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21章 · 休沐一日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3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21章 休沐一日
第八天清晨,粮仓轮值暂告一段落。
曹彬天未亮时便来了校场,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衣。他站在营房外的晨雾里,等王殷出来。
“都头今日休沐。”曹彬的声音不高,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粮仓那边,周虎和陈五会带人轮值。你歇一日。”
王殷点头。左臂的伤疤在清晨湿冷的空气中隐隐发紧,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曹彬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来。布包温热,隔着粗布能摸出里面是两块饼子。“阿秀姑娘托人捎来的,说是让你今日去她那儿吃饭。”他顿了顿,“衙门后街第三间,你知道地方。”
王殷接过布包,没说话。
曹彬看着他,目光在王殷脸上停了片刻。“缺耳狼的事,我报上去了。”他声音压得更低,“节帅很重视。”
这话说得平淡,但王殷听出了分量。郭威“很重视”三个字,落在私兵头目身上,意味着什么,他清楚。
“节帅怎么说?”王殷问。
“只让我继续盯着。”曹彬道,“别的没提。但……”他抬眼看了看四周,晨雾里校场空荡,只有远处马厩传来几声马嘶。“节帅让我转告你,九月之前,粮仓的事,你只管看,只管记。别的,不用你操心。”
王殷沉默。
曹彬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阿秀姑娘说,她那儿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关于伤兵的。”
王殷抬眼。
“你去看了就知道。”曹彬说完,身影没入雾中。
衙门后街在城西,离粮仓不算远,但离校场有段距离。王殷没穿军服,只套了件旧布衫,揣着那两块还温热的饼子,沿着城墙根走。
街上人渐渐多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早点铺子冒着热气,几个孩童追着一条黄狗跑过。这是王殷许久未见的市井烟火气。粮仓七日,日夜盯着那些沉默的麻袋、重复的腰牌、墙洞外的黑影,眼前这寻常街景,反倒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第三间小院的门是旧的,但门板干净,没有积灰。王殷抬手叩门。
门开了条缝,阿秀的脸露出来。她穿着浅青色的布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看见王殷,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恢复平静。
“来了。”她拉开门。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整齐。靠墙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草药,绿油油的。院角有口井,井台擦得发白。正屋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简单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只药篓。
阿秀引他进屋。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中间是一盆冒着热气的菜粥,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
“坐。”阿秀说,转身去灶间端出一盘蒸饼。
王殷在桌边坐下。屋里弥漫着菜粥的香气,还有淡淡的草药味。这味道让他想起张家庄那间小屋,想起溪边那次短暂的见面。
阿秀在他对面坐下,递过筷子。“先吃饭。”
两人安静地吃。菜粥煮得稠,里面切了野菜,还掺了些豆子。蒸饼是麦面的,松软温热。王殷咬了一口饼,又喝了一口粥,胃里渐渐暖起来。
阿秀吃得慢,偶尔抬眼看他。等王殷吃完第二张饼,她才开口:“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王殷说,活动了一下左臂,“药膏有用。”
阿秀点点头,起身从墙角的木箱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放在桌上。“新配的。上次那瓶快用完了吧?”
王殷接过陶罐,罐身还带着箱子里木头的凉意。“谢谢。”
“不用谢。”阿秀坐下,沉默片刻,“曹大哥说,你今日休沐。”
“嗯。”
“粮仓那边……很累吧?”
