二道沟里淤了不少泥,得清。铁柱说可能是昨晚下雨冲进去的,但昨晚没下雨,是地下渗出来的水。”
王殷把瓦罐放下,转过身。夕阳正好打在他脸上,照出颧骨上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可能是昨晚谈判时,李延寿的马甩起的土块砸的。他伸手摸了一下,血痕已经结痂,硬邦邦的。
“今晚加双岗。”他说,“李延寿说三到五天,但保不齐他连夜就来。南面那道沟里的泥,明天天亮前清完。”
周虎点点头,没多问,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的肩膀,要不要让阿秀看看?”
“不用。”
周虎没再说什么,走了。
王殷一个人在寨墙上站到天黑。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偶尔夹着一股淡淡的焦糊——那是昨晚烧粮道的味道,还没散尽。远处有野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闻到了什么血腥。寨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不安——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他掏出怀里的铁笛。
笛子冰凉,指腹摸上去,裂痕又深了些,几乎贯穿了整个管身。月光下能看见那道裂缝从吹口一直延伸到第三个音孔,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裂缝的边缘已经有些发毛,摸上去扎手。
铁笛说过,这笛子快不行了。等它彻底裂开的那天,他就不再吹了。
王殷把笛子凑到嘴边,吹了一个音。
声音闷住了,气从裂缝里漏出去,像破风箱漏气一样,呜呜咽咽的,不成调。他试了三次,都吹不出完整的音。第三次吹完,他听见寨墙下面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把笛子收回去,攥紧,指节发白。
第二天天亮,寨子里开始忙起来。
铁柱带着二十几个人修补寨墙,拆了东面两间空屋子的木料,一根一根扛到南面。木头不够长,就两根接在一起,用铁箍箍紧——就是上次从李家堡劫来的那些铁箍。铁箍是生铁的,敲上去声音脆,铁柱说这东西最多撑三次床弩的撞击,三次之后必断。
王殷蹲在缺口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摇了摇刚接好的木桩,稳当。木桩插进土里大约两尺深,周围用碎石和泥土夯实了,表面又钉了一层木板。木板是从空屋子的门板上拆下来的,厚实,但已经有些腐朽,边缘发黑。
“生铁箍子能撑一阵子,”铁柱擦了把汗,“但要是床弩再打过来,这个位置扛不住。得用熟铁的。”
“熟铁的打不了那么快。”王殷站起来,“先撑着,后面再说。”
铁柱还想说什么,看见王殷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继续往木桩上钉铁箍,锤子砸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殷在寨子里走了一圈。
骑术训练场那边,二十个人骑着马在绕圈,姿势歪歪扭扭的,有两个人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教骑术的是周虎,左手缠着布条,用右手比划着,嗓门大得像在骂人。
“夹紧!腿夹紧!不是让你骑驴!”
一个寨丁从马上滑下来,摔在地上,爬起来时满脸是土。周围几个人笑了,但笑声很短,笑完就收住了。摔在地上的寨丁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爬上马背,腿还在发抖。
王殷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寨子西面,阿秀的棚子门口围了几个人。他走过去,看见阿秀蹲在刘四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匕首尖在火堆上烤着,刀刃已经烧得发红。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蹿起来,映在阿秀脸上,照出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刘四躺在草席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烧得迷迷糊糊的。左臂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脓血浸透,散发出一股腐臭味。那股味道很重,站在三步之外都能闻到,像是烂肉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让开。”阿秀说。
围着的人往后退了两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王殷,眼神平静,像是做惯了这种事。然后她低下头,用烧红的匕首划开了刘四胳膊上的伤口。刀刃切进皮肉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像是烙铁烫在湿布上。
刘四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绷紧,但没有醒过来。他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阿秀的动作很快,剜掉发黑的腐肉,撒上草药粉,重新用干净的布条缠紧。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手上的血还没干,就已经开始收拾工具了。匕首丢进水里,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花,带着血丝。
“能活吗?”王殷问。
“看今晚。”阿秀站起来,在裙子上擦了擦手,“烧退了就能活,不退就难说。他胳膊上的腐肉剜得还算干净,但伤口太深,里面可能还有没清干净的。”
王殷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听见阿秀在身后说:“你的肩膀也该换药了。”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
第三天,寨墙补好了。
缺口被木料和泥土填平,外面又加了一层木板,钉得结结实实。铁柱站在墙头上踩了踩,木板纹丝不动。他又用锤子敲了几下,声音沉闷,说明里面填得实。
“能撑一阵子了。”他说。
王殷没接话,看着南面的丘陵。李延寿的斥候还在那边,每天换两班,远远地吊着,既不靠近也不离开。今天换班的是两个人,骑着马,停在半里外的一个土坡上,一动不动,像两根插在地上的木桩。
周虎走到他身边,低声说:“第十天了。”
王殷知道他在说什么。曹彬离开已经十天,承诺的弓和箭一箭都没见到。寨子里的人已经开始私下议论,有人说曹彬被李延寿截了,有人说曹彬根本没去送信,还有人说曹彬已经死了。
“他会来的。”王殷说。
“你信?”
