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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45章 · 虎口脱险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7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45章 虎口脱险

水车碾过青砖的声音越来越近。

王殷蹲在水缸边,手按在缸沿上。绸缎衣服、账册、铜印,三样东西裹在灰布短褂里,绑在胸前。左臂伤口在钻铁窗时又扯开了,血渗过布条。

他侧耳听——水车停了。

老张的咳嗽声从水房外传来,紧接着是木桶落地的闷响。一声,两声,三声——约定暗号,后门畅通。

他站起身,正要迈步。

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跑。铁器碰撞声夹在里面。王殷缩回手,贴着水缸侧壁挪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七八个护院提刀跑过夹道,领头的是白天那个刘管事。他们没往水房来,直奔前院正门方向。刘管事边跑边喊:“各门都锁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王殷的心沉了一下。

杜重威发现了。

他摸了摸胸前的账册。那本账册放在库房陶罐旁边,杜重威带人进去时应该看到了。就算没当场发现,等清点库房时也会知道少了东西。账册、绸缎衣服、铜印,三样东西全在他身上。

水车那边传来老张第二阵咳嗽,比刚才急。

王殷没动。护院已经封了门,水车目标太大——车厢底下那点夹层,一搜就露馅。强行上车,连老张都得搭进去。他得自己找路出去。

他退回水缸后面,蹲下来,脑子飞速转着。

库房不能回。账房不能去。水房是唯一熟悉的地方,但护院迟早会搜到这里。得找别的地方藏,或者换条路出去。

他想起白天在夹道探查时,见过侧院有一排矮房,靠近东墙。东墙外是条窄巷,巷子通到后街。如果能翻过东墙,就不必走后门。

但东墙高,墙头插着碎瓷片,空手翻不过去。

王殷的目光落在水房角落那堆破布上——老张平时擦车用的,脏得看不出颜色。他伸手翻了翻,底下压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袖口磨破了,领口油亮亮的,像是灶房伙计穿剩的。

不够。

他需要的东西,在库房里见过。

那三只木箱里,除了绸缎衣服,还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深色衣裳。杜重威跟账房先生说话时提过——“贵人”要的“货”。那些衣裳不是寻常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颜色深沉,像是宫里或大官府上才有的规制。

王殷当时只看了一眼,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衣裳应该就是杜重威说的“成品”——给“贵人”准备的“大药”穿上,送到慈恩寺,验讫。

他摸了摸怀里的绸缎衣服,纹路细密,金线在月光下隐约发光。这东西太扎眼,穿出去等于告诉别人“我是从库房里跑出来的”。但那些深色衣裳不一样——颜色沉稳,料子好但不起眼,像是随从或管事穿的。

问题是,那些衣裳还在库房里。

王殷抬头看了看水房外。护院的脚步声已经散开,有人在喊“搜院子”“每间房都别放过”。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整个杜府都活过来了。

他没时间回库房。

但他有别的办法。

王殷站起身,走到水缸边,把灰布短褂解开,露出胸前的绸缎衣服。他抽出那件暗红色绣金线的衣裳,抖开,对着月光看了看。料子是好料子,但颜色太艳,绣线太亮。他翻过衣裳,看里衬。里衬是素色细绢,针脚密实,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杜”字——跟陈一手临死前画的那个变体字一模一样。

王殷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把衣裳叠好,重新裹进灰布短褂里。

不能用这个。

他环视水房。角落里除了破布堆,还有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桶里泡着老张换下来的脏衣服。木桶旁边挂着一条旧麻绳,绳上晾着几块擦手的粗布。

王殷的目光落在木桶上。

他走过去,伸手在脏衣服里翻了翻。底下压着一件深褐色的短褐,料子粗,袖口磨破了,但整体还算完整。他拎起来闻了闻——汗味、土味、还有一股子药渣味,像是灶房里烧火伙计穿的。

他脱下灰布短褂,把这件深褐色短褐套在身上。短褐短了一截,袖子只到手腕,下摆刚盖住腰。他又从破布堆里翻出一条灰布腰带,系紧了,把胸前的证据重新绑好。

不够。

他需要更像样的东西。

王殷蹲下来,盯着水房通往中院的那扇门。护院的脚步声在夹道里来回响,有人在喊“账房查过了”“库房锁好了”“后院搜了”。声音越来越近,估摸着再有两三盏茶的工夫,就会搜到水房来。