王殷抬眼,看见阿秀正看着他,眼神里有询问,但更多的是平静的等待。他知道她不是随口问的。
“还好。”他说,“就是看着。”
阿秀没再追问。她起身走到窗边,从窗台下取出一个布包,回到桌边。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纸边已经磨损,但字迹工整。
“这是我在药房帮忙时,偷偷记下的。”阿秀将纸推到他面前,“去年冬天到今年开春,所有来药房取过时疫相关药材的伤兵名单。”
王殷拿起最上面一张纸。纸上用细笔写着日期、姓名、所属营队、症状、所取药材。字迹小而清晰,一行行排列整齐。
“一共四十七人。”阿秀说,“其中三十一人是高烧咳血,按医官的说法,是时疫重症。这些人里,有十九人后来死了。尸首……都没让家人领走,说是怕传染,统一烧了。”
王殷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他抬头看阿秀。
阿秀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但奇怪的是,这些重症伤兵,所属营队很集中。”她伸手,指尖点在其中几行字上,“你看,辎重营的占了近一半。还有几个,是守城门的,但也是轮值西城门的。”
西城门,离粮仓不远。
王殷继续往下看。纸上的名字他大多不认识,但所属营队一栏,确实如阿秀所说,辎重营的出现频率极高。而且时间上,集中在去年腊月到今年二月——正是时疫最凶的时候,也是粮仓贪腐网络开始活跃的时间。
“还有这个。”阿秀抽出另一张纸,上面只记了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个圈。“这三个,是吴书吏特意来问过的。他问得特别细,什么时候发的病,咳没咳血,死了之后尸首怎么处理的。”她顿了顿,“我问过药房的老医官,吴书吏是录事参军手下的人,按理说,不该管这些。”
王殷想起曹彬转交的纸条。吴书吏打听伤兵,曹彬说是“时疫案的余波”。
现在这“余波”,和阿秀记录的名单对上了。
“这些纸……”王殷开口。
“你带走。”阿秀说,“我留着没用,反而危险。”她将纸重新包好,递给他。“小心些。”
王殷接过布包,沉甸甸的。这叠纸记录的不仅是四十七个伤兵的名字,更是一条可能通向时疫案真相的暗线。而这条暗线,又和粮仓、和辎重营、和西城门缠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记这些?”王殷问。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街上的吆喝声,远处有驴叫。
“我爹以前是郎中。”她终于说,“他常说,病不会无缘无故来,也不会无缘无故走。时疫死了那么多人,总该有人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她看向王殷手里的布包,“而且,我总觉得……这事没完。”
王殷没说话。他将布包仔细揣进怀里,贴身穿好。
阿秀起身收拾碗筷。王殷要帮忙,她摇摇头。“你坐着。”
王殷便坐着,看她在灶间忙碌。水流声、碗碟碰撞声、柴火轻微的噼啪声。这些声音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瀛州老家,母亲也是这样在灶间忙碌。那时父亲还在,日子虽然清苦,但总归是完整的。
阿秀洗好碗,擦干手,回到桌边。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安宁。
“你……”王殷开口,又停住。
阿秀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一个人住,小心些。”王殷说,“衙门后街虽然比张家庄近,但也不是绝对安全。”
“我知道。”阿秀说,“曹大哥安排的人,偶尔会在附近转。而且,”她指了指墙角的药篓,“我会配些防身的药粉。”
王殷点点头。他起身,从怀里摸出曹彬给的那个布包,里面还剩一块饼子。“这个,你留着。”
阿秀接过,没推辞。“路上小心。”
王殷走到门口,又回头。阿秀站在桌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浅青色的裙摆上。
“我走了。”他说。
“嗯。”
门在身后关上。王殷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怀里的布包贴着胸口,纸页的棱角硌着皮肤。他抬脚往校场方向走。
回营的路要穿过一段闹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闲逛的,喧闹声混在一起。王殷走在人群里,手一直按在怀中的布包上。
经过一个茶摊时,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王都头。”
王殷转头,看见曹彬坐在茶摊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茶。他穿着便装,像个寻常路人。
王殷走过去,在曹彬对面坐下。茶摊老板端来一碗粗茶,王殷摸出两文钱放在桌上。
“见过了?”曹彬问,声音不高。
“嗯。”王殷端起茶碗,茶是温的,带着苦涩味。
“东西拿到了?”
王殷点头。
曹彬喝了一口茶,目光扫过街上的人群。“节帅让我再跟你交代几句。”他放下茶碗,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了敲,“缺耳狼这个人,节帅查过了。”
王殷抬眼。
“去年冬天,边境那场遭遇战,你还记得吧?”曹彬说,“你所在的那一队,遭遇辽人游骑,死了大半。后来援军赶到,辽人撤了。但当时战场附近,还有另一伙人。”
王殷记得。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杀人,也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活下来。雪地、血、折断的矛、同伴倒下的身体。那些画面至今还会在夜里闯入他的梦境。
“那伙人不是辽人,也不是咱们的兵。”曹彬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穿着杂色衣服,用的兵器很杂,但行动整齐,像是受过训。战后,他们在战场上搜刮了一阵,抢走了不少死人的兵器和甲胄,然后往西边山里去了。”
王殷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他想起那个雪夜,想起远处晃动的火把,想起那些沉默穿梭在尸体间的人影。当时他只顾着躲藏和求生,没细看。
“缺耳狼就是那伙人的头目之一。”曹彬说,“节帅派人查过,这伙人在边境活动了不止一次。他们专挑小规模交战后的战场下手,抢兵器,抢甲胄,有时候连死人的衣服都扒走。抢到的东西,会运走,至于运去哪儿,没人知道。”
王殷沉默。茶碗里的热气渐渐散了。
“现在,缺耳狼出现在魏州,出现在粮仓北墙外。”曹彬看着他,“节帅说,这不是巧合。”
“他们在运军械。”王殷说。
“不止。”曹彬摇头,“如果只是运,没必要让缺耳狼这种头目亲自来接。他露面,说明这批货很重要,或者……接头的人很重要。”
王殷想起北墙外那两辆包蹄马车,想起麻袋递出墙洞时沉闷的落地声。如果麻袋里装的是刀、是矛、是箭头,那重量确实对得上。
但曹彬说“不止”。
“节帅让你继续盯着。”曹彬说,“但也要你更小心。缺耳狼认得你吗?”