王殷没回答。
他不是信,是必须信。如果没有曹彬的弓和箭,光靠寨子里那三十张破弓和不到三百支箭,根本挡不住李延寿的下一波攻势。床弩一响,寨墙就是纸糊的。那三十张破弓里,有七八张的弓弦已经起了毛,拉不了几次就会断。箭杆也不直,射出去会偏,五十步外就没什么准头了。
但曹彬没有来。
第十一天,寨子里的气氛开始变了。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说曹大人不会回来了,说朝廷根本不管他们,说这个寨子早晚要完。王殷走在寨子里,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跟在他身上,带着不安和怀疑。有人看见他走过来,就低下头假装在干活,等他走远了,又抬起头来,跟旁边的人嘀咕几句。
他没解释。解释没用。乱世里,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第十二天一早,北面传来马蹄声。
王殷从床上弹起来,抓起刀就往外跑。周虎比他快一步,已经冲上了寨墙,趴在墙垛后面往外看。寨子里的人也醒了,有人提着刀跑出来,有人爬上了屋顶,有人把弓拉满了,箭头对着北面。
“多少人?”王殷问。
“一骑。”周虎的声音有点奇怪,“就一个人。”
王殷爬上寨墙,眯着眼往北看。
一匹马从晨雾里冲出来,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灰色短褐,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马跑得很快,马蹄砸在干硬的地面上,扬起一串尘土。那匹马看起来已经跑了很久,马肚子上的毛被汗水浸湿,贴在皮上,马嘴里冒着白沫。
王殷盯着那匹马,心跳快了半拍。
那人骑到寨门前五十步,勒住马,摘下斗笠。
曹彬。
王殷一口气吐出来,胸口一下子松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把刀插回腰里,攥紧了拳头。
寨门打开,曹彬骑着马进了寨子。他看起来比十天前瘦了一圈,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合过眼。衣服上有几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破的,袖口上还有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印子。
“弓呢?”王殷问。
曹彬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马鞍站稳了,回头朝北面看了一眼。
“在后头。”他说,“一百张弓,五千支箭,还有两架小梢弩。马车走得慢,我骑马先来的。路上被截了一次,耽误了两天。”
王殷看着他,没说话。
曹彬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怎么,不信?”
“信。”王殷说。
曹彬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郭帅让我带句话。”
王殷心里一紧。
“契丹人在幽州集结,至少三万人。”曹彬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郭帅说,瀛州以北的防线要补上,他想让你带着你的人,往北边靠一靠。”
“往北?”
“瀛州城以北四十里,有个叫白沟的地方,以前是个军镇,现在空了。郭帅说,你要是能带人守住那里,就算帮他一个大忙。”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
“他给我什么名分?”