他得在他们搜到这里之前,换一个身份走出去。

王殷的目光落在水房后墙那排木架上。架子上摆着几只陶罐,罐里装着老张平时用的东西——粗盐、碱块、还有一小罐猪油。猪油旁边放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布料,像是谁落下的围裙。

他拿起那块布料,抖开。是条半旧的围裙,蓝布白边,胸口处绣着一朵模糊的花纹。围裙不长,刚好盖到膝盖,系带是两根细麻绳。

王殷把围裙系上,退后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褐色短褐、灰布腰带、蓝布围裙——现在他看起来像个灶房打杂的伙计,比先前的水房伙计身份还低一等。

但还差一样东西。

他记得白天在夹道探查时,见过几个杜府的下人,腰上挂的东西不一样。管事挂钥匙串,护院挂腰刀,普通下人挂汗巾或烟袋。那些地位高一些的随从,腰间会挂一块玉牌或铜牌,上面刻着“杜”字,是府里的身份凭证。

他没有那个。

王殷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枚铜印。铜印不大,方方正正,底部刻着篆字。铜印沉甸甸的,颜色暗黄,看起来像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他把铜印翻过来,借着月光看底部的字。篆字笔画繁复,他认不全,但中间那个“杜”字清清楚楚——跟陈一手画的、跟衣裳领口绣的,一模一样。

王殷把铜印收好,重新系紧腰带。铜印不能露,那是铁证。但他需要别的东西来充门面。

他蹲下来,在水缸底下的暗处摸了摸。老张白天在这里藏过一卷麻绳,他看见了。麻绳旁边还有一块半旧的皮子,像是谁丢的护腕。

王殷把皮子捡起来,系在左腕上,遮住渗血的布条。皮子粗糙,边缘磨得发亮,看起来像是用了很久的东西。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皮子勒得紧,但能遮住伤口。

现在,他看起来像个在灶房干粗活的伙计,左腕上系着块旧皮子护腕,围裙上沾着灰,短褐袖口磨破了。这样的人在杜府里随处可见,没人会多看一眼。

问题是,他怎么出去。

护院已经封了门,各条通道都有人把守。水车走不了,后门肯定也有人。正门更不用想——刘管事亲自带人守着。

王殷站在水房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护院的脚步声在夹道里来回走,有人在喊“西院查了”“东院没有”“库房那边呢”。声音此起彼伏,整个杜府像一锅烧开的水。

他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让护院们觉得“这个人不该在这里盘问”的机会。

王殷想起白天在账房窗外听到的话——杜重威今晚要烧证据。如果库房里的东西真是“大药”的证据,杜重威一定会尽快处理掉。他刚才进库房,带走了账册和绸缎衣服,但库房里还有别的东西——那些刑具、药材、还有暗门底下的黑坛子。

杜重威不会让这些东西留在府里过夜。

王殷盯着水房外的那片月光,脑子飞速转着。如果杜重威要烧东西,一定会让人从库房往外搬。那时候府里的人都会盯着库房,后门和侧门的守卫可能会松懈。

但那是后半夜的事。他现在就得走。

水房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跑,是走。一个人,脚步不紧不慢,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很稳。

王殷闪到门后,贴着墙。

脚步声停在门外。

“水房里有人吗?”一个声音问,语气平淡,像是例行公事。

王殷没答话。他听出这个声音——是白天在夹道盘问他的那个年轻家丁。

门被推开了。

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年轻家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光昏黄,照着他的脸。他往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水缸、木桶、墙角那堆破布。

“没人?”他嘀咕了一句,正要关门。

王殷从门后走出来。

“有。”他说,声音低哑,带着点睡意,“在这儿呢。”

年轻家丁吓了一跳,灯笼晃了晃,光晕在墙上跳了一下。“你怎么不出声?”他盯着王殷,目光上下打量,“你是谁?哪个房的?”

王殷揉了揉眼睛,像是刚睡醒的样子。“水房的。”他说,指了指墙角那堆破布,“老张让我在这儿看着水缸,等明天早上送水。”

年轻家丁皱了皱眉。“老张?送水的那个?”

“嗯。”

“你在这儿睡了一夜?”