王殷回想去年雪夜。当时他躲在尸堆里,只远远看见那伙人的轮廓,缺耳狼的脸,他是前几天在粮仓外才看清的。反过来,缺耳狼应该没看见他。
“应该不认得。”他说。
“那就好。”曹彬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不过,还是小心为上。粮仓那边,你该记的记,该看的看,但别靠太近。尤其是北墙。”
王殷点头。
曹彬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今日好好歇着。明日开始,又是七日轮值。”
王殷看着曹彬混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他坐在茶摊上,将碗里已经凉透的茶喝完。苦涩的味道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缺耳狼。边境抢尸的私兵头目。时疫案里死去的辎重营伤兵。粮仓北墙外的麻袋。吴书吏打听病情的细枝末节。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打转,像散落的棋子,暂时还拼不成完整的棋局。但他知道,棋手已经在布局了。郭威在等,等该跳出来的人跳出来。
而他,是棋手的眼睛。
回到校场营房时,已是午后。营房里空荡荡的,新兵们都去粮仓轮值了。王殷在通铺上坐下,从床铺下砖缝里取出那个藏着的布包。
布包里是他的全部家当:父亲的断刀、都头木牌、曹彬给的粮仓轮值图、阿秀给的药膏(油纸包里的已用剩小半,瓷瓶里的还是满的),以及这七日来记录的木片。
木片有厚厚一叠,每片都用炭笔写着字。王殷将它们摊开在铺上,按日期排列。
第一天:东门丙字七号腰牌出现三次,推车声沉。西门辎重营马车五辆,押车腰牌重复(乙字三号)。北墙外死胡同有踩踏痕迹,墙砖松动。
第二天:丙字七号出现四次。辎重营马车七辆,其中三辆车轮印深。北墙无异样。
第三天:丙字七号出现两次。辎重营马车四辆。北墙外夜里有野狗翻垃圾声(李茂记录)。
第四天:丙字七号出现五次。辎重营马车六辆,押车军吏左脸有疤。北墙外子时三刻,两辆包蹄马车,麻袋递送,约十五袋。记录为“野狗翻垃圾”。
第五天:丙字七号出现三次。辎重营马车三辆。北墙无异样。
第六天:丙字七号出现四次。辎重营马车五辆。北墙无异样。
第七天:丙字七号出现两次。辎重营马车四辆。北墙外丑时初,包蹄马车两辆,麻袋递送,约十二袋。接应者中有一人右耳缺损,鬓角黑痣(缺耳狼)。记录为“野狗翻垃圾,有生人路过”。
王殷的目光在第四天和第七天的记录上停留。两次北墙私运,一次在子时三刻,一次在丑时初。间隔三天。
他拿起炭笔,在空白木片上画了个简单的时序图。从第一天到第七天,标出所有异常事件。
丙字七号老何的出现频率,没有明显规律,有时一天五次,有时一天两次。但辎重营马车的数量,似乎在第三天和第五天较少,其他时间较多。
而北墙私运,目前只观察到两次,间隔三天。
王殷想起曹彬说过的话:老何夹带的是私盐,辎重营马车夹带的是铁料皮子。这些都是“小货”。北墙外的,才是“大货”。
如果北墙外运的是军械,那么运输频率应该不会太高。军械不是盐,不是铁料,不可能天天运。太频繁,容易暴露。
他盯着木片上的日期。第一次私运在第四天夜里,第二次在第七天夜里。中间隔了第五天、第六天。如果真有规律,那么下一次私运,很可能在第十天夜里?