曹彬看着他,没说话。
王殷明白了。
没有名分。没有官职,没有军衔,没有朝廷的文书。他依然只是“义军”,一个不上不下的身份,既不是官也不是匪。郭威要他去守白沟,但不会给他任何正式的承认。他死了,就是死了,没人会记得他。
“他让我去送死。”王殷说。
“不是送死。”曹彬摇头,“白沟镇虽然空了,但位置好,守着滹沱河的一条支流,契丹人要南下,那里是必经之路。你只要守住一个月,郭帅就能调兵过来。”
“一个月。”
“一个月。”
王殷看着北面的天空,没有云,蓝得发白。北面的丘陵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伏着的巨兽。
“李延寿呢?”他问。
“李家堡的事,郭帅会处理。”曹彬说,“滹沱河巡检司那边,他会打招呼。李延寿不敢动你。那块木牌的事,郭帅已经知道了,他说那是滹沱河巡检司的人私自跟李家堡勾连,他会查。”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
王殷没再问了。
他转过身,看见寨子里的人正围过来,看着曹彬,眼里带着好奇和期待。有人认出了曹彬,小声嘀咕着“曹大人来了”“弓和箭到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有人已经开始往仓库那边跑,准备卸货。
王殷看着他们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些人跟着他,是因为他能让他们活下去。但现在,郭威要让他们往北走,去守一个空了多年的军镇,面对三万契丹人。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条活路。
下午,马车到了。
五辆牛车,吱吱呀呀地驶进寨子,车上堆满了弓和箭。弓是用油布裹着的,一捆一捆码得很整齐,箭装在竹篓里,篓子上盖着草席。牛车的轮子陷进泥里,车夫甩着鞭子,牛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往前挪。
周虎带人卸货,一捆一捆地搬进仓库。铁柱拆开一捆弓,拉了一下弓弦,弓弦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声音厚实。
“好弓。”铁柱说,“是军中用的那种,不是猎弓。弓臂是桑木的,外面贴了牛筋,拉力至少八斗。”
王殷拿起一张弓,拉了拉弦。弦很紧,拉力至少在八斗以上,射出去的箭能穿透两层皮甲。这样的弓,一百张,配上五千支箭,足够打一场硬仗了。他又拿起一支箭,看了看箭杆,是直的木杆,箭羽粘得整齐,箭头是铁打的,磨得很锋利。
“两架小梢弩也到了,”曹彬走过来,“射程比床弩近,但比弓远,装填也快。就是用的弩箭不多,只有三百支。”
王殷点点头,没说话。
曹彬看了看他的脸色,低声说:“你不高兴?”
“高兴。”王殷说,“就是觉得这弓和箭来得太巧了。”
“巧?”
“李延寿刚退兵,你就到了。”王殷看着曹彬,“要是早一天,我不用跟他谈判。要是晚一天,我可能已经带着人跑了。”
曹彬沉默了一会儿。
“我路上碰到了李延寿的人。”他说,“他们截了我一次,耽误了两天。”
王殷转过头,看着他。
“死了三个人。”曹彬说,“两个车夫,一个押送的兵。马车被烧了一辆,弓和箭丢了一些,但大部分保住了。”
王殷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李延寿退兵时说的话——“我会回来的,你的寨子就是一堆灰烬。”
原来李延寿不是真的退兵。他是去截曹彬了。
如果曹彬没来,如果弓和箭没到,如果李延寿截成功了——那这个寨子,真的就是一堆灰烬了。
“你欠我一条命。”王殷说。
曹彬笑了:“欠着。”
晚上,王殷一个人坐在寨墙上,手里握着铁笛。
月光很亮,照得地面发白。北面的丘陵像一头伏着的野兽,黑黢黢的,看不清轮廓。寨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偶尔传来一声笑,很快又收住了。仓库那边亮着灯,铁柱还在清点弓和箭,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周虎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
“曹彬说的那个白沟镇,你知道在哪吗?”周虎问。
“知道。”王殷说,“以前去过一次。那年跟着铁笛往北走,路过那里,住了一晚。”
“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破镇子。”王殷说,“以前驻过军,后来撤了,就剩一些空房子和一段塌了的城墙。镇子不大,东西两条街,南北一条街,街面上长满了草。城墙是夯土的,塌了大半,剩下的也裂了缝,能塞进一个拳头。”
周虎沉默了一会儿。
“咱们真去?”