“没睡。”王殷打了个哈欠,“刚眯了一会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年轻家丁没回答,提着灯笼走近两步,灯笼光照在王殷身上。深褐色短褐,灰布腰带,蓝布围裙,左腕上系着旧皮子护腕——看起来就是个打杂的。他又看了看水缸和木桶,没看出什么异常。

“府里进了贼。”年轻家丁说,“刘管事吩咐,各房各院都要查。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王殷摇摇头。“没。我一直在这儿,没见人经过。”

年轻家丁“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王殷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王殷心里紧了一下,面上没动。“石头。”他说,“灶房老刘头的侄子,上个月才来的。”

年轻家丁想了想,似乎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行,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等查完了再说。”

“好。”

年轻家丁提着灯笼走了。脚步声在夹道里渐渐远去,拐了个弯,听不见了。

王殷站在门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一关过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关。年轻家丁好糊弄,刘管事和那些护院可不好糊弄。等到他们发现库房里少了东西,第一个查的就是水房——因为水房连着后门,是进出最方便的地方。

他得在那些人反应过来之前离开。

王殷走到水房后门,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面是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墙,墙头插着碎瓷片。巷子尽头连着后门,后门关着,门闩从里面插上了。门边站着一个人,背靠着墙,手里提着一根棍子——是护院。

王殷把门关上。

后门走不了。

他转身回到水房,蹲下来,盯着地面。水房的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长着青苔,潮湿发黑。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块砖松动了,边缘翘起来一点。

王殷伸手摸了摸那块砖。砖能动,但底下是实土,没有暗道。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水房顶棚上。顶棚是木板搭的,上面盖着瓦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板之间有缝隙,能看到顶棚上面的空间——窄,矮,但能藏人。

王殷踩上水缸,伸手推了推顶棚的木板。木板松动,吱呀一声,往上掀开一条缝。他把头探进去,顶棚上面黑漆漆的,积了厚厚一层灰,还有老鼠屎。空间不大,勉强能蜷着身子躺一个人。

他缩回头,把木板放好。

不行。藏得住,出不去。

王殷从水缸上跳下来,站在水房中央,环视四周。水房不大,一眼就能看完。水缸、木桶、破布堆、木架、陶罐——没有别的出口。

他必须走门。

但走后门不行,走前门更不行。唯一的办法,是趁护院换班的空档,从夹道穿到侧院,再从侧院的矮墙翻出去。

他记得白天探查时,侧院东墙外是条窄巷,巷子里堆着柴火和破筐,踩着那些东西能翻上墙头。墙头虽然插着碎瓷片,但只要用东西垫一下,就能翻过去。

问题是,从水房到侧院,要穿过两重门、三条夹道。一路上可能遇到护院、家丁、管事——任何一个人多看他一眼,都可能露馅。

王殷摸了摸胸前的账册和铜印,硬邦邦的,硌着胸口。他把短褐重新系紧,围裙拉平,护腕正了正。

然后他推开了水房的扇门。

月光照在夹道上,青砖路面泛着白光。夹道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影子在月光下扭曲。夹道尽头拐了个弯,拐过去就是中院。

王殷走出去,脚步不快不慢,像个刚干完活回住处的伙计。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余光扫着两边。

夹道里没有人。

他走到拐角处,停下来,侧耳听了听。拐角那边有脚步声,但不是护院——脚步轻,碎,像是下人走路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角处出现一个人影。

是个丫鬟,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茶壶和点心。她低着头走路,没看王殷。

王殷侧身让开,等她走过去,才继续往前走。

中院到了。

中院比夹道亮,廊下挂着灯笼,灯笼光昏黄,照着院子里的青石地面。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影落在墙上,像一张巨大的网。院子四周是回廊,回廊连着各个房间。

王殷站在夹道口,扫了一眼院子。

院子里没人。

但回廊那头有说话声,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王殷听了几息,辨出是两个人的声音,一老一少,老的嗓音沙哑,少的尖细。

他沿着回廊边缘走,贴着墙,脚步放轻。回廊的柱子投下阴影,他在阴影里移动,像一只猫。

走到回廊中间,他停下来。

说话声是从账房那边传来的。老的应该是账房先生,少的听声音像是白天那个瘦高个儿。两人在说什么,语速快,带着焦急。

“库房少了东西。”这是账房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王殷耳朵尖,听得清楚,“那本账册不见了。”

“怎么可能?”瘦高个儿的声音,“钥匙一直在我身上,没人进得去。”

“铁窗的锈条断了。”账房先生说,“有人从窗户钻进去了。”

瘦高个儿沉默了一会儿。“那件衣裳呢?”

“也不见了。”

“铜印呢?”