但这也只是猜测。样本太少,两次事件,不足以确定规律。
王殷将木片收起,重新包好,放回砖缝。他躺到铺上,看着屋顶的椽子。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泥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缓缓浮动。
怀里的布包硌着胸口。他伸手进去,摸出阿秀给的那叠纸。
纸页在手中沙沙作响。他坐起身,就着窗口的光,一页页翻看。
四十七个名字。四十七个在时疫中死去的伤兵。所属营队、症状、取药日期、死亡日期。阿秀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抑记录这些死亡时的情绪。
王殷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李栓,辎重营,高烧咳血,取药日期腊月廿三,死亡日期正月初五。
腊月廿三,小年。正月初五,破五。这个叫李栓的士兵,没能熬过新年。
他又翻了几页,看到另一个名字:赵四(同名),守城营(西城门),高烧咳血,取药日期正月初十,死亡日期正月廿二。
赵四。王殷想起那个被郭威控制的双面间谍,刘疤脸的同伙。同名同姓?还是巧合?
他继续往下看。名单里叫“赵四”的只有一个,但姓赵的还有三个,都是辎重营的。
王殷合上纸页,重新揣回怀里。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打转。缺耳狼、边境抢尸、军械私运、时疫伤兵、辎重营、西城门、赵德贵、吴书吏……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只是他现在还看不清。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新兵们轮值回来了。喧闹声、说笑声、水盆碰撞声。王殷睁开眼,坐起身。
周虎第一个进来,看见王殷,愣了一下。“都头,你在啊。”
“嗯。”王殷下铺,“今日怎么样?”
“老样子。”周虎卸下腰刀,挂在铺头,“丙字七号那老头,今天又来了四次,推的车还是沉。辎重营马车来了六辆,比昨天多。北墙那边……”他顿了顿,“李茂盯着呢,说没什么动静。”
王殷点头。“李茂人呢?”
“在后面,跟陈五一起。”周虎说,“都头,咱们这轮值,到底要轮多久啊?天天就是站着看,兄弟们都有点……”
“腻了?”王殷问。
周虎挠挠头。“也不是腻,就是……不知道到底要看什么。”
王殷没回答。他走到门口,看见李茂和陈五正从校场那边走来。李茂走路还有些瘸,杖伤还没好利索,但精神头不错,正跟陈五说着什么。
看见王殷,李茂立刻闭嘴,快步走过来。“都头。”
“北墙怎么样?”王殷问。
“今天没人。”李茂说,“我盯了一整天,连只野猫都没见着。墙洞那块砖,我偷偷摸过,还是松的,但没动过的痕迹。”
王殷点头。“继续盯着。”
“是。”李茂应道,犹豫了一下,“都头,今天……吴书吏来粮仓了。”
王殷抬眼。
“他没进仓,就在外面转了一圈,跟守门的仓吏说了几句话。”李茂压低声音,“我离得远,没听清说什么,但看见他塞了点什么给那仓吏。是个小布袋,看着像钱。”
王殷沉默。吴书吏,录事参军手下的人,去粮仓干什么?还塞钱?
“哪个仓吏?”他问。
“东门守门的,是个年轻小子,我不认得。”李茂说,“但丙字七号那老头当时也在附近,看见吴书吏,扭头就走了,好像不想跟他照面。”
王殷想起阿秀的名单,想起吴书吏特意打听过的三个伤兵。现在吴书吏又出现在粮仓,塞钱给守门仓吏。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这事,别跟其他人说。”王殷对李茂道,“你自己知道就行。”
“明白。”李茂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兴奋。他知道自己提供的消息有用。
王殷转身回营房。天色渐渐暗下来,伙房那边传来敲锅的声音,该吃晚饭了。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今日休沐,见了阿秀,拿了名单,见了曹彬,知道了缺耳狼的底细,整理了七日记录,现在又得知吴书吏去了粮仓。
信息很多,但都还是碎片。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记录,需要等。
等九月,等御史,等该跳出来的人跳出来。
而在这之前,他只能看,只能记,不能动。
这是棋手的规矩,也是棋子的本分。
王殷擦干脸,将水瓢放回缸边。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将校场的土墙染成暗红色。远处粮仓的方向,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又一个夜晚要来了。
他转身朝伙房走去。身后,营房里新兵们的喧闹声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的喘息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平静,但暗流涌动。