“不去也得去。”王殷说,“郭威打了招呼,李延寿就不敢动咱们。但要是不听他的,李延寿第一个扑过来。”
“那还不如直接当土匪。”
王殷转头看了他一眼。
周虎没看他,看着北面:“铁笛说过,这世道,当官的死得快,当匪的也死得快。只有什么都不是的人,才能活下来。”
“他错了。”
周虎转过头,看着他。
王殷把铁笛举起来,对着月光,看着那道贯穿管身的裂痕。
“什么都不是的人,死得最快。”他说。
两人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哭。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腥味——那是滹沱河的方向。
“曹彬说,契丹有三万人。”周虎说,“咱们这点人,够人家塞牙缝的?”
“不是打。”王殷说,“是守。”
“守得住?”
“守不住也得守。”
周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铁笛说过,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倔。”
王殷没说话。
周虎走了。
王殷一个人在寨墙上坐到半夜,把铁笛攥在手里,指腹一遍一遍地摸着那道裂痕。裂痕的边缘越来越毛了,像是随时会裂开。他把笛子凑到嘴边,又吹了一次,声音还是闷的,气从裂缝里漏出去,呜呜咽咽的,像风穿过破墙。
天亮之后,寨子里开始准备搬迁。
曹彬说,郭威希望他们五天内动身,越快越好。王殷没反驳,也没拖延,只是让铁柱清点物资,让周虎整编人手。铁柱把弓和箭按数量登记好,又把粮食和草药分类装车。周虎把寨丁分成三队,一队负责赶车,一队负责警戒,一队负责断后。
一百张弓发下去,寨子里的人一下子有了底气。有人拿着弓试射,箭飞出去,钉在五十步外的木桩上,箭尾还在颤。有人拉满了弓,松手,箭飞出去,钉在更远的地方,穿透了一块木板。
“好弓!”有人喊了一声。
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声音里带着兴奋。
王殷站在寨门口,看着他们。
阿秀从棚子里走出来,走到他身边。
“刘四退烧了。”她说。
王殷转头看着她。
“昨晚退的。”阿秀说,“能活了。伤口也开始收口了,没有继续化脓。”
王殷点点头,没说话。
阿秀看了他一眼:“你要往北走?”
“嗯。”
“带着那个伤员?”
“能走就走,不能走就留下。”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去。”
王殷看着她。
“寨子里没有大夫。”阿秀说,“你们往北走,肯定会有人受伤。没有大夫,死得快。”
王殷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阿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铁笛,是你的?”
王殷愣了一下。
“昨晚你在寨墙上吹的那个。”阿秀说,“我听到了。”
“嗯。”
“吹得不好听。”
王殷没说话。
阿秀走了。
第五天早上,寨子收拾好了。
能带走的东西都装上了车——弓、箭、弩、刀、粮食、草药、铁件、工具。带不走的,就堆在空屋子里,一把火烧了。火苗从窗户里蹿出来,舔着屋檐,黑烟升起来,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王殷站在寨墙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寨子。
寨墙上有烟熏的痕迹,那是契丹人夜袭那晚留下的。壕沟里还插着尖桩,桩尖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寨门上的木盾已经拆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门板,门板上有一个凹坑,是床弩的弩箭砸出来的。
这里打过两场仗,死了不少人。
他跳下寨墙,走到队伍前面。
曹彬骑着马,等在路边。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脸上也洗过了,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
“走吧。”曹彬说。
王殷没说话,翻身上马。
队伍开始动了。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寨丁们扛着弓,背着箭,排成一列,跟在车后面。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烧起来的寨子,但没人说话。火越烧越大,黑烟升得更高了,在风里散开,像一面黑色的旗。
王殷走在最前面,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踏在干裂的土路上。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
他掏出铁笛,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裂痕还在,笛子还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