账房先生没说话。

瘦高个儿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王殷没听清。然后他说:“去告诉老爷。”

“老爷在地下。”账房先生说,“刚才进去了,还没出来。”

“那就等。他出来再说。”

两人不说话了。脚步声响起,往库房方向去了。

王殷靠在柱子上,心跳得稳。账房先生已经发现东西丢了,但还没告诉杜重威。这是个空档——等杜重威从地下出来,知道账册和衣裳不见了,整个杜府都会翻过来。

他得在那之前出去。

王殷从回廊阴影里走出来,穿过中院,往侧院方向走。侧院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推开门,侧院比中院暗,只有廊下一盏小灯笼,光晕只照到几步远。

侧院里堆着炭筐、破桌椅、还有几捆干柴。东墙就在前面,墙不高,一丈出头,墙头插着碎瓷片,在月光下闪着青光。墙根下堆着几捆干柴,踩上去刚好能摸到墙头。

王殷快步走到墙根下,踩上干柴。干柴松动,发出咔嚓声。他停了一下,听听周围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

他伸手摸到墙头,手指碰到碎瓷片,冰凉锋利。他用手掌压住碎瓷片,手上加力,瓷片扎进掌心,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松手,另一只手也撑上墙头,身体往上一提。

左臂的伤口撕裂般疼。他咬着牙,没出声,把身体撑上墙头。

墙头窄,碎瓷片扎着掌心,血顺着手指往下淌。王殷骑在墙头上,低头看了看墙外。墙外是条窄巷,巷子里堆着破筐和烂木头,巷子尽头通向后街。后街上没有人,月光照在青石路面上,泛着冷光。

他正要翻下去。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跑。铁器碰撞声夹在里面,有人在喊:“这边!后门那边有动静!”

王殷趴在墙头上,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人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手里都提着刀。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腰里别着哨子,边跑边吹。哨声尖锐,在巷子里回荡。

他们跑到墙根下,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墙头。

王殷趴在墙头上,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深褐色短褐、蓝布围裙、左腕上的旧皮子护腕——看起来就像个爬墙的下人。

黑脸汉子盯着他看了两息。“你是谁?”他问,手按在刀柄上。

王殷没答话。他身体往下一滑,从墙头外侧翻了下去,落在巷子里。落地时左臂震了一下,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停,顺势往巷子深处一滚,躲进一堆破筐后面。

黑脸汉子骂了一声,提刀追过来。但巷子窄,破筐和烂木头堆得乱七八糟,他跑不快。王殷借着夜色,贴着墙根,猫着腰,在巷子里七拐八绕。

身后传来哨声和喊声:“往那边跑了!追!”

王殷没回头。他穿过一堆烂木头,翻过一道矮墙,落进另一条巷子。巷子更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他蹲下来,屏住呼吸,听着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在矮墙那边停住了。有人在喊:“翻过去了!快绕路!”

王殷站起身,沿着巷子快步往前走。他穿过三条巷子,拐了四个弯,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铺子的门板关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写着三个字:“五味堂”。后街上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路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门板紧闭,只有几家门口挂着灯笼,灯笼光昏黄,在夜风里摇晃。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杜府的后门在巷子尽头,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护院,手里都提着刀。他们没有看他,目光盯着巷子外面。

王殷转过身,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巷子。

穿过三条巷子,拐了四个弯,他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铺子的门板关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写着三个字:“五味堂”。

王殷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停顿。

又敲了两下。

门板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踩着棉布鞋走过来。门板上开了一扇小窗,露出一张脸——胡掌柜。

胡掌柜看到王殷,愣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深褐色短褐、蓝布围裙、左腕上的旧皮子护腕。他皱了皱眉,没说话,把门板卸下一块,侧身让王殷进去。

王殷闪身进门。

胡掌柜把门板重新装上,插好门闩。他转过身,上下打量着王殷,目光落在他掌心的伤口上。

“出事了?”他问,声音压低。

王殷点点头。“杜府戒严了。护院封了门,搜院子。”

胡掌柜的脸色变了变。“证据呢?”

王殷拍了拍胸口。“在身上。”

胡掌柜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老张呢?他没送你出来?”

“没来得及。”王殷说,“护院封门太快,水车走不了。我从东墙翻出来的。”

胡掌柜看了看他掌心的血,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和一小坛酒。“先把手包上。”他说,把布和酒放在桌上,“我去给你拿件干净衣裳。你这身打扮,走夜路太扎眼。”

王殷没推辞。他坐下来,把左腕上的旧皮子护腕解开,露出底下渗血的布条。布条已经湿透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把布条拆开,露出那道旧伤口——裂开的皮肉翻着,边缘发白,血从缝隙里往外渗。

他拿起酒坛,拔开塞子,把酒倒在伤口上。

酒刺得伤口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没出声。等酒干了,他用干净布重新把伤口缠紧,系好。

胡掌柜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灰布长衫和一顶旧毡帽。“换上。”他说,“这身衣服能混进城,但出城不行。城门那边肯定有杜府的人盯着。”

王殷把长衫套上,系好腰带,戴上毡帽。毡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

“现在走?”胡掌柜问。

“现在走。”王殷说,“杜重威从地下出来,发现东西丢了,整个相州城都会翻过来。天亮前必须出城。”

胡掌柜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包袱,递给王殷。“干粮和水,还有二十两碎银子。马在后院拴着,从后门出去,穿过三条巷子就是西门。西门的守备是刘武的人,但换防时间在寅时三刻,那时候守城门的兵卒刚换班,最松懈。”

王殷接过包袱,掂了掂。“你呢?”

“我明天照常开门。”胡掌柜说,“杜府的人查不到我头上。你走了,我就安全了。”

王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胡掌柜推开后门,门外是条窄巷,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月光照在巷子口,像一道白线。

“马在后院。”胡掌柜说,“小心。”

王殷迈步走进巷子。

后院里拴着一匹青骡,不是什么好马,但腿脚结实,看着能跑长路。王殷解开缰绳,翻身上骡,轻轻夹了一下骡腹。

青骡迈开步子,蹄子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巷子尽头是条横街,街上空无一人。月光照在街面上,像铺了一层霜。王殷伏在骡背上,压低身子,让毡帽遮住脸。

他策骡穿过横街,拐进另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青骡走得稳,蹄声在巷子里回荡,像敲鼓。

穿过三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西门到了。

城门紧闭,门洞里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城门两侧的墙上插着火把,火把光跳动着,照亮了城门口那几个守兵。

王殷勒住骡子,停在巷子口的阴影里。

他数了数——六个守兵。四个站着,两个坐着,靠在墙根下打盹。站着的四个里,有两个靠在城门上,武器拄在地上,眼皮耷拉着。另外两个精神一些,但也在低声说话,没往巷子这边看。

换防时间还没到。

王殷看了看天色。月亮偏西,估摸着离寅时三刻还有小半个时辰。他不能在这里等——等的时间越长,被发现的概率越大。

他想了想,从骡背上下来,牵着骡子,慢慢往城门方向走。

脚步放轻,不快不慢,像个赶早市的乡下人。

守兵看到他,其中一个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什么人?”他问,声音里带着困意。

王殷低着头,没答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铜印,攥在手里。

“问你呢,什么人?”守兵提高了声音,手按在刀柄上。

王殷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把铜印亮出来。

铜印在火把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上面那个“杜”字清清楚楚。

守兵看了看铜印,又看了看王殷。灰布长衫、旧毡帽、牵着骡子——怎么看都不像杜府的人。但那枚铜印是真的,他认得,那是杜府内院的信物。

“杜府的人?”守兵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王殷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么早出城?”

“办差。”

守兵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另外几个守兵。那几个人也都醒了,看着他,没人说话。

“开城门。”守兵说。

两个守兵走过去,抬起门闩,把厚重的城门推开一条缝。门缝不大,刚好够一个人牵着骡子过去。

王殷牵着骡子,从门缝里穿过去。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田野里的泥土味和草腥味。城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村庄里有一点灯火,像星星一样。

他翻身上骡,夹了一下骡腹。

青骡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往北走。蹄声在夜风里散开,渐渐远去。

王殷没有回头。

他伏在骡背上,手按着胸前的账册和铜印。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里的泥土味,但他鼻子里还残留着库房里那股药味和血腥气。黑坛子上的暗褐色痕迹、杜重威念诵时的低沉声音、账册上“送慈恩寺,验讫”那几个字——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赶不走。

他想起那枚铜印。回到魏州后,第一件事就是比对铜印与陈一手留下的拓印。若吻合,杜重威就死定了。至于那个黑衣人——明天天黑前会来取“最后一批货”。若能提前截住他,或许能挖出杜重威背后那个“贵人”。

但他现在得先活着回去。郭威那边还等着证据,曹彬应该已经派人来相州接应了。他把证据交给郭威后,郭威会怎么用?直接弹劾杜重威,还是等黑衣人现身再收网?

王殷不知道。他只知道,杜重威的秘密,不只是几条人命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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